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新竹坐在万夏江海阁的临海包厢中,咆哮的海浪与海风灌入窗中,吹得衣衫猎猎,他将目光从远方灯火辉煌的海崖上收回:“不想,凤衔灯不会实现任何愿望。”

    “这是自然。”裴汶摇着扇子,“这些凤凰又不是真正的凤凰,它们只是以桐花灵力为食,哪一盏灯里的花灵力旺盛,它们就衔哪一盏,与许愿人心诚不诚没有任何瓜葛。就连神也有愿望无法实现,更何况几只鸟。”

    “汶天尊净说这种丧气话!”一只大手撩起锦帘,来者嗤笑一声,看向裴汶,“是有什么愿望没能达成吗?”

    来者正是天魔王阿耶山。

    裴新竹本就冷傲的神情变得更加不悦。

    裴汶原本笑着,一看天魔王身后跟着的一众五大三粗、面容凶恶的天魔舞者,不禁脸上发僵。

    阿耶山毫不客气地在包厢中坐下。

    裴汶道:“我的愿望可太多,一时都数不清,我想想,一是缺钱,二是太弱,三是孤家寡人,四就是”

    他看向阿耶山:“四是我出面请大王来桐都密谈,大王这样领着天魔们招摇过市,实在是让我难做,万一有人正义凛然,要来对大王喊打喊杀,岂不是伤了和气?”

    “怕什么!向来对魔族动辄凌丨虐残杀的讯狱谢邙被魔燃犀掳走,至今生死不明,还有谁敢来试我的刀?”

    裴汶笑笑,拱手道:“大王勇武过人,只是谢督领修为高强,半步飞仙,如今只是失踪,未必身死,我还想着快些把他找回来,免得首尊让我兼领讯狱事务,整日忙得焦头烂额。”

    阿耶山:“我看好得很,和上一任讯狱督领陈曲风相比,这个谢邙实在不识抬举。”

    裴汶:“只可惜陈督领一家被凌潭应商所杀,讯狱督领之位成了个烫手山芋,只有谢南澶既有能力又愿意接手,像他那种孤僻的性子……不识抬举倒也不足为奇。”

    阿耶山:“还是请裴家尽快着人去领这讯狱事务吧,这几百年来裴氏与天魔族关系僵化,可未必没有这位心狠手辣的谢督领的原因在。”

    裴汶再次拱手:“好说,好说。”

    “大王是来找汶天尊聊天的吗?”裴新竹忽然冷冷出声。

    阿耶山笑着觑了他一眼,随后看向下方宾客越来越多的江海阁大堂:“我来买狻猊龙角,竹天尊呢?是来此处夜赏海景?”

    裴新竹:“我来取一条命。”

    万夏江海阁的地上部分总共三层,一层为大堂,拢着些圆桌板凳供散客坐,三层为贵客包厢,二层则是不高不低,但位置还算开阔清幽的雅座。

    拍卖还未开始,宾客正在陆续入场,孟沉霜倚着二楼的一扇花窗,眺望海上漫天桐花海灯。

    海浪涛涛,仿佛有巨兽潜藏在黑暗中发出嘶吼。

    海灯被风带得极远,但海上狂暴的旋风时而将明灯拍入大海,任由潮头张开獠牙,将光芒吞入黑暗。

    某种不安随着潮湿的水汽没入肌肤。

    “你想要个剑鞘吗?”谢邙问道。

    “什么?”孟沉霜回过头。

    谢邙将货品折子递给他看:“深海玄武壳,坚固轻便,可制剑鞘,起价三万灵石。”

    显然,谢仙尊兜里还是存着不少灵石的。

    万夏江海阁的往外发的单子上没写价格,今夜落座后,才有这么个货品折子,有些货品标了底价,有些没标,只写了结账方式。

    而那九尾狐心头血的主人只接受以物易物,要求以极寒之物来换,且拍下后,需至后台面对面交易。

    这正遂了孟沉霜的想法,他拿这九尾狐心头血无用,他只是想知道卖家是谁,又是从何处得来这东西。

    至于什么深海玄龟壳……孟沉霜认真地瞧了几眼折子上的显影图,把折子抵回谢邙手上:“还是算了,浮萍剑若是沾上海鲜味,恐怕会不高兴。”

