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着眉往后让了让,隔空抛了个疑惑的眼神给顾云秋。

    顾云秋却一脸理所当然:“我喂你呀?昨天夜里你不都还烧着吗?”

    “……”

    对上小纨绔诚挚热切的目光,李从舟沉眉更重,半晌后才劈手夺过那小瓷碗,低声说了句:“……不用。”

    他拿出放在碗中的汤匙,一仰脖,就将整碗药灌了进去。

    这回,轮到顾云秋说不出话。

    他呆呆看着那个空了的青瓷碗,又目光呆滞地看向李从舟。

    李从舟抹了抹嘴,面色如常,甚至挑眉回看他。

    顾云秋:“……”

    他吞了口唾沫,服了服了,不愧是冷酷的小和尚。

    这么苦的药一口闷,当真是硬汉。

    而李从舟放下喝空的药碗,抬头见小纨绔还盯着他

    他蹙眉:“怎么,要我喂你?”

    顾云秋一噎,险些从床上跳起来,他忙端了药碗,“不不不,别别别,我自己喝、我自己喝”

    他似乎被这句话吓着,仰头灌得又急又猛。

    喝太快的结果,自然就是:

    “咳咳咳咳……”

    顾云秋被呛得眼泪都流出来,嘴角还沾上了不少药液,眼尾红红的,整张脸上看去狼狈又可怜。

    李从舟:“……”

    他摇摇头,抬手轻拍小纨绔后背。

    等顾云秋缓过一口气,李从舟才拿过巾帕替他擦嘴,眼神无奈:

    “笨。”

    顾云秋唔了一声,发现小和尚嘴上虽然在骂他,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很轻。

    他嘿嘿一乐,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递过去。

    等李从舟接了,顾云秋才含着糖在心底叹气:

    小和尚的好感,还真难赚。

    寄信不行、送小礼物不行,喂药也不行,那还要他怎么办嘛。

    听着檐角阵阵铃响,顾云秋转头:

    “对了,给我讲讲你在西北的故事吧?”

    ……西北?故事?

    李从舟捏着那块饴糖,想到他在西北大营杀的猎豹、砍掉的西戎敌军,还有淹没于黄沙中的尸骨、血河。

    他默了默,“……没什么好讲的。”

    顾云秋一听这话就恼了,他鼓起腮帮,“那你怎么和我母妃有那么多话?!”

    意识到顾云秋指的是前几日,王妃在饭前单独找他聊的那一次。

    李从舟想了想,善意哄道:“我们聊的是佛法。”

    佛法枯燥,希望小纨绔能知难而退。

    然而,顾云秋却更拧起眉,“佛法我就不能听了吗?!”

    “……你确定要听?”

    “这有什么不可以听的?”顾云秋踢掉鞋子爬上床,撅屁股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两下,扯出两个软枕分一个给他。

    瞧这架势,大有要和他好好畅谈一番之意。

    李从舟无奈,只能靠回床上,拉高被子盖住两人的腿,他想了想,在众多经文中挑了一部《金刚经》,开口给小纨绔讲:

    “‘如是我闻,一时,世尊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这句,是诸多经文中必要的第一品,往往用来交待时间地点,以及参加佛会的人。”

    “……这里的须菩提,是发问者,像学堂里勤学好问的学生。”

    前世今世,李从舟两世都跟着圆空大师各地佛会。

    他自小译经,对经文内的其中真意确有见解。

    只是那些佛经句子,对顾云秋来说还是太过难懂,一会儿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会儿又是无量阿僧祗世界,他根本听不懂也没记住。

    听着听着,顾云秋就开始犯困地小鸡啄米。

    等李从舟将《金刚经》的前三品讲完,顾云秋已半靠在他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

    李从舟:“……”

    他就知道。

    摇摇头,抽掉顾云秋身后软垫,李从舟轻手轻脚将顾云秋放平。

    并顺手,拆掉了他脑后的发髻。

    午后秋叶簌簌,李从舟半靠在罗汉床上,手中拿起一卷经书,目光却越过经书看向了窗口

    被狂风卷来的重重乌云渐散,露出的一角碧空上:

    一轮明日,耀目而璀璨。

    ○○○

    又在王府修养了两日,在太医看过、确保无虞后,李从舟拜谢王爷王妃,收拾东西、准备向他们一家辞行。

    王妃再三相劝留不住,只能惋惜地命管家去套车、也正好送些东西到报国寺中。

    得知消息的一行人里,当属顾云秋最不高兴。

    倒不是因为小和尚没住几天就要走,而是这都五天了,他们同吃同住、同榻而卧,李从舟待他的态度还是那般不冷不热。

    ……就很烦。

    根本不知道这波好感刷没刷够。

    看着往包袱里一件件收拾东西的李从舟,顾云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一见面就想问的那个问题:

    “我之前写的信,你收到了吗?”

    李从舟的手微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收到了?”顾云秋不信地绕过去,眼睛瞪老大,“收到了你怎么不回我?!”

    “……没什么可回的。”

    这话难听,但却是李从舟的实话。

    小纨绔的生活看上去多姿多彩,今日赚了个田庄、明日结识了叫陈石头的小孩,后日就能写罗池山的麦田、豆腐坊的花生豆腐。

    虽然信笺上的字歪七扭八,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快乐和旨趣。

    倒不似他……

    六年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

    他确实想过给小纨绔回信,但往往数次提笔又搁下。

    墨滴从笔尖滴落晕染坏一沓沓纸,却也没能找到一句能写出来、寄过去,同时又不吓坏小纨绔的话。

    如此几回,李从舟干脆就不写了。

    想着小纨绔一头热,或许过些时日就会放弃他。

    他身在无间炼狱,这里一片黑暗,本来就不该有阳光。

    没想到,顾云秋却执拗地坚持了六年,而且每一回,都随信笺送上了不重样的东西。

    那些精巧的九连环、七巧板,墨玉环佩、玲珑锁,都被他整整齐齐收到了箱子里,柔软的香囊、荷包、绢帛、手帕,也被叠好放在月琴旁。

    从西北归来,师父师兄弟都知道:属他的行李最多。

    旁人多以为,那是四皇子、镇国将军徐振羽给他的赏赐,却不知满满几口大箱子里,塞的全是顾云秋这六年寄给他的东西。

    “……”

    小纨绔看上去,像是被他这话气着了

    一双柳叶眼都瞪得溜圆,双腮鼓起,似乎一戳就要炸。

    也挺好。

    李从舟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若他们能就这般划清界限……

    “没什么可回的也要写!”顾云秋气势汹汹开口,“你就写‘好的,知道了,我很好’……”

    李从舟挑眉,总结道:“是‘甚安勿念’?”

    “对!就这四个字!”

    李从舟:“……”

    这有什么好写的?

    顾云秋却认真道:“收到信要回,好朋友都要这样的。”

    好朋友?

    李从舟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惊异,深深看了顾云秋一眼。

    “我知道你在西北很忙嘛,但写四个字又不费多少时间,”顾云秋扁扁嘴,“你总不回我,我多担心你出事……”

    “……浪费人。”李从舟打断他。

    不浪费时间,但浪费人力物力财力。

    信使来往,难道就为这四个字?

    “人?”顾云秋满不在乎,“王府有的是人。”

    瞧着他叉着腰、理所当然的模样,李从舟忍了忍,最终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