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触着龙角的质感,忽然鼻子一皱,手上五指一个用力,龙角应声而碎,被包裹在内里的白色石灰簌簌落下。

    阿耶山鹰目发寒,把整个狻猊龙角往旁边一砸,巨大的狻猊龙角登时四分五裂,雪白的石灰块落了一地。

    “这根本不是狻猊龙角,你们敢骗我?!”

    “不是,不是,我们没……”管事被吓得两股战战,转身就跑。

    阿耶山瞬间掷出骨刃,直插管事背心,鲜血飞溅。

    他带着怒火万丈阔步上前拔刀,可刚走到房间中央,地面上阵法忽亮,光芒将阿耶山周身包裹束缚,地面陡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中冲出的巨力嘶吼着把他整个拖了进去!

    “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阿耶山修为已至大乘,面对这阵法的拖拽,竟毫无还手之力,转眼就被扔进了一处黑暗又光亮的空间。

    他握着骨刃爬起来,光自脚下来,是阵法痕迹,而周遭八面居然全是一面连一面的镜子,它们既映出八个阿耶山,又映出彼此,一面镜中又套着无数个镜像,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渊。

    阿耶山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一刀劈向一面镜子,刀刃和镜面之间摩擦出一道令人骨寒的尖声,可刀刃划过的地方,一丝划痕也无。

    天魔王这奋力一击,竟没有给这镜子造成半点伤害。

    不仅如此,他还被一股强力震退几步。

    阿耶山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垂着刀,重新上前观察镜面,发现这些镜子看似纯净,实则镜面上有一层薄而透明的屏障,由一股强大而凶悍的力量组成,似乎是灵力,但又夹杂着点什么别的力量。

    这股力量联通整个阵法,又保护着作为阵法组成物的八面镜子,使之刀枪不入。

    是谁要害他?

    谁又有这样深厚的功力来布下此阵?

    且看这股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就算是渡劫期修士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比得上七八分。

    是那做假狻猊龙角的人!

    是谁知道他与仇山英的渊源,借此引他现身?

    当年到底是谁抢走了天魔王妃仇山英!!!

    “你还在想他吗?孩子。”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阿耶山背后响起。

    阿耶山抬起头,面前的镜中赫然照出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他就立身于阿耶山背后,长相与阿耶山极肖似,却年纪更长,威严与疯癫更甚。

    阿耶山转过身,一条鞭子迎面而来,正是前任天魔王阿律多的错山鞭!

    “你还在肖想你父王的王妃,是么!”

    错山鞭落到阿耶山身上,登时一道可怖血痕,他被打得连退几步,撞上镜面,看着这个早就死在自己手下的男人,心中却升起一股久违的恐惧。

    阿耶山咬紧打颤的牙关,握紧刀冲向阿律多,直劈向他的脑袋:“我不止肖想你的王妃!我还想要了你的命!!!”

    第97章 别来无恙

    在双镜阵的另一端, 谢邙手握鹿鸣剑,蹙眉看着眼前的孟沉霜、李瑾与萧绯。

    八面镜子互相映射,四道身影交错着反复映入镜中, 成了千百光怪陆离的倒影。

    他刚才已经试探过游走在阵法中深厚灵力的威力, 即使是已修至渡劫后期的无涯仙尊, 也无法直接劈开这些镜子, 反倒打碎了自己的易容,又招惹出这一道道幻影。

    这样强大的力量……不得不使人立刻联想到被送往桐都的国朝气运,或许那个盗窃者不知偷取了气运,同时还从天下各地偷来灵气送往桐都。

    但是如此庞大的布置不可能只是为了今日供给一个阵法运转来困住谢邙, 怕是有另外的人“借”来这股力量, 用以达成自己的心愿。

    然后呢?予谢邙一死?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更令人胆战心惊、值得深思的问题是,对方的目标真的是无涯仙尊吗?

    今日谢邙与孟沉霜进入这件绘有阵法的房间, 是因为买下了那瓶九尾狐心头血, 卖家一直未现身,只有一个摆弄密谒大藏镜的管事引发混乱。

    对方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 只等请君入瓮。

    九尾狐心头血……谢邙的眉头往下压了几分。

    卖家怎么会知道他一定会为此而来?

    若是谢邙一人,他全然不会在意这东西,挂念着别氏狐狸两兄弟的人是孟沉霜。

    卖家提出后台面对面交易时,已经料到孟沉霜会被吸引。

    对方知道的是孟沉霜回来了。

    不止如此, 那人还知道孟沉霜在魔君燃犀的躯壳从苏醒,知道谢邙与孟沉霜一路同行到了桐都,知道谢邙手中有神冰玉。

    此人可以指使万夏江海阁, 还可以调动桐都地下的灵力, 极可能是个裴家人。

    一个知道孟沉霜心事,了解谢邙手中私有之物, 从始至终都关注着一切的、位高权重的裴家人。

    裴汶。

    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刹那,一切过往,一切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都变得清晰无比。

    当年浮萍剑主死后,裴汶作为无涯仙尊唯一的“朋友”,对谢邙上穷碧落下黄泉,企图复活孟沉霜的全部举动一清二楚,包括谢邙前往极北雪原凿神冰玉为孟沉霜造棺之事。

    魔君燃犀出世之后,裴汶莫名极为关注讯狱之事,从铡暗斧、兰山押解、倚泉寺之乱到后来莫名其妙跑去魔域,说要救出谢仙尊,裴汶的身影无处不在。

    可他什么时候知道魔君燃犀就是孟沉霜?他又想对孟沉霜做什么?

