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就这般过了俩月, 十二月尽,月穷除夜。

    京中无论高门闾左、商贾庶士,皆洒扫庭除, 贴门神、钉桃符,祭祀祖宗以祈新岁之安。

    禁中是夜呈大驱傩仪, 驱埋邪祟至景东门外。

    放过雪钱,宁王一家套车,奉旨进宫伴太后守岁。

    雪钱是朝廷专发在冬季的一种恤钱,若过大寒节令, 岁末雨雪霏霏, 就会给百姓放出这笔钱。在官牙赁房的, 也可得减免一月房钱。

    宁王出嗣后, 为了避嫌很少入宫。

    但历经皇后、皇子接连崩逝, 三年大疫后又是三年国丧, 今岁宫中冷清、太后悒悒不乐, 皇帝思来想去,只能下诏给他。

    宁王未出嗣前是太后幼子, 最能讨她欢心。

    而西北战事紧急,四皇子在十二月中写信回来、表示要跟众将士一起守卫边关, 所以岁末不归。

    惠贵妃的情绪因此也有些有低落,所以也适合请宁王妃入宫相伴。

    太后的寝宫位于皇宫内苑的中轴西侧,毗邻颐年殿、雍怀桥, 由前朝祈福殿和明堂改建而成。

    正殿寿安殿为歇山重檐, 面阔七间,门扇上皆是三交六的菱花窗, 殿前建有白石铺砌的月台,上面放着六个鎏金凤首的香炉。

    东西廊庑的院墙上, 各开垂花拱门能通往后院,院中栽植各色梅花,正方便冬日赏花踏雪。

    由内侍领过明光门,驻车下马,宁王一家三人缓步穿过锦廊入寿安宫,寿安门后照壁上是以金墨写就的“寿安永康”四字。

    内侍领他们过来的时间不凑巧:

    正好德妃刘氏领着三皇子和她宫里的淳嫔、怡贵人来向太后请安。

    德妃是潜邸旧人,皇帝还是诚王时她就是王府内的姬妾。

    刘氏的家世门第不高,能得到今日位份,也是她在潜邸就生下了三皇子的缘故。

    只可惜三皇子资质平庸,并不十分得宠。

    从前德妃还想过要替儿子挣个好前程,但随着各宫皇子公主接连出生,尤其是见到四皇子被逼得自请出征西北后

    刘氏的这般心思就淡了,没什么比孩子留在身边更要紧。

    至于淳嫔和怡贵人,她们都是承和年选秀入宫的女子,其中淳嫔膝下有一位行五的公主,因偶染风寒怕过给太后,便没领出来。

    内侍抱歉地给宁王和王妃鞠躬,太后宫里的老嬷嬷也邀请他们先到东侧配殿稍坐。

    东配殿是太后素日礼佛之处,除了正堂供奉的世尊佛,两侧厢房内还挂有不少太后珍藏的字画、匾额。

    配殿门口的大红色门柱上,就挂有一副倍具禅意的楹联。

    宁王和王妃都偏爱字画,两人谢过嬷嬷和内侍后,便驻足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

    顾云秋实在怕他们再提起云钱庄的楹联,甚至又讲到李从舟,只好裹紧他雪白的绒绒大氅,后退两步,跟伺候的宫人们挨挤到一处。

    看罢两幅字画,太后身边的嬷嬷总算笑盈盈将他们一家引到寿安殿中。

    殿内,几个宫人正在收拾德妃用过的茶盏。

    “铮儿来啦?”

    太后冯氏由一位嬷嬷扶着,正从“慈寿懿德”的牌匾下迈步下台阶,她一边笑着招呼宁王一家,一边锤锤自己的腰:

    “唉……还真不爱那上头坐。”

    太后所指的“上头”,是正殿那张黄花梨雕龙凤呈祥的寿山椅,椅后还有仪扇、金丝画屏。

    整张椅子端在垒砌的高台中央,但就庄严肃穆有余、光线舒适不足。

    寿安殿是由前朝两殿合并改建而来,正殿虽宽,但采光并非正南向,太后因此不大喜欢。

    跟亲近之人,她还是更偏爱约到西窗暖阁。

    西窗明亮,窗下有一段长长的暖炕,太后很喜欢斜倚在这儿看书、品茶。

    虽然太后唤得亲切,但宁王时刻谨记、不敢逾矩,还是领着妻儿恭谨三拜,先唤太后娘娘,再道福寿祝词。

    太后坐在暖炕上,看小儿子这般,也是无奈笑着一叹,耐心受了礼,才让嬷嬷们扶他们起来、分别赐了座。

    顾云秋乖乖跟着父王母妃行礼,起身后内侍官给他搬来凳子,他还小小声说了句:“谢谢公公。”

