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起陈家村村长。

    毕竟按例,村里买卖土地都是要村长或族正出面的。

    “这些日子农忙嘛,村里的几口井用不过来,爹就带人去给大家新找井去了。”少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替他爹说声抱歉。

    “那……”顾云秋看了眼旁边的吴家村,都是农忙的话,“他们村不缺水吗?”

    “他们村一半的土地都在山上,所以村民多是木匠、瓦匠,不怎么种地的,有田地的都是租给我们村的人种,或者找外来的佃户。”

    “他们村中大部分年轻人都会在小时找个师傅跟着,等做几年长大了、可自立门户了,就会搬出村子。”

    了解完这些,顾云秋拿出一吊钱谢那少年。

    少年却被吓得连连后退,红着脸连说好几个不用,转身一溜烟跑了。

    无奈,顾云秋只能先回王府。

    皇后丧仪的百日祭将至,宫中事情多,王爷王妃还未归。

    顾云秋便放下心来,收拾好自己趴到书案前,将田庄中需料理的事一一列到纸上:

    要雇农、置购农具、买定选好作物的种子,有条件的话还要弄头耕牛;要查看屋子内部,查检有无需要修缮之处,并定下需选买的家具、用物。

    可惜王府护卫里,没有他彻底信得过的人,银甲卫更是动不得。

    思来想去,顾云秋只能从床边的小格子里掏出一把银质镶红宝石的小刀这是宁王某年送给他的生辰礼。

    若真有危险……

    顾云秋用力捏了下刀柄:他还有小和尚教他的防身术!

    次日。

    顾云秋将小刀藏进袖中,还是那般乔装改扮着带点心乘马车去罗池山。

    到陈家村后,点心忽然咦了一声,而后脆生生叫了声:“蒋叔!”

    顺他目光看去,顾云秋仰头看见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身上穿着件粗布麻衣,一头墨发高高束在脑后,面容刚毅、眼神坚定。

    汉子的五官有些眼熟,顾云秋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被叫做蒋叔的汉子先是笑着揉了揉点心的脑袋,转头,又对着顾云秋双手抱拳一拜:“见过世子。”

    顾云秋诶了一声,奇怪他怎么一眼就认出他来。

    “公子您忘啦?”点心解释,“是您、您在昌盛巷还蒋叔清白的。”

    昌盛巷?

    顾云秋仰头细看,忽然想起来:

    是那个帮老人追回财物、却险些被污为贼的义士。

    他刮了胡子!

    原来,当初满面胡茬的大叔收拾干净是这样。

    顾云秋端详片刻,也拱手还礼:“蒋叔。”

    蒋骏一惊,忙再拜,“小人哪当得起您喊这个。”

    顾云秋却笑着拉过点心的手晃悠两下:“您当得起。”

    前世小点心忠义,拼死护着他。

    而蒋骏与点心非亲非故,只因一层邻里关系,却能一直不离不弃地样他长大。可以说,若没有蒋骏的仁义,点心也到不了宁王府上。

    这么算起来,这一声叔,他自然当得。

    点心被弄得很不好意思,蒋骏也多少有点别扭,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点心你们这是……要上哪儿?”

    即便是面对自己最亲的人,点心也记着顾云秋的嘱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询问地看向他家公子。

    顾云秋想了想,觉着没必要瞒蒋骏,便把他买了个田庄、准备过去看看的事和盘托出。

    不料,听得庄子两字,蒋骏就变了脸色:“不会是吴家村那个吧?!”

    “没有没有,公子买了陈家村的。”

    蒋骏这才舒了一口气,直言吴家村长奸猾,那庄子阴冷潮湿、田里土壤肥力不足,根本种不了庄稼,房里的木梁、门窗也都是朽的。

    点心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声说了句还好。

    顾云秋却看向蒋骏:“那,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蒋骏沉默半晌后,才沉声道:“……我在他们村附近租住。”

    “啊?”点心奇了,“叔你不是在当车夫吗?”

