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够了,”顾云秋忙拦她,“别忙啦。”

    点心也很有默契挡住了陈家的小姑娘。

    “我是小孩,吃得少,”顾云秋拉着陈婆婆有些粗糙的手,“我们不请自来,有这些菜已经很好啦。”

    车夫也点点头笑,表示自己有碗饭吃就成。

    蒋叔也跟着劝:“您别忙了。”

    陈婆婆拗不过只能坐下,不过她落座后就忙着给众人夹菜,每个人的碗都被她堆得尖尖的。

    顾云秋实在撑不下,只好放下碗、打岔问婆婆豆腐坊的事。

    这间豆腐坊其实是陈婆婆的爹传给她的,老爷子踏实肯干,是村子里第一个买驴、盖新房的人,这间豆腐坊办起来的时候,陈婆婆刚出生。

    老爷子早年在酱菜铺里帮过工,跟着大师傅学了些生意经,觉得种豆子、做豆腐是个好生意豆子能直接卖,能做豆腐、点豆浆。

    剩下的豆杆豆萁能当柴,豆腐渣能用来喂猪、养牲畜,猪的粪便又能拿来肥田。

    老爷子在世时,豆腐坊的生意就很好,陈婆婆接手后,更是研制出一套她自己的秘方,做出来的豆腐又香又嫩,远近几个村都知道她。

    后来她嫁给了村里的小货郎、生了女儿,日子本是一天天变好,直到货郎不幸溺亡,她一时看走了眼、招了那女婿上门。

    好好的家因此败落,豆腐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虽然附近几个村的乡亲还是会来找她点豆腐、做豆浆,但也只是勉强度日罢了。

    顾云秋听着听着,忽然心生一计:

    反正真假世子案告破是八九年后的事,他近期也不会到田庄上住,庄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陈婆婆就近帮忙?

    也省了他再去雇人、找人,还要受累去一一摸别人的底。

    他把这心思往明面上一提,陈婆婆一顿后直接拒绝了,她眼神慈爱,却还是忍不住拍顾云秋手背一下:

    “你这小公子,不怕被人骗呐?”

    顾云秋唔了一声。

    “且不论我们只见过一面,就算是熟悉的亲戚朋友,怎好直接提出来叫人住去你家里的,你就不怕我们将来赖着不走、赚你的房子啊?”

    陈婆婆一脸恨铁不成钢。

    顾云秋凑过去,笑着蹭她一下:“婆婆不会的,我看人可准了。”

    陈婆婆眉头拧紧,偏生不起气,只能没好气地哼哼,心想:还好是遇上了她,这要换成别人,小公子又乖又软的,肯定更要被骗得裤衩都不剩。

    她叹了一口气,正色、给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摆事实、讲道理

    就算她答应搬过去、住下来,那房子恐怕她们也守不住。

    陈家村还好说,隔壁吴家村可多得是恶霸无赖,尤其是那位村长,自从官牙来登记卖房、卖地,明里暗里可没少给别人使绊子。

    这时候,顾云秋才知道

    那吴家村长不仅揣着坏想坑外乡人,还暗中看上了陈家村这间田庄,只是他囊中羞涩一时拿不出二三百两银子。

    于是每个被官牙带来看田庄的人,他都要先介绍自己的田庄如何如何好,然后再高声嚷嚷说陈家村的田庄是凶宅、晦气、死过人。

    一门心思想着搞黄了陈家村的生意,等那田庄再折价,他就能捡漏,赚上一个现成的庄子,再逃赋税三五年。

    若叫他知道了,陈婆婆她们还能再搬回田庄,肯定要生事。

    “三天两头来闹事小,铁定心要闹得你不得安宁才事大。”

    陈婆婆在村子久,见的人和事也多,说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之前村长家的小石头告诉她,搬过来的是个漂亮的贵人小姑娘,她就有心上门劝两句,希望对方能多带些护卫、有些防备心。

    没想,却赚到这么个单纯的小公子。

    “多雇些人来庄上守着才是正经。”陈婆婆道。

    车夫和蒋叔也劝,都觉得顾云秋把事情想简单了。

    “人心难测,世……”蒋骏说了一半,在点心的提醒下改口,“公子还是慎重些。”

    顾云秋偏偏头,其实这些他都想过。

    正因为他想过,所以才会提出让陈婆婆祖孙搬过去。

    田庄要有人守,还要选种子、雇人播种,强龙是难压地头蛇,所以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找来村长、里正、三老,请他们去帮忙雇人。

    而陈婆婆,不就恰好就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而且,陈婆婆刚才说起豆腐坊,也让顾云秋转出个心思:

    他想和陈婆婆合伙。

    他不缺粮食蔬菜,眼下最缺的是钱,田里无论种什么菜去卖,赚的钱都不会太多,而且回本还慢。

    反是豆腐这一项上,长远来看,能够利滚利、赚多出一倍。

    他出田地、陈婆婆出工出技,地里种的豆子都拿过去做成豆腐、豆浆,然后再卖到附近的村子去,将来他若开酒楼,还能直接用上。

    而且那些豆腐渣用来养猪,卖猪肉、猪仔也比单纯种菜赚。

    不过陈婆婆说的她们孤儿寡母守不住田庄,倒确实是个问题。

    顾云秋转转眼珠,忽然将目光放到了刚才说话的蒋骏身上。

    蒋叔不就……正好在附近赁房?

