曾经供奉神明的灯盏被高温烧化,在地面上熔成铜水四流又冷却,缠绕着三具纠缠着死在明武天王神像前的枯骨。

    就在孟沉霜怔愣的瞬间,无数怨魂煞拔地而起,尖啸着向突破心魔幻境的三人攻来。

    顾元鹤最先从心魔幻境中出来,他以不问剑斩杀怨魂煞,奈何雪席城中怨魂煞数量之多,不可胜数,他只能勉强抵挡活命。

    谢邙立刻加入战场,与暴怒的怨魂煞缠斗起来。

    这几百年来,这座雪席城不知道靠三重幻境吞吃了多少生魂,却头一次遇上能够一路破开三重阻碍,达至真相之人,怒意携着空前恐怖的力量排山倒海而来,誓要将三人吞食入腹。

    孟沉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此刻差点没被压碎骨头。

    情况已危急至此,顾元鹤居然还有心思分神出来暴呵一声:“魔燃犀!别想跑!”

    谢邙剑一转,劈散一群怨魂煞,痛苦尖叫的怨魂煞骤然扑向了近处的顾元鹤,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唔唔!”

    谢邙又是一道灵力砸向孟沉霜,孟沉霜后背一寒,强撑着躲了过去,谢邙见他动作,皱了皱眉。

    灵力击溃缠绕着孟沉霜的怨魂煞,视野暂时清晰,孟沉霜一眼看见了也摔在破碎神像旁的“孟沉霜”。

    他被谢邙一剑杀死,却仍保留着原本的形体,不似单纯的心魔幻境产物。

    孟沉霜用残余的魔气为自己清开道路,拖着沉重的身躯挪过去,看清了他的样子。

    竟然还是那张和孟沉霜一模一样的面孔,此时凑近了看,连衣衫都是剑阁制样,甚至……孟沉霜还察觉到了几分自己的气息。

    这难道是孟沉霜的尸身?

    所以,这不是个单纯用他的脸的骗子,而是他的尸身被控制了?

    -

    莫惊春裹着狼裘坐在一棵红枫树下,手里捧着一杯热灵茶,重新被修补好的小柴胡正在为他烧柴生火。

    大概是修补的匆忙简陋,小柴胡的动作显得有些卡顿。

    红枫落在莫惊春头上,孟朝莱走过来,为他揭去落叶,又扫了一眼小柴胡脸上:d的墨迹表情。

    原本在发呆的莫惊春在这时抖了一下,放下茶杯,拉住了孟朝莱的手。

    “情况怎么样?”

    [就这样,死不了人。]

    闻言,莫惊春茫然地张着嘴,眨了一下覆满白翳的眼睛。

    孟朝莱对他说:[一个渡劫期修士,一个大乘期修士,难道还会被困死在一个幻境中?]

    “哦……”莫惊春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孟朝莱的手拉到脸边,贴了贴,然后对他说,“你不要生气。”

    [我……]

    “对你身体不好。”

    此话一出,完全是顺毛捋,孟朝莱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莫惊春这才继续道:“我知道谢仙尊和顾天尊都很厉害,但是里面还有一位病人……”

    孟朝莱蹙起漂亮的眉:[那个骗子?]

    莫惊春辩解:“他的确没告诉我他是魔族,但是他的确生了病,也可能的确……是我母亲的朋友,毕竟他拿出了信物。他虽然是魔族,但或许是个好魔,我感觉地出来。”

    孟朝莱目光晦暗不明地地注视着莫惊春单纯温和的面容,冷笑一声:[未必。]

    莫惊春这么好骗,哪里会识人。

    莫惊春听不到他的冷哼,拉着他的手晃悠着继续道:“朝莱,你和我说说,这个地方到底怎么一回事。”

    孟朝莱叹了一声,把莫惊春扶了起来:[来,跟我来。]

    他带着莫惊春走到山崖边,将自己的视野通过神识共享给莫惊春。

    [你看,这是一座死城。]

    穿透雪席城的一切幻影伪装,一片灰暗的荒野废墟呈现在眼前,因为有煞气盘旋,雪席城被风沙侵蚀的速度远慢于正常城池。

    被焚烧的石墙坍塌在地,城中房屋梁木被全部烧尽,只余下寥寥结构东倒西歪,雪席城外也不遑多让,焦土蔓延数十里,白骨遍野横陈,数量远多于正常城池郊外应有的人口量。

    野草虚弱地从碎石白骨间生长出来,在昏沉的风中摇晃。

    [雪席城坐落于南北走向骋平关中,恰被破军山东西两脉夹在隘口之中,是沟通凡间南北之地的重要城池。]

    在它变作死城前,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征战频繁,因此长久以来汇聚了大量人间气运并幽魂怨煞,千年前便形成了一个古幻境,后来古幻境被天上都设下的阵法压制,雪席城得以重建,人口开始生息。]

    “然后呢?”

