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笑,没搭理皇帝这一刻的孩子气。

    倒是宁王和王妃两个看见锦盒,纷纷坐不住、着急起身,“太后娘娘!这使不得……”

    太后瞪他们一眼不理会,执意冲顾云秋招手,“秋秋来。”

    顾云秋脸烫得能烙饼,站起来同手同脚走,甚至都没意识到太后唤他时换了称呼:

    “太、太后娘娘。”

    见孩子都被吓傻了,太后心里更生出一股怜惜,当即给人拉过去摁到暖炕上、就坐自己身边。

    顾云秋哪敢和当朝太后同席,当即火烧屁|股般跳起来。

    太后却一把揽住他的腰,像寻常人家长辈搂小辈那样固定着他不让走,又伸另一手让嬷嬷把递锦盒过来。

    被太后半搂在怀里,顾云秋根本动弹不得,浑身都紧张地冒汗。

    “这是仁宗皇帝赐给先帝的长命缕,后来又被先帝赏给了你父王,”太后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造型精致的小金锁,“你父王出嗣时,又将它还给了我。”

    小金锁出自宫廷造办处,正面阳刻福寿万年四个小字,背面錾刻寿桃和莲花蝙蝠纹。上栓金项圈,下悬三股金丝珠串,日光一照、煜煜生辉。

    太后将项圈拿起来,笑得慈祥,“料想王府里衣食不缺,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赏秋秋的,思来想去,就这百缕金锁最合适。”

    长命缕是家中长辈做来给晚辈保平安的,大多是金银饰物打造成古锁的模样,民间多用名“长命锁”,希望能锁住小孩的命、以祈无病无灾。

    这东西多在小孩周岁时赠出,按照南方习俗,还会扎上五彩绳,寓意长命五福。

    过了今日,顾云秋都虚岁十五六了,怎好再拿这样的东西。

    而且历经三朝的贵重之物,原该赠给皇子公主、皇亲国戚,怎好给……他这样的人。

    顾云秋正要跪下推辞,太后却已解开了那项圈的链扣,在嬷嬷的帮助下,一下套到他脖子上

    顾云秋一时无措。

    老太太却上下打量他一圈,赞许地道了句:“挺好。”

    顾云秋:“……”

    太后如此满意,他也不便当众拂她面子,只好先跪下谢恩。

    太后见他这样,又让身边嬷嬷装了一兜金瓜子、银饺子塞进个红布包,然后接过来塞到他怀里,说是给他的“压祟红封”。

    兜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包,顾云秋愣了愣,却还想着要守规矩,他又从太后身边站起来,乖乖跪到地上咚咚给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朗声道:“谢太后娘娘。”

    民间习俗,普通人家的小孩过年都要给长辈磕头,然后双手抱拳做福,说了祝词吉祥话,才能讨到红封。

    王府倒没这样的习俗,每年过年,宁王都会请戏班到家里,夫妻俩借着发压祟红封的由头、明里暗里给顾云秋塞很多东西。

    顾云秋看戏班的小孩都这样,跪师傅面前咚咚磕头。

    刚才他这样,太后好像挺喜欢的。

    顾云秋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反正今日进宫是逗太后开心,能让老人家笑出来的事,他再学一遍准没错。

    果然太后见他这般,又忍不住笑了一回。

    一边笑,一边招呼皇帝和宁王夫妻,“瞧瞧,这乖孩子都磕两轮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怎么好意思无动于衷?”

    宁王夫妻哪想到带什么红封在手上,皇帝和惠贵妃也没个准备。

    不过人太后都这么说了,皇帝请宁王一家入宫本就是想讨母后开心,他这小侄子替他做到了也算有功,自然要赏

    于是,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就有礼官唱喏:

    皇帝陛下赏宁王世子黄金百两,惠贵妃赏宁王世子东海明珠一斛。

    顾云秋:……??

    这次进宫是家宴,宫里伺候的人足够多,宁王、王妃都没带小厮、嬷嬷,顾云秋身边也就没有了点心相伴。

    太后、皇帝和贵妃赏赐,顾云秋就只能自己乖乖抱着。

    百两黄金可重,托盘递过来,顾云秋拿在手里、险些没原地摔个屁股墩儿,内侍忍笑,帮忙扶了一把。

    宁王更怕儿子摔着,忙起身替他端了。

    顾云秋揉揉酸软的手腕,仰头看着宁王嘿嘿一乐,“谢谢阿爹。”

    宁王将那托盘放到一边,轻轻揉揉他的头。

    皇帝远远看着,在心中叹了一回,想到自家几个姑娘小子,不由撇撇嘴、想到从前在王府妻子尚在、儿女绕膝的时光。

    他低垂下眉眼,想到亡妻,难免有了一丝伤感。

    偏他这份伤情,被刚坐下来的顾云秋发现,顾云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站起身,走到皇帝这边跪下去,扑通磕头拱手道谢。

    而且称呼上,顾云秋改换了一个更为亲切的:

    “谢谢皇帝伯伯。”

    宁王顾及礼教、朝堂,出嗣后很少再唤“母后”和“皇兄”。

    他是晚辈且年纪尚轻,一时这般叫了,也不显突兀。

    皇帝一愣,缓缓抬头。

    跪在他面前的宁王世子裹在一身黑地金丝的礼服里,墨发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在脑后,小家伙的皮肤白嫩、脸蛋红扑扑的。

    一双柳叶眼被日光照得亮晶晶,嘴角挂着融融梨涡。

    皇帝看着顾云秋这样的笑容,忽然有点明白弟弟为何愿意那般宠他:

    这样甜的小孩,谁看了不糊涂?

