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目光柔下来,“知道了。”

    顾云秋从没有看过李从舟笑。

    原来小和尚笑起来……

    凌厉的虎目也会变成上弦月,微翘的薄唇似弯弓,面庞上的寒冰,也如春雪般消融。

    顾云秋看呆了。

    直到李从舟登上马车走远,他都没回过神。

    最后,只王妃绕到他前面,好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呀,我们秋秋怎么傻啦?”

    “……”

    秋阳初升,顾云秋的脸一下涨得比朝霞还红。

    都怪小和尚。

    突然,一下笑那么好看做什么。

    ○○○

    送走了李从舟,顾云秋也终于可以计算起往后的生活:

    大疫三年,京中确有许多转卖的成铺。

    就他所知的,和宁坊中就有六七个酒肆茶楼在挂牌,丽正坊、青雀牌那边也有不少面食铺、成衣铺、书铺在出租。

    有了罗池山下的田庄后,顾云秋就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铺子只需向阳临街就好,倒不拘着是不是两层能住。

    他日,真假世子案告破,他也需暂避风头,不太方便直接住到京中。

    细水长流,徐徐图之。

    反正他现在手中还握着八千多两银子。

    这般一想,能考虑的铺子也就增多。

    顾云秋带点心逛了三五条街、六七个巷坊,由官牙带着,看了不少临街的铺子、宅院。

    原本都在丰乐桥边看准了一个带后院的二层小楼

    最后却在官牙处,出了岔子。

    他买这些铺子,是做往后生计,自然不能用宁王世子的身份。所以出王府后,他就一直戴斗笠,还在脸上包了块帕子。

    结果到昌盛巷的官牙内,未等点心代为开口,那牙人就笑盈盈奉了笔墨印泥上前,殷勤唤了声:“世子殿下”

    顾云秋:???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惊讶,官牙也压低声音解释道:“世子放心,小处不是双凤楼,一定守口如瓶、绝不走漏您半点风声。”

    说罢,他还冲顾云秋挤眉弄眼:“小的都懂!”

    ……闹了半天,顾云秋才明白:

    原来他被宁王罚跪祠堂的事,已传遍京中。

    尤其是他被罚后生病,一连五日陪着李从舟没出府。

    于是京中百姓以讹传讹,明明他只是被罚不许吃饭,却有流言说他被打了板子、挨了鞭子,更有说书先生杜撰,说他是被吊起来抽了一宿。

    官牙只是小吏,当然不懂朝堂事。

    只当顾云秋乔装改扮,是为着低调行事,莫再闹出双凤楼那样的无妄之灾来。

    顾云秋:“……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世子清尘脱俗、龙章凤姿,小的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官牙小吏油腔滑调地说完,自己还巴巴美呢,结果一回头,就发现宁王世子和小厮都直丢下他走了:

    “诶诶诶?世子?”

    ……

    往后几天,无论顾云秋是换穿杂役的衣裳,还是装驼背、扮瘸腿,戴白头发、往脸上贴胡子,官牙的几个小吏都一眼能将他认出。

    不仅认出,还反复强调、再三保证:绝不会讲出去他的身份。

    但只要被认出来,顾云秋就不能往地契上签“顾云秋”以外的名字。

    这一番的乔装,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在顾云秋在第七次从官牙中走出来、铩羽而归时,他忽然瞥眼看见了昌盛巷中间那家布庄

    “点心。”

    “公子?”

    顾云秋眼神明亮,笑靥明媚:“去,给我弄套薄纱绢花的襦裙。”

