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半年, 到这一年秋上。

    国孝在身不能开宴,所以顾云秋今岁的生辰就在家吃了碗寿面。

    宁王赠给他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骓,王妃亦送了一整套精致的皮影, 管家、小厮、银甲卫,还有不少与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都送了贺礼。

    若在前世, 这些东西都合顾云秋心意,足够他玩上半年有余。

    但现在,顾云秋谢过父王母妃,就指挥杂役牵马、将那些箱子都收到了库房内。

    比起嬉游玩乐, 顾云秋对各处田庄来报的节上收成更感兴趣, 总寻了由头跟在王妃身边听。

    每年八月前后, 都是朝廷核准田税、清查人口的时间。

    公田所的小吏会被分派出去量准土地、查检作物, 而后登记造册。

    到九十月丰收, 再由朝廷指派的税官按册征纳, 以及订立更正这两个月中出现的突发状况, 如山洪暴发、盗祸、病疫等。

    锦朝的田税有税粮和税银两种,并将田地按位置、属性分为水田、旱田和山地三种, 又在这每种之下,再依土壤肥力划分为上下两等。

    每种田的赋税不同, 但大抵每亩上田税米一斗至五斗不等,下田则在五升至两斗之间。

    折合税银,约是每亩百文到二两左右。

    这田赋并不算高, 而且还有很多可以折抵减免的机会。

    除参军、治水等有功的嘉赏外, 像顾云秋在陈家村买下的那个田庄,就是朝廷诏令的垦荒、三年都不用缴税。

    而田庄的几位管事, 还提到了田赋中一些旁门左道。

    如避税藏丁、假死脱役等,最离奇的一桩, 还要属有人将自家七口都办入僧籍,闹得县官无奈灭佛,引起不小的风波。

    顾云秋听得津津有味,也将其中有用的信息一一谙熟于心。

    再过两日,便是和陈婆婆约定好分账的日子。

    顾云秋田庄上十余亩地,除了那几块大小形状都不大规整的被留下种粮种菜供给庄里外,剩下的全都种上了大豆。

    不用愁原料问题后,这半年来豆腐坊的生意越做越好,大有恢复当年繁荣之势,陈婆婆还签了笔杂买务的单子。

    杂买务是专管禁中买卖的,除了粮食蔬菜,还负责征购各省院所需的文书纸张、几个厂局制器的用料等。

    总之,凡禁中所需,都要登记数目报给杂买务的提辖官,避免禁中各府寺省院单独向外征购,牵扯出贪墨等不必要的麻烦。

    去陈家村前夜,顾云秋思来想去,还是吩咐点心从库中收拾了一套崭新的针线。

    又集了开蒙所需的《三字经》《千字文》等扎成一捆,并上笔墨纸砚一套文房装在个匣子里。

    登门拜访,不能空手而去。

    而且上回他们还赚了陈婆婆一顿饭,做人要讲究礼尚往来。

    陈婆婆性子爽直、待人以诚,直接送东西,她一定不收。

    但她家姑娘都十岁了,也该学着识文断字,将来也可帮忙记账。

    陈家村就有私塾,村长家的小石头和他两个哥哥都在那儿读书。

    先前,村长就给婆婆提过这事,但那时豆腐坊败落,婆婆只种了些够自家吃的粮食,还要顾着牲畜,实没多余的钱供孩子读书。

    如今生意好了、赚钱了,婆婆的六亩地也赁给外乡一家三口租种,这念书的事就可重新提上来了。

    ○○○

    八月金秋,各村农忙。

    远远就能在金色麦浪中看着一群群浇水除草、施肥抓虫的农人。

    陈婆婆祖孙俩和蒋骏一早候在路口上。

    下车时,顾云秋注意到

    旁边吴家村长那田庄竟用起来了,土坯房被推平,瓜架马厩什么的都拆了做成田地,地里种着大豆、小麦,还有一亩左右的黄芽菜。

    黄芽是菘菜的一种,只是菜叶嫩黄、茎秆素白,烧做成膳后颜色更丰富鲜亮,口感也更细腻,倒是京畿常见的一种蔬菜。

    不过,大约确实是土壤肥力有问题,田里作物都生得枯黄瘦小,豆杆上结的豆荚稀疏、麦子也青青黄黄。

    那些黄芽更是歪斜着散在土地里,不少都烂蕊、生虫。

    顾云秋挑挑眉,随口一问:“那田庄卖出去了?”

    “哪能啊?”陈婆婆道,“是那姓吴的自己找人来种的。”

    自己找人种?

    顾云秋又多看了两眼:现在雇农的价钱可不低,而且小石头不也说了吴家村长这地是按下等田算了税的。

    就这样的作物成色,他就不怕蚀本?