    谢邙颔首,没说什么。

    等桐花海灯大都飘远了,万夏江海阁中座无虚席,拍卖正式开始。

    能上这一年一度的桐灯节拍卖的都是各式珍品,开场以后,不见一物流拍。

    孟沉霜等待着九尾狐心头血上场,对什么都兴致缺缺,谢邙却拍下了一对能够替代通讯符,远程传递消息的连理木簪,并一条可以凝神静气、缓解伤痛与噩梦的金丝红豆手钏。

    总计八万灵石,拍下即付,付完就交割货物。

    万夏江海阁的送货人春风满面地将两样宝物交到谢邙手中,收了货款以后,十分眼尖地祝贺了一句万年好合、情寿天地。

    谢邙淡淡应声,又多给了些赏钱,紧跟着就把金丝红豆手钏绕上孟沉霜的手腕。

    正当他用连理木簪重新为孟沉霜束发时,楼下高台传来了拍卖师响亮而悠长的呼名:“今夜第三十六件拍品,九尾狐心头血”

    “此狐自幼食灵草、餐仙露,修为深厚,其血可养魂魄、生骨肉,适于炼制高阶丹药,采集于三日之内,新鲜纯正。”

    一支琉璃瓶赫然立于台上,深红色的血液若隐若现。

    “拍下此物的客人,需在整场拍卖结束后,前往后台当面交易。本品只接受以物易物,请各位宾客以极寒宝物起拍。”

    “寒冰剑一把!”立时有人叫价。

    孟沉霜望过去,见叫价人是某门派少主,其祖先修习寒冰剑法,佩剑沾染他的气息,遍生寒意。

    “天阶天山冰蚕衣一件!”

    拍卖官微笑,意味此价高于寒冰剑:“天阶天山冰蚕衣一次。”

    “长昆山寒骨潭水一坛。”孟沉霜道。

    拍卖官:“长昆山寒骨潭水一坛一次。”

    “长昆山寒骨潭水一坛两次。”

    阁中人开始窃窃私语,揣测这个叫价者难道是剑阁中人?

    “幽冥九泉怨煞一瓶。”三层包厢中传出一道声音。

    拍卖官闻声一愣,九泉怨煞的确有寒意,但这是……阴寒,极易损伤魂魄与神志,他说:“请稍等。”

    他转身,对后台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见一个侍女匆匆离去,又带着一张纸条返回。

    拍卖官看了纸条,随后微笑:“卖家接受出价,幽冥九泉怨煞一瓶一次。”

    “幽冥九泉怨煞一瓶两次。”

    “幽冥……”

    “神冰玉七两。”谢邙说。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向出声的二层雅座,上面那两人看着明明平平无奇,怎么每一次开口都能拿出些令人咂舌的稀罕物。

    神冰玉埋藏与极北雪原之下,非大乘修为不可触碰,几乎快成了传说之物,没想到此人手中竟有七两之巨。

    “神冰玉七两一次。”

    “神冰玉七两两次。”

    “神冰玉七两三次。成交!”

    孟沉霜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长夜漫漫,接下来还有四十五件拍品,无非刀戟棍棒、灵丹妙药,以及炼制刀戟棍棒、灵丹妙药的材料,中间还夹杂了点琴棋书画、美酒佳肴,比如杜康君的竹实醴醪。

    最后一样狻猊龙角的叫价一路飙升至二十五万灵石,约是裴汶二十年的灵俸,最终被三楼一间包厢中的未知人士拍下。

    此物尤为贵重,卖家同样要求当面交易。

    盛筵正散,一位管事上到二楼,向孟沉霜二人作揖拜礼后,恭敬地将人带往藏宝室。

    转过几层复杂的阵法和密道,一路有不少在万夏江海阁中当差的伙计和护卫往外运送珍宝,下到地下三层时,已见不到闲杂人等。

    连护卫都少了,全靠机关与阵法防护珍宝安全,木石交错垒就墙面,前方共有四个并排房间。

    管事带着两人进了右手起第二个房间,厚重的石门关闭之前,孟沉霜的余光隐约瞥见,第三个房间的门口也有两三道脚印,不知里面又是在交易什么宝贝。

    房间内的布置简洁文雅,因位于地下而没有窗户,四角燃着凤凰样式的灯烛,左右墙边各一本奇花,中间长案上放着的便是那装了九尾狐心头血的琉璃瓶。

    所谓要面对面交易的卖家却没有出现。

    管事:“这就是九……哎哟!这位客人您这是……”

