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说西湖美景盖世无双,错过了春日的桃红柳绿,如今夏荷满塘又逢盛节,顾云秋很想带李从舟去看看。

    人间这样好,干嘛要发疯呢?

    不过这般心思他也不会告诉李从舟,小和尚冷酷得很,八岁时就拽得跟什么似的,不吃糖也不爱玩,一点没个孩子样儿。

    顾云秋收回偷看的视线:

    没关系,小和尚不好意思他好意思。

    反正是陪他嘛,他很愿意帮李从舟找个台阶下。

    如此,一番收拾妥当后,顾云秋等人简单在别院用了顿饭,就启程往西湖边赶。

    今日盛会,西湖人多,去晚了不方便画舫启航。

    银甲卫跟着宁王出入,行事出手都很大方。

    领命到西湖边挑船的几人转了两圈后,自然是选中了长堤边停靠的最大、最豪华一艘三层楼高的。

    江南的画舫分两类:

    一类是这样停靠在西湖岸边的游船,装饰华丽、供人赏景,能航行也能宴饮;

    一类又名不系舟,是做成楼船、画舫模样的建筑,多固定在开阔水域一侧,同样供人游玩、宴饮。

    像西湖边最有名的楼外楼,就在白沙堤附近的浅滩上,修筑了一艘不系舟。

    画舫老板得了银子,对顾云秋一行人十二万分的恭敬,态度殷勤、一路认真介绍,不过萧副将不喜欢他聒噪,赏了银子后,就打发他到船舱。

    这艘画舫三层,顶上一层除了中舱的房间,就是一个开阔的露台,船首用四根圆木柱子撑起个四方亭,周围围了圈半人高的木栏。

    中间一层全用槛窗围起来,只在里面用屏风、帘帐隔断出来大小不一的六个房间,原来是预备分给不同客人的。

    如今,萧副将也吩咐人给全部撤了,只留下两帘隔断。

    最下层做了个很漂亮的月洞门,环绕月洞门两侧是一排像是戏台的门廊,门廊后有密织的竹帘,帘下隐约可见长琴、琵琶,铜锣架和南堂鼓。

    看起来,是素日里还会给岸上的人表演。

    “公子,你要点戏吗?”

    点心上船后就与老板交涉过一道,吩咐清楚顾云秋的喜好后,老板专门塞过来一本戏本子,说他们船上的姑娘都唱得一手好南调。

    顾云秋想了想,摇摇头。

    李从舟现在还是个出家人,让画舫的歌姬给他唱戏不好看。

    点心了然,转身去回老板,让他不必操心这些,只管监督好工人开船、停靠到鹦鹉洲就是。

    眼下时间还早,点心安排完这些就返回顾云秋身边跟着伺候。

    倒是萧副将还带着银甲卫里外检查了船舱三道,就担心潜藏刺客或有什么暗病。

    顾云秋的脚不方便,除了底下一层,上面两层都是李从舟背他看的。

    本来萧副将已准备好蹲伏,顾云秋却一下歪到李从舟身上、双手圈他脖子,“小和尚背我!”

    李从舟皱皱眉,最后依言在他面前蹲下。

    萧副将看着摇头笑,转身带银甲卫去办他们的事。

    李从舟背着顾云秋,稳稳地爬上楼梯,从二层的槛窗看出去,夕阳西下、湖面上烟雾朦胧,隐约能够看见孤山。

    楼外楼上的彩灯已经点亮,远远能听见一些丝竹歌舞声。

    绕了一圈后,顾云秋在三层的亭子那拍拍李从舟,要他放自己下来。

    四角亭下有美人靠,李从舟转身、慢慢将人搁下。

    顾云秋坐到美人榻上后,翻身就趴到木栏杆上看:

    画舫已经启航,湖面上吹来的风微微扬起了他的长发,也牵动脑后扎着的蓝色发带在风中飘扬。

    李从舟垂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轻声道:

    “这里风大。”

    “嘿嘿,我知道,但这里视野开阔、晚上看灯一定很棒!”

    说着,顾云秋的目光又被远处的桥上的两个人形灯吸引

    他下意识拉住李从舟的手、兴奋地晃悠,“诶?你看那个!好好笑哦!”

