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坏了吧?

    看见什么了?能兴奋成这样?

    ……

    这事不能深想,深想更不对劲。

    如此,一室之内的两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穿好衣衫、理好长发。

    虽然寺院里都是和尚,用不着理会三千烦恼丝。

    但李从舟梳头的手艺还不算差,没给顾云秋编复杂的发髻,他就顺鬓边挑了两绺垂发,连着脑袋顶上那一圈给顾云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扎束的地方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带固定,下面的头发半散、就那般披着。

    不得不说宁王世子的吃穿度用精致,那根发带的用料是上好的天云锦,带尾双面绣了连云神鸟纹,下面还垂着流苏和玉珠。

    顾云秋自己扭好前襟的盘扣,抬头看了眼铜镜,发现小和尚给他梳的发型还挺好看。

    正巧脸颊上的红云消散,顾云秋偏偏头,弯下眼睛露出梨涡融融,“谢谢明济!”

    李从舟翘翘嘴角,知道前面那事在小纨绔这里算是翻篇了。

    “脚呢?还痛么?”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顾云秋就苦了脸,蹦了一下、露出肿起来的脚踝,委委屈屈冲他点头:

    “嗯!”

    顾云秋的脚踝细,突出的踝骨很分明。

    那样漂亮的弧度,让人一看就很想往上面栓一道挂有铜铃的红绳,或者系上缀满珍珠、贝片的金链。

    “坐床上去。”

    “噢。”

    顾云秋踮着脚,往后蹦坐回床上。

    李从舟走过去单膝跪下来,抬起小纨绔受伤的那只右脚放到大|腿上,对着日光检查后,他用手指轻轻捏了捏。

    “还好,没伤着骨头。”

    “那……”顾云秋吸吸鼻子,“要冰敷么?”

    李从舟挑眉看他一眼,想说你还挺熟练?

    但对视一眼后,两人却不约而同想到了九年前

    报国寺后山的云桥上,顾云秋也是情急之下绊着自己,然后往前一扑害李从舟扭伤了脚。

    “先声明!我真不是笨蛋!”

    “你说这算不算因果?”

    两人同时开口,听清楚顾云秋强调这句后,李从舟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

    “好,不是笨蛋。”

    顾云秋羞恼地别过头。

    正巧这时候点心、萧副将、随行大夫,以及别院总管、小厮、银甲卫,一行浩浩荡荡六七个人,都乌泱泱挤进房中。

    李从舟顺势转移了话题,回身对那背着药箱的大夫交待:

    “没伤着骨头,大抵是扭了,还没冰敷消肿。”

    大夫点点头谢过,却还是走过去跪下来,十二万分认真地检查了一道,然后又找人弄来冰块捣碎敷上,等肿块消退后、涂上跌打酒。

    点心和萧副将一直焦急地守在一边,等大夫擦擦汗起身,三人才长舒一口气,由点心带着,先后向李从舟道谢。

    李从舟摆摆手,表示这没什么。

    “既然世子无事,在下也告辞了。”

    他略一拱手,准备返回径山寺。他这一趟出来的时间太久,即便圆准师叔不计较,还有明义师兄、远在京城的师父等着他回去。

    “小师傅这就要走?”萧副将连忙挡到门口,“别苑的斋菜都快做好了,这大中午的,吃过饭再走!”

    点心张了张口刚想帮忙劝,坐床上的顾云秋却一下跳起来,瘸着腿就要去追李从舟。

    他姿势别扭、摇摇欲坠,吓得大夫都跌了个屁股蹲儿。

    反是站得最远的李从舟回身,快步上前、稳稳撑住了他。

    屋内还有其他人,李从舟忍了忍,没当着他们的面儿凶宁王世子,但还是暗中瞪顾云秋一眼:

    脚还伤着,闹什么?

    顾云秋被那凌厉的眼风一扫,自认理亏地一缩脖子,手却极自然地抱住李从舟腰。

    眼珠滴溜溜一转后,他仰头、认认真真道:

    “刚才不都答应我说不走了?”

    什么时候答……?