    他起身弯腰、刚想亲手扶顾云秋起来,结果却被太后抢占了先机,老太太弯腰扶顾云秋的臂弯,将人带到她那边。

    “你叫皇儿伯伯……”太后眼睛弯弯,“那我呢?”

    顾云秋想了想,清脆地叫了句:“太后婆婆。”

    这话放在整个宫里,都显得相当忤逆。

    即便是昭敬皇后留下的太子,也不敢直接称呼他的祖母为“婆婆”。

    偏平日没人这么叫,偶然被叫一回就能让太后觉着新鲜。

    顾云秋这次,实在是天时地利加人和。

    孩子乖觉,胆子也大,虽然是个冒冒失失的小闯祸精,但却正好是这深宫里没有的。

    太后高兴,又叫嬷嬷弄来一碟子宫造的桃花酥。

    甜甜的糕点果子,正好给甜甜的小孩。

    这样的小孩,在宫里可不常见。

    结果,不常见的小孩在嬷嬷弯腰递给他桃花酥时,却更不常见地捏起最顶上一块,蹬蹬跑到太后面前

    顾云秋一手捏着桃花酥边边,一手捧在下面接着可能掉落的碎屑,然后微微倾了倾身子,“太后婆婆也吃。”

    太后一愣。

    而在场众人看向顾云秋的目光都添了点震惊。

    “桃花酥好吃的,”顾云秋想了想,又补充道,“来前净过手,我手很干净的,而且这块最甜了,您尝尝?”

    盛情难却,太后俯身就着顾云秋的手咬了一口。

    其实她和惠贵妃一样,都是出身将门的女子,这些偏甜的东西,都是宫造处按例送过来,她偶尔吃上一两个,但并不十分喜爱。

    桃花酥是新制,咬上去松软酥脆,很甜,但不腻。

    太后嚼了两下咽下去,示意身边嬷嬷接过来那块点心,自己用巾帕擦擦嘴,然后才看着顾云秋问道:

    “你方才说这块最甜,你吃过?”

    宫造点心专供宫里的各位主子,这话问得随意,但往深了想,却有非常多文章可以做

    若顾云秋吃过,一则说明宫造处并未严格循着规矩,二则有心之人又要编排宁王,说他们王府仗势欺人、恃宠生娇。

    一整个寿安殿在座的,都是人精。

    宁王心里都已转出千百个心思,想着往后在朝堂上要如何应对太|子党的口诛笔伐。

    那边顾云秋想了想,却说出一个让众人意外的答案。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吃过,但却指着那堆成一座尖尖塔的桃花酥道:

    “这是送给太后婆婆您的点心,宫造处的人一定十分上心,会将最好看的、最好吃的都摆在最外面。”

    太后笑了:得,还是个善于观察的聪明小子。

    宁王和王妃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眼中都溢满了骄傲。

    就这样,除夕家宴,宁王一家在宫里吃得热热闹闹。

    宫里备有歌舞、皇帝传了戏,各宫嫔妃都带着孩子们聚集到寿安宫,顾云秋还跟同龄的几个皇子公主一块儿放鞭炮、堆了雪人。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着,闹了一日太后嫌累、让皇帝陪着早早回了寝殿。

    惠贵妃也终于得空和妹妹坐下来闲话家常,两人立在寿安殿西侧廊庑下,远远看着院中闹哄哄的一众小孩

    “秋秋长大了,”惠贵妃笑,“不像小时候那么皮,变得讨人喜欢了。”

    宁王妃却睨姐姐一眼,“秋秋很好,皮不皮都讨人喜欢。”

    惠贵妃摇摇头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反提起了四皇子的婚事,四皇子今年十七,朝臣命妇们明里暗里给她送了不少自家女儿的画像。

    惠贵妃烦得不成样,抱怨过后,又问王妃:“你家秋秋呢?”

    “秋秋才十五,还小。”

    “不小了,”惠贵妃扬扬下巴,远远一指坐在东配殿下的德妃,“那位当年入府时,可不就十五,还有前朝那方……”

    “打住打住,”王妃不客气地抬手,阻止了姐姐继续说,“皇家是皇家,我家秋秋是秋秋。”

    她才不想儿子那么早成家呢。

    虽说宁王世子成婚后也不会开府别住,但弄个媳妇儿回来……终归让王妃心里有点别扭。

    倒不是瞧不上别家姑娘,只是秋秋这样的,王妃总觉着应该找个踏实稳重的保护他,真找个武将家的小姐,又怕儿子被打……

    思来想去,王妃也曾经动过找个男媳妇儿的念头。

    不过想到这事儿就是一脑袋包,王妃便也学姐姐,不想提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