    不过这点古怪并没让他在意太久,陈婆婆和蒋骏很快将他迎入田庄内。

    庄子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蒋骏端来茶果点心,方便他与陈婆婆与坐下说账。

    陈婆婆不大认字,只认得数字,但也给顾云秋算得明明白白:

    半年下来除却人工和损耗,豆腐坊合共赚了十五两。

    这钱并不多,但陈婆婆说这是只做了白豆腐的缘故。

    明年种些花生、还可制成花生豆腐,以及她爹从蜀中学来一种独门秘方、能制黄豆腐。

    这些都能提高每块豆腐的卖价,合总算起来,还能赚更多。

    顾云秋却觉着有得赚就不错,毕竟婆婆的爹当年可是用了足三年才盈利的,他这才小半年就能分得七两多银子,已经很不错。

    分完了账,顾云秋就把准备好的匣子推给陈婆婆,说是送给她家小姑娘的。

    陈婆婆当即拒绝,根本不打算收。

    但顾云秋说了里面是笔墨纸砚和书,又动以情、晓以理地讲了一道,总算说服了婆婆和女孩收下。

    不过,陈婆婆还是固执地要女孩给他磕个头。

    闹得顾云秋哭笑不得。

    除了女孩,最高兴的当属村长家的小石头,他不知何时偷摸进来,听完这些话后,拍胸脯保证每天都可来接送女孩去私塾。

    这回的午饭,倒终于在顾云秋的田庄上用。

    他提前吩咐蒋骏到京中双凤楼办来一桌酒菜,布菜时,还被陈婆婆埋怨乱花钱。

    一顿饭也吃得和乐融融,还邀了村长一家。

    小石头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在准备今年秋的童生试。

    对考功名这项,村长并不十分在意,只觉有条件就让孩子们认认字,实在考不上就回来,反正老婆也给他们看了亲事、村里也能给他们盖房子。

    村长夫人乍看之下很凶悍、家里的男人都听她的,其实只是性子泼辣,初时与顾云秋说话还有些局促。

    一顿饭下来,倒熟络大胆起来,还托顾云秋帮忙留意,城里有没合适他家老大老二的机会。

    “诶?”村长不好意思,扯她袖子,“干什么啊?人是贵人小公子!”

    村长夫人白他一眼,只对顾云秋讲:“就顺便看看嘛,当然公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全家肯定都没二话!”

    村长小声嘀咕,“贵人公子能有什么需要我们帮的……”

    村长夫人瞪他,狠狠掐他手臂。

    顾云秋笑,点点头:“夫人客气啦,会帮忙看的。”

    他现在是贵人公子不假。

    但将来,可说不定。

    见他答应,村长夫人立刻挺起胸、骄傲地睨村长一眼。村长撇撇嘴,却还记着要谢顾云秋。

    顾云秋要他别见外,只当他也是村里人就好。

    等真假世子案一破,他就是普通老百姓。

    提前跟村长一家搞好关系,总没错的。

    用过午饭,顾云秋拒绝了陈婆婆和村长一家非要塞给他的瓜果蔬菜腊肉,只带赚的七两多银子,就和点心回了王府。

    回王府没高兴两日,九月,税官到各地按册征赋前:

    初七日

    顾云秋正在读一本讲江湖行话的小册子,点心就急匆匆过来报,说蒋叔吃了官司、陈婆婆也险些被抓去县衙坐牢。

    坐牢?

    顾云秋丢了书,沉眉紧拧:“怎么回事?”

    点心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顾云秋只能又往田庄上走一趟。

    到陈家村后,他才知道这官司还和杂买务有关。

    原来杂买务收了豆腐,见陈婆婆爽快,就还想给她定些其他蔬菜。

    只是婆婆的六亩地这时都赁出去了,跟租户商量后,便定了其中两亩黄芽。

    按往常算,黄芽每亩产量是百斤左右,杂买务以每斤高出市价三文的价格收购,约定在黄芽完全成熟后的第三日来取。

    也就是前日,九月初五。

    这本是个好买卖,算是陈婆婆、租户和杂买务的三赢。

    但到初三这日

    天蒙蒙亮,陈婆婆才梳洗好,豆腐坊的大门就被人重重敲响,租户家两口子的声音又急又慌:

    “婆婆!您快出来看看!出事了,田里遭贼了!!”

    陈婆婆披上外衫,忙跟着那两口子跑到田边,发现田里的一切根本不能简单用“遭贼”来形容:

    两亩黄芽被翻得乱七八糟,个大饱满、结实丰|腴的都被人拔走、砍掉,劈下来的菜叶散落满地,算算数量足少了半亩。

    陈婆婆立即叫来村长里正,并租户一起报了官。

    陈家村隶属于河间府奉圣县,县衙派人来看后,却发现这案子根本无从查起:

    种黄芽的两亩地位于村口,来往人流密集。

    只算田边留下的足迹,就能粗估出百人之数,更莫论田里那些杂乱的泥脚印。

    被盗的黄芽数量虽多,但附近村里人人都种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