    哦,这说的是之前拿衣服那一遭。

    李从舟挑挑眉,也不动,静静等着顾云秋下文。

    他算看出来了:

    小纨绔确实不是笨蛋,反是个心思活络的小事儿精。

    面上看着软乎乎一团,内里七拐八扭不知转着多少小心思。

    是了,之前京城见那一面,眼前这位不就堂而皇之地在大街上穿小裙子、画亮晶晶的妆容扮姑娘。

    “今日不是显应真君诞么?”顾云秋仰着脸,“西湖上有灯会,我想去看!”

    显应真君是杭城百姓特供的一位地仙,传说是先唐一位节度使,姓崔,名珏,在治理杭城水患上颇有功劳,后更巧计息了凤凰山上虎患。

    因此大功而被上天纳入神榜,做了冥府四大判官之一,掌管阴律司。

    除了杭城,还有晋中长子、长治二县喜欢建庙供奉。

    今日是初六,正应崔府君诞。

    按着往年杭城习俗,是要崇奉香火、办灯会的。

    而这日里的西湖画舫,都会集中停靠到长堤边,供人们纳凉避暑、嬉游弹唱。

    李从舟没吱声,低头,示意顾云秋看他裹着一圈药棉的脚踝。

    夏日炎炎,砾石流金。

    秋节尚远,杭城百姓也没有旁的节日可盼,所以这灯会上必定人多。

    他这一瘸一拐的,要怎么去看?

    然而顾云秋却浑不在意,只看了一眼就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们多使些银子包一艘画舫嘛,到时从长堤处提前出发,驶向湖心鹦鹉洲停靠,既不碍着别人看灯,也能躲个清净。”

    这主意好,刚才还想规劝的萧副将立刻倒戈。

    他是金陵人,从小又在杭城长大,知道这日上的灯会其实比七夕、中秋的更好看

    显应真君是少数几个杭城独有的供奉神仙,民间百姓在这日寿诞上也没那么多拘着的礼,只管捡着自己喜欢的来。

    这日放的灯多半造型新奇、色彩鲜艳,河边也多是披发散襟的文士,他们高声合歌、吹拉弹唱,湖中又有荷香阵阵。

    记着小时候,萧副将还见过在湖水里沉李浸瓜,众人拼着浮水去捞的。

    总之是热闹又不失旨趣。

    小世子第一回来江南,为着万松书院师生的事,也没痛快玩过一回。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节,又有故友在他乡相遇……

    萧副将立刻转头帮忙,挽留得很用劲儿。

    剩下点心自不必说,这位小厮无论何时,都支持顾云秋的决定。

    一票对三票、一人对三人。

    李从舟拗不过,在心中暗叹一声、点点头答允。

    得他首肯,顾云秋欢呼着叫了声“好耶”,然后就吩咐人去准备

    银甲卫快马到西湖边租赁画舫,萧副将去吩咐厨子、连人带材料一并打包,点心收拾吃穿度用所需的东西。

    剩下一个大夫心有余悸,收拾药箱站起来时,顾云秋还拽住他,从他那儿讨要消食除积丸和舟行散。

    尤其是这一味舟行散,是王府单独调制的,专供给王妃。

    王妃从小体弱,行舟坐船的时间久了都会头晕、犯恶心,旁人用的酸梅、枣仁什么的都不好使,就只能用这专门调配的药。

    顾云秋自己是不晕,但他怕小和尚晕。

    毕竟在西湖河堤边坐画舫,还是和航船到湖中心不一样。

    且那鹦鹉洲在湖心,风大、浪也急,万一小和尚继承了王妃的体质呢?

    别院总管懂事,听得他们这般安排后,主动提出来,可遣人往径山寺报信,“小师傅放心去便是,剩余的事我们会打点妥当的。”

    “多谢您。”李从舟拱手。

    “小师傅客气,”总管还礼,“若还有旁的需要,您尽管提。”

    李从舟摇摇头。

    从他开口告辞,到顾云秋留下他。

    前后不过一刻钟,他们就给他安排得这般明明白白。

    他还能有什么需要?

    李从舟说话时,顾云秋一直扒他怀里偷偷拿眼观瞧:

    小和尚人挺好,待他也不差。

    再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他缠一缠、求一求,他就会心软。

    那这般算起来,李从舟也并没那么可怕。

    其实,顾云秋也不是非要去看这场灯会。

    他是念着小和尚趴在床上养伤干耗了两个月,之前又在径山寺帮忙,根本没机会外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