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贵妃便换了个话题,“那,考虑秋秋的及冠礼了吗?权儿私下给我提了好几次,说他想要他父皇亲自给他挑一个字,而不是礼部取。”

    锦朝男子二十及冠,适时要行冠礼。

    此礼由家中长辈、一般是父亲,身着礼服、亲手给孩子三加冠:

    一重布巾、一重帽、一重幞头,而后取赠字号,这才算成丁。

    自然,三加冠的礼节在不同场合下略有不同:

    皇家子弟的冠礼自然是重之又重,所用三加是绢帛布冠、皮弁和爵弁。宾客、礼官皆必不可少,还要郑重诵读祝辞、拜见父母后取字。

    总之,有一套非常严格且流程完备的礼仪。

    到寻常百姓家,三加冠就会被简化,有时只是父辈给子辈扎上发髻、簪上发簪,就算是完成。

    不过无论宫里宫外,取字这一项都是冠礼里的重中之重。

    不怪四皇子念着,就连太子、三皇子也都盼着及冠那一天。

    除了封王称爵、被封太子,皇子公主在成婚前,最大的典礼就是及冠、及笄,通过字号,也能瞧出一些父母对孩子的期许。

    “唉……”惠贵妃说着,又无奈一叹,“事又不是他想就能成的,陛下要平衡多少势力,何况太子的冠礼都还没办呢。”

    王妃也跟着叹气,婚事他们夫妻没考虑,却结结实实犯愁了好一阵顾云秋的冠礼

    宁王对此事极为重视,顾云秋满十四岁后,他是隔两日就要窝在书房里查诗词、翻旧典。

    选出来好几个字都不满意,到夜里睡到床上还要同她商量好几回。

    时人取字,大多是对所叫之名的补充:

    如著名诗人屈原,就是姓芈,屈氏,名平、字原,取义广平为原。

    剩下一部字号,却是所叫之名的反义相对和联想延伸:

    像曾点字子皙,就是取义:点为小黑,皙色为白;而赵云字子龙,也是因为有云从龙。

    到顾云秋的名字,云字是族谱里定下的排字,秋是因为小孩诞生在中秋这夜,但秋日在诗词典籍里,却多主萧瑟肃杀,与他家孩子的本性相悖。

    取义丰收时节,又显得不够雅致,宁王担心儿子不喜欢。

    ……

    想到这儿,王妃摆摆手,“别提了,他爹都快愁死了。”

    姊妹俩对视一眼,最终都是摇摇头,换了旁的事情聊:

    儿孙自有儿孙福,很多事到时候再说吧。

    陪着太后守完岁,这日入宫的任务才算完成。

    宁王婉拒了皇帝的要求,没在宫里原本供给宁王居住的永宁殿留宿,而是坚持带着妻儿还府。

    子夜的京城又飘起小雪,宁王策马、顾云秋和王妃坐车。

    爬到用炉子熏得热乎乎的车上,王妃第一时间给顾云秋盖上了车上的暖毯,而顾云秋嘿嘿乐着、变戏法儿般从怀里掏出一枝漂亮的红梅:

    “给阿娘!”

    王妃爱梅,王府观月堂后也有好大一片红梅。

    虽说也有花匠用心侍弄培植,但远没有顾云秋手中这一支漂亮

    墨黑枝干遒劲,三两枝丫上,含苞欲放的骨朵和已经盛放的点点红梅淬雪,似乎临摹下来就是一副清雅而色彩丰富的雪中红梅图。

    王妃爱不释手,轻轻碰碰上面梅瓣,“秋秋打哪儿折的?”

    顾云秋想也没想,“寿安宫后院里。”

    寿安宫后院的梅花,是整个禁城内最好的。

    除了红梅,还有白梅、绿梅、黄梅等,都由专门的花匠负责侍弄,有时还要从各地捆扎好当地泥土、一整树地移栽来。

    太后喜欢花,倒不单爱梅。

    只是这寿安宫里的花……

    王妃好笑地揉揉儿子脑袋,想起长姊那番话谁说孩子不闯祸了。

    不过闯祸也可爱,她捏了捏孩子脸颊,暂且将那梅枝插|在车窗边,“对了,秋秋想过将来想要个什么字号没?”

    ……字号?

    顾云秋心头一跳。

    王妃将今日惠贵妃所言转述了一道,顺便偷偷告诉儿子,“你父王愁这事已经好几个月没睡好了,他给你选的那些字,都可以编出一本小册子。”

    “啊……”顾云秋讪笑了一下,低头轻轻抠了一下身上的绒毯,“我十五都没满呢,这不还有……五年吗?”