    言下之意,就是蒋骏该住在雇主家里。

    关于这事,面对两个小孩,蒋骏一个大男人有些羞于启齿,但点心巴巴看着他、宁王世子也等在一旁,他只能不情不愿慢慢说了。

    原来他在那经世局小吏家干着,老太太脾气暴躁易怒、动辄打骂仆役,他们府上的下人一天下来,身上总会带着大大小小的伤。

    稍有积蓄的,都是干没几天就寻借口请辞;伺候老太太的几个小丫鬟,甚至都不要工钱就跑了。

    蒋骏本也借故离开,但官牙欺他是外乡人,每次做介都要讹他些好处银子,不给,就在引荐的差事上使绊子。

    蒋骏实在被前后几任脾气古怪的雇主折腾得够呛,干脆心一横,换出身份文牒后直接到京畿附近的村中找短差干。

    这么一找,就找到了吴家村。

    他本是受雇给村里一位木匠大师傅,帮忙给他们看仓库,偶尔也会跟着出活儿、在搬大梁时搭把手。

    村长那田庄,单他在这段时间里就翻新了三回,进去换梁的师傅们怨声载道,直言必须蒙上面巾,否则就会因吸入过量的霉灰而患病。

    蒋骏看不惯村长如此为人,但木匠师傅们都劝,说村长一家在吴家村久,让他别去招惹这样的地头蛇。

    他忍了几回,最终忍无可忍,干脆辞了工,又找了份在运河码头搬货的活:早早出去、日落回来眼不见为净。

    说完这些,蒋骏看他们两个小孩,出来连个护卫都不带,皱眉犹豫再三,还是提出陪他们进村。

    虽然这里是天子脚下,但世道也不算太平,前儿安西驿旁那野店不还出了桩血腥的杀人案?

    万一村民欺生、为难他们,还能有他在旁。

    顾云秋欣然接受。

    点心说过,蒋骏以前在西北大营当兵,有他作陪自然好。

    如此,一行三人再加上马车夫,很快到达了“他的”田庄。

    取钥匙开门,顾云秋这才有了些:“他也是有房的人”的实感。

    这间田庄上的房子,其实和报国寺后山上那间宁王的私邸很像:都是正中一间堂屋的四方小院。

    只是田庄东西两侧盖的是灶房和预留出来的牲畜棚,真正能住人的其实也就堂屋一间房。

    门口也没给护卫住的直房,乡下的房子用不上。

    顾云秋正在心中记下要置购的东西,忽然听得蒋叔一声呵问

    “什么人?!”

    顾云秋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一手扶门、另一手端着碗卖相很好的油煎豆腐,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尴尬。

    她穿着粗麻衫,腰间系着块蓝色围裙。

    看到院里站定的顾云秋、点心还有马车夫后,她舔舔嘴唇:

    “抱、抱歉,我是听小石头说,说……隔壁搬来了个贵人小姐,我……唉,实在抱歉。”

    她是上了年纪,但还没有老眼昏花。

    院中站着的,分明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老人转身想走,顾云秋却跑过去扶住她手臂,用力嗅两下后,眼睛亮亮的:

    “好香!”

    那婆婆一愣,手脚都不知道要如何放,“我……”

    “婆婆就是隔壁豆腐坊的吧?”顾云秋仰头,翘起嘴角,“昨天我听陈家的小哥哥提过你。”

    他生得好,五官明艳。

    被这么看着,陈婆婆浑身的紧张不安也渐渐散了,她摇头笑了下,忍不住埋怨道:

    “那臭小子,尽哄老婆子,还骗我说是贵人家的小姑娘。”

    顾云秋“啊?”了声,故意装委屈:

    “不是小姑娘,婆婆就不打算给我吃了吗?”

    陈婆婆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老身没这意思……”

    “所以,”顾云秋嘿嘿笑,“婆婆是来给我送豆腐的?”

    “啊,我……”

    看着眼前金尊玉贵的漂亮小公子,陈婆婆支支吾吾、有些畏怯。

    不是恐惧害怕,而是那种面对远超于她认知美丽富贵的自卑和一些自惭形秽。

    “婆婆还没吃饭吧?”顾云秋一拍手,“这样,不如我做东请大家吃饭?正好到晌午了。”

    这回,是连蒋叔也一并怔住。

    ……

    不过最后,这段饭顾云秋没请成,他们一行人被热情的陈婆婆拉到了隔壁她的家中

    理由是她家里还有个小姑娘需要人照顾、豆腐坊的生意也走不开,而且她饭烧好了、是现成的,不用折腾到外面去耗时又费力。

    陈婆婆家的小姑娘是个哑女,才十岁,是婆婆女儿离世后,她意外在村口捡到的弃婴。

    小姑娘懂事,陈婆婆去厨房炒菜,她就帮着搬凳子、拿碗筷。

    豆腐坊不算大,一边放着石磨、木箱、千斤顶和水勺等工具,一边就是厨房和这祖孙俩的房间,房间很窄,只能放下一张炕和一个柜子。

    盥洗的铜盆、吃饭的桌子,还有小姑娘的针线筐都直接堆在院子里。

    陈婆婆动作快,没一会儿就端上来四菜一汤。

    一碗香煎豆腐、一碟葱炒腊肉,一盆水豆腐、一盘酸笋雀,汤是野菜汤,还给他们每人都盛了碗香喷喷的米饭。

    围在小桌边的有五个人,加上自己合共六个人,陈婆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菜有点少哈……妮儿,去掏些津萝卜,我再去煎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