    内侍官受宠若惊,忙摆手与他还礼,“世子客气,世子客气了。”

    太后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实际上也是她孙子的宁王世子:

    这小东西前几年可闯不少祸,还放跑了她最喜欢的一只长尾鹦鹉。

    不过……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后总觉得这孩子长大后懂事不少。

    这么六七年下来,唯一听过他闯的祸,就是在双凤楼豪掷七百两请了个酒腻子吃饭。

    想到那之后,皇儿对朝廷党争的平衡。

    太后远远瞥了眼顾云秋的双膝,听说被罚跪祠堂还生了场病……

    怪可怜劲儿的。

    不过一个纨绔小子,却被算计成了那四两拨千斤里的“四两”。

    于是,太后一时动意、笑着朝顾云秋招招手,“世子已经长这么高了?过来叫我瞧瞧。”

    顾云秋眨眨眼,站起身走到暖炕的脚踏旁。

    太后冯氏年逾花甲,但保养得宜、容光焕发,只在笑起来时,眼角能看见一点细纹。

    顾云秋走过去,太后却一直看着他没说话。

    见老人家这样盯着自己,顾云秋下意识看自己身上外衫是金丝绣的黑地礼服,内衬的绸衫是母妃挑的,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那么……

    顾云秋想了想,扑通跪倒在脚踏边,祝道:

    “顾云秋拜见太后,愿太后娘娘长乐无极、福多寿高!除中夜尽,新年将至,希望娘娘您能岁岁欢愉、万事胜意。”

    太后一愣,而后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

    宁王和王妃也没想到顾云秋会闹这么一出,两人忍了忍也跟着笑出来。

    本来太后要顾云秋上前,只是想打量打量。

    如此被跪下磕头一番祝祷,倒成了晚辈给长辈拜年一般。

    可按照京中习俗,拜年合该在大年初一。

    而且,太后久居宫中,虽说两个儿子都在身边、膝下也有孙儿孙女无数,却从未有人敢这样同她拜年

    宫中不似寻常人家,即便是拜年,面对着太后,那些皇孙们也像在请安,远说不出顾云秋这样多的话。

    如此,合殿众人忍俊不禁。

    偏顾云秋跪在地上,懵懂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想了想,他又伏下去,小声补充道:

    “是顾云秋自己贪玩躲懒、学艺不精,不是阿爹……咳,不是父王母妃的过错,祝词说的不好,请太后娘娘不要怪罪他们。”

    这话一出

    太后嘴角的微笑终于绷不住,她以巾帕掩口,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顾云秋更迷茫了,跪在地上更是头也不敢抬。

    ……有、有这么好笑的吗?

    倒是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唱喏,一道低哑沉稳的男声传来:

    “母后遇着什么高兴事,也分享给朕听听?”

    “许久未见母后笑这般开心了。”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宁王妃的长姊、惠贵妃徐密的声音,她说完,就提裙给太后见礼。

    “哈哈哈……皇儿你来”

    太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她一边拭泪,一边伸出手要皇帝过来暖炕上坐,然后宣了平身,让嬷嬷先后扶起顾云秋和惠贵妃,然后赐座。

    她拉着皇帝的手,将刚才发生的事讲给皇上听。

    然后又笑了一阵,才招招手叫来身边嬷嬷,附耳悄声让她去库房中取些东西。

    皇帝和宁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五官样貌上极为相似。

    只是作为九五之尊,皇帝的脸因为常年板着处理政务而显冷硬,沉默时不怒自威,看着比宁王要凶很多。

    顾云秋只偷偷瞄了一眼,就下意识觉得屁|股痛。

    这伯伯一看就是那种

    龙颜大怒就会嚷嚷着要人陪葬、然后拉出去痛打五十大板的主儿。

    他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道:

    你看不见我。

    不过皇帝听完太后的话,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个微笑。

    他远远看了眼坐在圆凳上、侧首同妻子小声咬耳朵的弟弟,心里多少有点羡慕

    既入宫门,他一早就失去了这般简单的儿女之乐。

    到这会儿,顾云秋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闹了个大笑话。

    他唔了一声,从脖子到脸再到耳根整个红透。

    别别扭扭坐在圆凳上,像个盛放在黑地绒绸里、熟透了的大红柿子。

    这时,太后身边的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那托盘上放着个五彩花纹的锦盒。

    皇帝一看那锦盒,终于忍不住侧身,他看着坐在下首、于礼并不能陪他并坐的惠贵妃,忍不住佯怒地抱怨道:

    “瞧瞧母后,真是偏心。”

    那锦盒惠贵妃见过两次,自然知道个中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