    孟朝莱说的这些,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孟朝莱为莫惊春掖了掖狼裘的领子,继续道:[大虞朝建国之初,北地九狄入侵,忠烈昱明上将军死守雪席城,埋骨此地,据说飞升成神。但大概是雪席城血腥太重,即使出过神仙,也仍旧混乱破败了几百年。

    [直到虞灵帝末年,圣上昏庸,各地藩王割据,又逢北齐扣边,与边关幽王内外合谋,双方夹击雪席城,雪席城守将白望辰力战难敌,为守中原安宁,选择掷火焚城,与敌人同归于尽。自那以后,雪席城被冤魂枯骨填塞,活人一入便被吞吃殆尽,这城也就成了一座死城。]

    “白望辰……我在雪席城里见过他。”

    [执念难消,幻境之相罢了。]

    “朝莱,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朝莱将莫惊春救走后,把他带到雪席城东面山崖上,半日来,除了给莫惊春清理疗伤和眺望雪席城,哪也没去,还没有机会查探得这么具体。

    莫惊春原本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破幻境的办法,没想到孟朝莱一一细数了雪席城过往旧事。

    孟朝莱站在山崖边,遥望雪席城断壁残垣,淡淡道:[你忘了吗?我出生虞朝皇室。]

    [故事里的昏君虞灵帝,是我生父。]

    第32章 明武天王

    “所以, 雪席城既有上古幻境,也有怨魂执念成幻,因此捆缚入内者?”莫惊春思索道。

    [嗯, 你说在幻境中看见了雪席城繁华景象, 还有白氏一族人, 应当就是怨魂记忆幻化而成。]孟朝莱答, [不知道是被怨魂戾气触发,还是天上都当年设下的镇压大阵力量耗尽,上古幻境也出现在雪席城中,最爱吃人魂魄。]

    孟朝莱敲了敲莫惊春的脑袋, 莫惊春捂着头:“我的神魂过几天就恢复了。”

    [你最好是。]

    “那几位前辈怎么办呢?他们会不会也神魂有损?”

    [或许。]

    莫惊春:“有办法救他们出来吗?”

    孟朝莱瞥了他一眼。

    莫惊春感受着他的沉默, 又问:“你不打算救他们出来?”

    [救, 当然要救,我还要跟无涯仙尊和那个骗子好好算一账。]

    -

    漆黑无光的怨魂煞还在身后呼啸, 孟沉霜盯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了半天。

    这个“孟沉霜”的确和他长得别无二致,被谢邙一剑捅死以后, 面容迅速变得青白,正像是孟沉霜在寒川恶牢神冰玉棺中看到的尸体肤色。

    但有一点不同那些被针线缝合起来的恐怖伤疤不见了。

    不过,如果一具尸体可以重新具有意识,那么外表的变化倒成了最不值得惊讶的事了。

    而且当一具尸体像活人一样活动行走, 再留着那些贯穿肢体躯干的裂痕,恐怕他的肝胆肺腑就要脱出来漏一地。

    实在不美观。

    再加上谢邙在来的路上说过,他是来寻找道侣尸体的, 恐怕眼前这具尸体, 当真曾属于孟沉霜。

    只是不清楚他怎么变成了心魔幻境阵眼。

    就在此刻,被刚才出自谢邙的灵力集散的怨魂煞又向着孟沉霜扑来。

    孟沉霜没忘记自己来找尸体是干什么的, 阴森冰冷气息深入骨髓的顷刻之间,他一咬牙伸手,顺着鹿鸣剑在尸体上留下的剑痕,探指进入撕裂的血肉之间,寻找丹田所在的位置。

    尚有余温的黏腻湿滑让鸡皮疙瘩顺着手臂爬上后背,孟沉霜打了个恶心的寒颤。

    他忽然觉得,顾元松的死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他可以提剑砍了兄弟的脑袋,但是剖开血肉经脉抽取灵根,挖开丹田摘下金丹?

    这对孟沉霜来说血腥得有点过头了。

    即使知道眼前这具尸体属于自己,他把手往尸体丹田里伸,寻找金丹时还是感到一阵极度的不适。

    等等。

    手上的触感让孟沉霜忽然一愣。

    他的金丹呢?

    他那么大一颗渡劫期金丹呢?

    丹田怎么是空的!

    怨魂煞扑面而来,一瞬覆盖了孟沉霜猛然睁大的青瞳。

    他没有在尸体空空如也的丹田里找到自己的金丹,但却感到某处氤氲着极其强大富裕的灵力。

    翻身躲避怨魂煞时,他五指成爪朝前一抓,硬生生连着血肉将那东西拽了出来。

    孟沉霜听见一连串骨骼断裂的咔哒声,手掌中握住的东西被血肉包裹着看不清,只知道是某种硬物。

    就在将这东西扯出来的刹那,眼前的尸体像是漏了气一般开始干瘪。

    无数色彩各异的烟气在嘲哳难辨的声音从尸身中飞散出来,像是乱石惊飞了围聚在一起的鸟儿。

    有的黑色烟气尖叫着融入怨魂煞之中,有的淡色烟气飞向阴沉天空消失不见,还有的径直冲向了谢邙和破碎的明武天王像!

    尸身转瞬之间湮灭成灰,只余下一地洁白如雪的衣衫。

    这根本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孟沉霜手中残破的血肉在此刻也尽皆消逝,露出了掩藏其中的白色方片这是一块玉化的道骨!

    那缕从心魔幻境阵眼之躯中飞散的烟气回到了这里,玉道骨仿佛一面水波倒影,将烟气照亮,又映入孟沉霜在光下透明如琉璃的青瞳中,一瞬摄住他的目光和神魂。

    谢邙轻轻一拂袖,无需灵力剑意,便挥散了这缕恼人但无害的烟气。

    这情状使他立刻望向孟沉霜,正准备出手劈开怨魂煞救孟沉霜出来,却见孟沉霜捧着半截道骨,双目茫然,恍惚地跌跌撞撞靠近明武天王残破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