    今日在万夏江海阁的地下房间中,要么是谢邙落入镜阵,要么是孟沉霜落入镜阵……不。

    谢邙注视着眼前的三道幻影,孟沉霜、萧绯、李瑾。

    裴汶见过孟沉霜,但却无从得知萧绯和李瑾的样貌打扮,它们不可能是裴汶捏造出来的幻影,而似乎是……镜子映射出了谢邙心中的人物。

    谢邙看向左侧的李瑾,他一身玄色织金常服,眉目间噙着淡淡忧虑。

    谢邙问:“君来此,欲奈何?”

    李瑾的眼珠转动到谢邙的方位:“你本该飞升成神,解脱肉体凡胎,神游太虚,如今放弃一切,只换来天煞孤星、龋龋独行的一生,无悔吗?”

    谢邙面色无波,李瑾还欲说什么,他却转头看向萧绯和孟沉霜。

    萧绯一袭灵芝祥云纹赤红袍,腰系金带,悬宝剑,足蹬锦履,头束簪缨金冠,旁侧的孟沉霜一身白衣如霜雪,乌发如雾轻拢。

    孟沉霜一直看着他,脸上带着浅笑,温和如明明月。

    萧绯却本是眉头紧锁,虽未披甲携胄,却隐隐透出一股凛冽杀气,按着剑的右手极有力,手背青筋鼓胀,疤痕纵错。

    可刚一对上谢邙的目光,萧绯便不由得启唇一笑,松了剑,浑身杀气收敛,几步上前拉起谢邙的左手,桃花目仿佛瞬间被日光照彻:“南澶,你这是怎么了,不开心?谁又这么大胆来招惹你?”

    谢邙眉间聚起深痕,不多时,孟沉霜也缓步上前来,似乎是瞧了萧绯几眼,学着他的动作,执起谢邙的右手,仿佛略有几分戏谑地笑道:“谢仙尊颦眉捧心,虽无西子弱柳扶风之色,却别有一番惊心动魄之美,随我回剑阁成亲可好?”

    “成亲?”

    谢邙把两只手都抽了回来,萧绯的笑意中瞬间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忧虑,孟沉霜却只是遗憾地笑了笑。

    谢邙看向孟沉霜:“剑主要与我成亲,是爱我么?”

    孟沉霜:“我心悦于谢仙尊,望得长伴。”

    谢邙:“只是如此?”

    孟沉霜愣了愣,启唇两三次,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最后竟求助似的看向了萧绯。

    萧绯道:“爱之深,愿为鞍前马后,蹈刃履火在所不惜。”

    孟沉霜亦道:“愿为谢仙尊粉身碎骨。”

    谢邙望着孟沉霜的眼睛,静默许久,久到孟沉霜不明所以,渐渐敛去了笑意,疑惑地看着谢邙。

    “谢邙……你不喜欢我?”

    谢邙闭了闭眼,低叹道:“原来是心魔。”

    阵中八面镜子可以映出人心中最为恐惧的心魔。

    裴汶经手过雪席城心魔幻境的后续处置,他知道其中细节,一定知道魔君燃犀魔骨魔心,却无一颗真心,更没有心魔。

    谢邙与孟沉霜两人一同走入了万夏江海阁的房间,但这个镜阵想要锁住的唯有谢邙一人而已。

    也只能够锁住谢邙一人。

    但这整个阵法的攻击性并不强,裴汶不打算置他于死地,只是想将他暂时困住。

    这样他与孟沉霜就会暂时分开。

    裴汶的目标仍是孟沉霜!

    他得立刻离开这里。

    “什么心魔?”萧绯似乎全然没有听懂谢邙突如其来的话。

    谢邙对他说:“上将军,借剑一用。”

    萧绯不解,但还是把腰侧的断蓬剑拔出鞘,递给谢邙。

    谢邙持剑往左臂上一划,瞬间血流如注,他眉头不皱,萧绯却脸色发白,孟沉霜亦是不解。

    是心魔幻象,但它们却在阵法强大灵力的加持下如同实质,足以伤人。

    倒真是个阴险的阵法。

    八面镜子映出人心中最恐惧的心魔,最恐惧的东西要么是情感上的,要么是力量上的,都会是人无所抵挡之物,前者扰乱心神,后者一旦发起进攻,阵中人必居下风。

    谢邙眼前三道幻象,倒像是二者一起来了。

    要如何破阵,难道将这些心魔都杀灭了吗?

    李瑾与萧绯只是凡人,不足为惧,但……这个“孟沉霜”如真正的浮萍剑主一样,有渡劫期修为。

    李瑾察觉到谢邙的审视,见缝插针,继续讲刚才那些没说完的浑话:“你放弃了一切,最后却连爱也没有得到,你不后悔吗?”

    谢邙:“你后悔了?”

    李瑾:“怀峥爱我至深。”

    谢邙面色发寒:“你与他,十年而已。”

    李瑾亦变了脸色。

    “放弃一切的是你,”谢邙一字一句道,“你不悔,我亦无悔。”

    李瑾:“我不悔……却生恨。”

    谢邙的眼睫颤动一下,李瑾的话锋紧随而至:“沉霜没有心,他再想爱你,也做不到,一切温情软语都只是不自觉的模仿。”

    “不是模仿。”谢邙打断,“他只是……觉得自己该这么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