    两个人形灯是照着仙童做的,面部的画工很好,但因造型过大,远看过去有些不伦不类,以至附近围观的百姓都在窃笑。

    但扛着人形灯的主人家却浑不在意,反而还很神气地走在桥上。

    李从舟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放到了顾云秋紧紧握着他的手上

    小纨绔的手偏小,白白的一小只,腕骨细细的。

    好像两只手并在一起,他一只手都能握得下……

    这念头一起,李从舟的眸色就渐渐变沉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放轻力道、挣脱开了顾云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

    “嗯?”顾云秋回头,疑惑。

    “……湖上的风湿冷,”李从舟的声音低哑,“我去给你取件大氅。”

    “诶?不用不用!”顾云秋赶紧伸手拉住李从舟衣摆,“我们一起下去!用过晚饭再上来!”

    他手脚舒展、靠在美人靠上伸手。

    那模样,若再往前九年,就该配合奶团子的声音说上一声:要抱抱。

    李从舟抿了下唇,最终认命地转过身去,背他下楼。

    楼下二层,点心已准备好了披风和手炉。

    等顾云秋暖过来后,又搬来两把藤椅:

    “公子、小师傅,你们宽坐,我去催催菜,萧叔刚才钓着一尾大鱼,正吩咐老板弄……啊!”

    点心说了一半,又捂了捂嘴,抱歉看李从舟一眼,“小师傅对不住。”

    李从舟摆摆手,一条鱼罢了。

    真正妄造杀戮的人,如今还在西南逍遥快活呢。

    顾云秋却很当一回事,吩咐点心去看看要是鱼还没杀就放了,“要已经那什么了……就叫萧叔他们自己在下头吃了算了,我跟明济吃素的。”

    “啊?”点心愣了。

    “……你不用。”李从舟也开口。

    “中午就你一个人吃的,晚上我陪你吃呗?”顾云秋蹦了两下,自己先挑了张藤椅坐下来,“一个人吃饭多难受啊。”

    李从舟:“……”

    点心张了张口,想说自己也留下。

    但又想到自己身份地位不同,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在他转身下楼时,顾云秋忽然叫住他,“小点心要是想来一起吃也成,但是吧”

    顾云秋冲他挤挤眼,“你不去,可就没人能替我尝大鱼的味道了。”

    点心一愣,而后笑了。

    他点点头,郑重拱手:“点心定不辱命。”

    “嘿嘿,去叭,”顾云秋挥挥手后,又想起什么,“陪萧叔喝两杯,今日过节,天晚了我们就住船上,明日再回去。”

    等点心离开,李从舟才慢慢走到顾云秋身边的另一把藤椅坐下。

    从前,他只闻宁王世子纨绔:上房揭瓦、放火烧书房。

    前世,他更知道顾云秋:不学无术、打牌嬉游。

    如今重活了一世,却发现宁王夫妻其实很会养人:

    顾云秋天真烂漫、心性纯良,即便有时候事儿事儿的,但也真心实意为他人着想

    会顾着他茹素的习惯,也会念着如何哄骗小厮多吃些鱼,更记着几个跟随他的银甲卫,在过节这日上替他们准备一场酒。

    “干嘛?”

    正想着,鼻尖忽然扑来一股桂花香。

    顾云秋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袖中熏香的味道洒到他脸上。

    “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花?”

    李从舟摇摇头,只浅笑着转开脸。

    顾云秋倒很习惯他不说话,自顾自从袖中摸出一包五香瓜子分给他,然后一边嗑一边聊天

    几句话后,才知道真相的顾云秋瞪圆了眼睛。

    “啊那封信你没收到吗?!”

    李从舟也坦然,“不慎落水,没来得及看。”

    “啊……我还以为你是看了又不回我呢!”顾云秋拍拍胸|脯,舒了老大一口气后,开始回想那封信上的内容。

    他正琢磨有没写什么要紧的事,那边李从舟却开口,说了个:

    “不会。”

    顾云秋愣了愣,足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

    小和尚这是说不会不回他的信!

    天呢!

    这是什么举世瞩目的成就!

    顾云秋忍不住乐,摸摸自己后颈,只觉这句话霎时间闪着金光,给他脖颈上套了重金钟罩

    听闻顾云秋要陪李从舟吃素,萧副将也不理会鱼了,而是虎了张脸就抱着刀站到带来的厨子身后,多少有点不客气地点起菜:

    八珍素鸡、金银炙、蜜糖芙蓉糕,豆腐蟹黄菘、四喜柳叶拼,草堂木耳、莼荇白玉、玲珑荷塘……

    那厨子是王府带来江南的,哪里听过这些杭城素菜的作法。

    一边着身边的厨娘记着萧副将点的这些菜名,一边脑门冒汗地心里想这种时候,让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素菜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