    那若是

    让蒋叔直接住到田庄中呢?

    顾云秋想了想,干脆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告诉陈婆婆他其实是想和她合伙做生意、办豆腐坊。

    而蒋叔如果搬过来住的话,算他雇佣他:

    “叔你也不用去搬货了,不如给我做田庄的管事,我按点心的例钱给你发薪,一月一银,你帮我看着田庄的田宅和雇农,如何?”

    “这样婆婆你也不用搬动了,别人也不会急言,有蒋叔互为邻里,也能有个照应,而蒋叔你也不用再单独出赁房的钱了。”

    “……”陈婆婆张了张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蒋骏也是半晌无声,心头震骇。

    顾云秋看看他们,反笑着重新捧起碗:“我觉得这主意不赖。”

    他自在水面投下巨石,根本不管激起的惊涛骇浪。

    陈婆婆想来想去不能决断,只能让小姑娘去请来陈家村的村长。

    而蒋骏也有些犹豫,宁王世子提出的条件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丰厚,让他食宿无忧的同时,还开出了过于高昂的月俸。

    就算是在西北军中,他也没有领过这么多的银子。

    反是点心很高兴,一直在旁边劝着,“叔你就、就答应吧,公子真的很需要人来帮、帮他的,而且你安定下来,我也能、能放心。”

    不多一会儿,陈家村长到了。

    他生得瘦小精干、身上的皮肤都被晒得很黑,五官看着一团和气,没有说太多的客套话,一句句抛出来都很实际

    田庄里能够耕种的土地合共十亩七分三厘,因为是沼泽回填的土地,算作下等田,三年后每亩要税粮六升。

    “再算上其他杂税,合共要税粮七斗,折合银价就是一二两。”

    村长没听着顾云秋之前要给蒋骏月银一银的话,只老实地帮这位新来村的小公子算账

    “种豆子的亩产是二百斤左右,换成豆腐还要损耗三成……”

    最后村长得出结论,若是收成好,这田庄倒是能自负盈亏。

    顾云秋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更觉着自己是选对了村子。

    陈家村这村长看起来,也是个大好人。

    陈婆婆在旁边听不下去,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在村长耳边说了这位小公子刚才的一番话,让他别瞎操心,只问合伙之事能不能行。

    村长听得顾云秋开价的月钱都是一银,立刻涨红了脸,忙点头,说豆腐坊的事可行,也能给蒋叔办身份文牒。

    “那就再有劳村长帮我找些干活的人。”顾云秋笑着拱拱手。

    那边说着,这边点心托腮,看向顾云秋的眼里全是崇拜:

    “叔,我、我们公子人好吧?”

    蒋骏摇头笑:

    好是好,就是有点傻。

    哪有这样经营田庄的?

    远远看顾云秋一眼,最终,蒋骏还是决定留下:小世子待他和狗娃都有恩,他留在这盯着,还能让他少吃些亏。

    一顿饭和乐融融,顾云秋也解决了田庄上所有需要解决的事项。

    至于置办用物的银子,只管让蒋叔找点心要了记账。

    等一切办妥、夕阳西下,蒋骏送走众人后,转身却忽然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在后院墙附近

    他厉喝一声走过去,把人被吓跑后,却发现地上落着磷粉,还有个白布扎的鬼人。

    蒋骏冷笑一声,劈手将那鬼人丢到半空中,手中长剑一挥,霎时将那团破布劈成了碎片。

    漫天散落的碎布片下,他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冷冷环顾四周一圈后,才重重锁上田庄大门。

    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一个满脸麻子的男孩吸了吸鼻涕泡:“爹你闻着什么味没有?”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吴家村长。

    闻言,村长涨红了脸,愤愤斥了句:“闭嘴!”

    而他儿子东张西望找了半天,忽然指着村长的裤子、没脑子地大笑起来:“哈哈哈,爹你尿裤子了啊?”

    村长恼羞成怒给他一耳光:“再废话一句我就给你关那田庄里!”

    男孩立刻捂住嘴。

    村长则以手握拳,狠狠锤了树干两下:他还就不信了。

    弄不了那公子哥儿,他还收拾不了那老太婆吗?!

    第0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