    他一转身,便看见其中一位客人手中握着一把锋锐长剑,寒光飒飒。

    “付账。”谢邙淡淡道,只见他左手中握着一块砖头大的乳白色神冰玉,掂量着恐怕有几斤重,而刚才的价码只要七两,需要从整块神冰玉上削一小截下来。

    管事擦擦额头上的汗:“好,好,客人您小心些,别伤着手了。”

    孟沉霜问:“请问卖家何时到?”

    管事:“那位大人被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绊住脚,可能还得再喝几盏酒,但一定快了,请您见谅,还有这位客人,现在还不急着付账,您可以把神冰玉收起来,别冻伤了手。”

    谢邙不言,看着管事走到几案后,从抽屉里翻出了笔墨纸砚、印泥玉鉴等物。

    管事露出微笑:“二位客人,这些是我们万夏江海阁买卖物品时用的契书和凭证,二位可以先看看,一会儿卖家来了,钱货两讫,我们三方签字画押,这桩买卖便算成了。”

    谢邙和孟沉霜走上前,见那契书单和凭证折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管事一边摆弄着抽屉里和桌上的各项物件,一边又道:“万夏江海阁还提供押镖服务,是和裴家合作的,保证安全,二位看需要吗?”

    “不必。”谢邙看着他手中拿着的东西,面色忽变,“这镜子是什么?”

    “哦,这个呀,这是我们改良过后密谒大藏镜,可照出魔头真身,不与魔族交易是万夏江海阁的老规矩了,不过一般魔头也进不了桐都,只是走个流程,方便在下录存档,二位不用在意。”

    “等等”谢邙呼停不及,密谒大藏镜如水的镜面已被管事转过去对准了孟沉霜!

    镜中人登时燃起满身血光,仿佛有嘶哑凄厉的吼叫从血光中震出。

    管事被吓得尖叫一声,谢邙趁他不备,一掌拍碎密谒大藏镜。

    孟沉霜的直觉疾呼危险,他下意识向后退去,电光火石之间,一地铜镜碎片如利箭般向他射来。

    密谒大藏镜映出魔头后,自动开启了攻击模式!

    孟沉霜挥袖阻挡,可这些小小的碎片竟穿透了血红魔气,裹挟着强劲直追他的面门而来。

    浮萍剑当即入手,旋剑挽花击飞镜片。

    铛铛铛铛铛铛铛!!!

    破碎的镜片被剑身打飞嵌入石墙之中,紧跟着震颤松动,脱出墙壁再度发起攻击!

    谢邙提剑跨步上前相助,开启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地面亮光大胜,一道阵法猝然显形,大地裂口,一股巨力猛地将他往下扯去。

    “南澶!!!”孟沉霜惊怒,一道猛烈剑光劈出,磅礴剑气瞬间荡开所有碎片,那管事被拍到墙上,整个屋子被震地摇摇欲坠。

    他穿过剑光飞身上前,却没能抓住谢邙的手,扑空在地翻滚十余转撞上石墙,回头看去,地面上的缝隙已经闭合,阵法消失无见!

    再看那管事口吐白沫倒地,竟是趁机服毒自尽了!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阿耶山感受到震动,抬眼望向右侧墙面。

    他面前的管事说:“大王勿忧,隔壁在交易烈风虎,那畜生脾气暴躁,力气又大,可能是正在撞墙。大王请看狻猊龙角,这边是契书单据,我们把钱款货物交割清楚以后,签了单,交易便完成了。”

    阿耶山也不避讳,直接将这形如鹿角,却通体璧白,还覆着软淡绒毛的狻猊龙角用手拿起来查看,并问:“你说的那位卖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