    宁王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些。

    何况

    顾云秋拢着绒毯往车厢后一缩,等他二十岁时,或许宁王也不用考虑这事。

    “五年可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王妃没看着顾云秋脸上一瞬的异样,只继续说,“秋秋也认真想想,若有想要的,直管给你父王讲。”

    顾云秋看宁王妃半晌后,忽然拉高绒毯:

    “阿爹取什么我都喜欢,我困了,阿娘到府上叫我!”

    王妃奇怪地转过头,却发现孩子已给自己蛄蛹成一团,绒毯盖到脑门上。

    想着他可能确实累了,王妃没说什么,只是替顾云秋掖了掖脚边的绒毯,然后挪坐到车壁这边。

    顾云秋当然没睡。

    他隔着绒毯感觉到王妃动作,意识到她坐到车壁这儿,正好能替他挡下从车帘内渗漏进来的寒风。

    顾云秋忍不住咬紧了嘴唇,眼睛滴溜溜转两圈后,立刻紧紧闭上。

    王妃这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起前世的。

    前世,他也和四皇子一样,真真切切盼着自己崇敬的父亲,给自己挑选一个好听的字号,并办一场盛大的及冠礼。

    趁着宫门启闭发出巨大声响,顾云秋闷闷地吸了下鼻子。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十五岁时,宁王就已经在悄悄准备给他的及冠礼和字号,甚至郑重其事到发愁犯难的地步。

    等马车驶出宫禁,顾云秋深吸一口气,悄悄调整好情绪:

    宁王和王妃这样好。

    这一世的李从舟,一定不会再染上那样的疯病了。

    ○○○

    就这样一年过去。

    转年开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西北稳定的情势,却随着渐暖的天气陡转直下。

    原本两派对立的十二翟王,在三月时突然结束分裂,悉数统归到了荷娜王妃的麾下。

    由她调遣、声东击西,险些从黑水关西北的乌苏布诺山攻入关内。

    这一战损失惨重,不仅是调遣过去的军队不够用,乌苏布诺山夹在中原通往西域的官道上,被西戎占据后,中原和西域的交流也算中断。

    不少西域客商被俘,更多百姓流亡到关中、关西。

    这回的前线,是真的军饷、粮草、士兵全线告急,跟随皇帝理政三月的太子也主动站出来,在朝堂上表明态度全力支持前线。

    有太子支持,许多事就好办得多。

    宁王很快得旨,带银甲卫下江南接运一批粮草入京。

    而王妃又要收拾东西上报国寺还愿,她身边的嬷嬷还专门过来问了顾云秋,问他这次要不要同往。

    顾云秋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却将脸转向宁王:

    “阿爹我能跟你去江南不?”

    王妃去报国寺是还愿,成日不是抄经就是念佛,顾云秋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

    何况他现在有别的赚钱营生,也用不上榆钱子了。

    田庄上的事有蒋叔看顾,云钱庄那边有荣伯和朱先生,顾云秋自己一个人待在王府也是无趣,倒不如去江南看看。

    前世今生,两世了,他都还没去过江南呢。

    宁王垂眸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半天开不了口。

    他这回是去浙府南仓,根本不进城。

    南仓在天目山下,距离杭城还有少说四五十里,那里确实空气清新、翠竹遍布,但却远离西湖、断桥还有姑苏画舫、金陵的繁华。

    何况转运粮草是军情,来回路上可一点时间耽搁不得。

    见宁王为难,顾云秋想了想,轻轻扯他袖子,“阿爹带我去,之后我可以自己回来。”

    宁王抿抿嘴,有点不愿意。

    虽说顾云秋已经十五了,跟他同年同月出生在报国寺的小和尚,七八岁就能自己在京城里化缘、传道。

    可……

    宁王犹豫再三,虽松了口,但还是疾步走向书房,“我再给陛下上一道折子,请求增派一队五十人的银甲卫跟着南下,到时留下来跟着你。”

    呀。

    顾云秋乐:父王这是答应了。

    他高高兴兴跳起来,扑过去给宁王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阿爹!”

    宁王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啧了一声,一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门,一边小声嘀咕道:

    “不成不成,我看还是增派两队一百人吧……”

    儿子这般可爱,别给坏人拐走了。

    宁王去写奏折,王妃也没闲着,自己去报国寺的东西不收拾了,直接转身过来帮顾云秋收拾去江南的东西

    一千两一张的衍源庄票,拿上一沓。

    春日需用的各色轻衫、半袖,披风、斗笠,登山用的木屐搜罗一箱。

    防蚊虫的药膏、香粉、香包若干,家里的大夫也干脆带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