    第027章

    布庄的成衣很多, 单襦裙一样就有交领、对襟、直领几类,又以裙腰高低分出齐胸、齐腰、高腰三种,有的外搭披帛、有的加罩半袖。

    点心给顾云秋办过不少差事, 但这种挑小裙子的,还是头一遭。

    知晓他的来意后, 布老板娘就热情地介绍起来,说到高兴处,还直往自己身上比划,又是显胸收腰、又是这样腿长的。

    听得点心脸越来越红, 挑来挑去也挑花了眼, 实在辨不出区别。

    他一咬牙, 干脆定了店里最贵一套青黛对襟高腰的。

    毕竟拿不定主意、不知什么好时, 就选贵的。

    赚得好大一笔银子, 老板娘笑得牙不见眼, 还送了许多绢花和绸带。

    回到王府, 顾云秋关门试了试这套蓝黑色的小裙子。

    点心知道他的身量尺寸,裙长、腰身什么的都合适, 但到头上发髻,却叫顾云秋和点心都有点束手无策。

    王府有梳头嬷嬷不假, 日常顾云秋的头发也是由点心打理,但男女到底不同,什么月鬓、飞仙、双环髻, 百合、凌虚、分鬟燕尾……

    有些名字点心听都没听过, 更遑论将那一缕缕青丝扎起来。

    他握着顾云秋一绺乌发反复比划,摆弄得掌心都发热流汗, 也没能弄出个像样的发式。

    顾云秋坐着,也从铜镜中窥见了小点心的无措。

    让点心现去跟嬷嬷学必定不妥, 梳头嬷嬷即便不问,稍加揣摩就会知道此事和他有关,而王妃也必定会被因此惊动。

    只要王妃知情,他这事就算又办不成了。

    从外面请人入府,或者到香粉铺找妆娘,也会有叫人认出来的风险。

    到时,只怕京中又有传言,说:宁王世子行为殊异、独爱女装。

    思来想去,顾云秋忽然想到个合适人选:

    陈槿,陈婆婆家那个小姑娘。

    罗池山远在京畿西郊,他来回田庄多次,村里也没人认出他。

    而小姑娘陈槿成熟懂事,想必不会拿他们的事情乱说。

    这般想着,顾云秋起身、接过点心手里的梳子,“先不用试了,小点心你待会儿去清河坊的柳记香粉铺逛逛,让他们帮你挑些十五六岁女孩喜欢的胭脂、香粉、花钿什么的。”

    点心一愣,没明白顾云秋意思。

    “我们不会,可以去找会的人嘛,”顾云秋把想法一说,又笑着塞给点心一锭银子,“买的香粉花钿就当给小陈姑娘的辛苦费。”

    清河坊在京城西南角,其中的柳记是城里最好的香粉铺。

    许多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女子都往那儿定胭脂,王妃常用的梅香、脂粉都是。

    点心应声领命,很快就到清河坊办好了这份差事。

    次日清晨,两人起了个大早、套车前往陈家村。

    陈槿进来时还有些恍惚,听完顾云秋所求后更惊讶地瞪大眼,连连摆手比划说她不行。

    虽不知顾云秋身份,但婆婆和村长都说这位小公子是城里的大人物,她怎敢直接上手给人梳头?

    还是梳女子发髻,编小辫子……

    何况

    陈槿红着脸,昨日先生才教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小公子一头墨色乌发,她若没掌握好力度、扯断一两根,或者盘发时弄痛了他,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想到这,陈槿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这般抗拒,顾云秋也大约猜到几分小姑娘的顾忌。

    他略一沉吟,给陈槿讲了个故事:

    说在春秋晚期,楚国有位思想家名叫老莱子,他为了逗得年迈的父母开心,年逾七十还换上花花绿绿的衣裳假扮幼童、学做婴儿行径。

    后来,二十四孝中就有了他这典故:彩衣娱亲。

    顾云秋一本正经,说他这回要扮女装,都是在学老莱子,想给父母亲族一份惊喜。

    因此,怕外面的妆娘走漏风声,也得对熟人保密。

    “所以只能求你了,小陈姑娘。”

    他冲陈槿拱手,歪头眨眼,做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点心也帮忙将梳头用的篦子、妆奁盒拿出来,一字排开他买的那些胭脂水粉。

    他都这般说了……

    陈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梳子。

    顾云秋乖乖坐到铜镜前,微仰起脸、闭上眼任小姑娘施为。

    一开始,陈槿的动作还有些许迟疑,后来捏眉粉盒、画圈打粉,手上动作越来越利落,不消半个时辰,就给顾云秋扮好了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