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他们登船后,就再次遇见了那位曲公子。

    和五日前一样,这位公子还是一点防备心没有,满船之人讲话皆是轻声细语,只有他咋咋呼呼与同坐之人分享:

    “真的真的!我也没想到玲珑阁都会卖假货!可被老师一顿说!”

    顾云秋的脚步顿了顿,和李从舟交换一个眼神。

    那架铁琴,果然是假的。

    “不过玲珑阁的掌柜还是赔了我银子,损失也不大,嘿嘿,就是给外祖的礼要到京城再买了,有点……有点心不诚。”

    李从舟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和他挤在一起的顾云秋。

    摇摇头,轻轻笑了下。

    “怎么了?”顾云秋敏锐得很,从旁边探出个脑袋,揪揪他衣裳,趴他肩头小声问:“笑什么?”

    李从舟摇摇头,没说话。

    身边这位已经够天真纯善了,他是没想到,竟然还更有甚者。

    顾云秋没得着答案,目光却也看向那曲公子。

    曲公子自己说了一通,有些累,倒了两杯茶润润口,却忽然有个客商站起来,主动大声在客船里做起了自我介绍

    “诸位,打搅打搅!在下来自湖州,乃是一任贩丝的小贩,身边有银十锭细丝十重,正准备在芜埠起岸卖货。”

    “手中这点银是金花银,是拙荆出门时仓促备下,并未倾散,如今快到商埠,实在劳动各位施舍一二换得便银,好叫我缴了商埠税头。”

    芜埠是这段航程中间的一个埠头,也算京畿远郊,有些急于出手的货品,便会在这贩售。

    那里有很多人等着收,户部想着单独在市场上缴税也难毕竟去的人多是各地行商,倒不如直接在商埠的港口收税。

    这缴税里头很有讲究,像这位宣称自己有十重湖州细丝的,下船就要缴上一银左右的税。

    他若有现银,也便是他所说的便银,那还好说。

    要是他真拿着这金花银上岸,指不定要被税官整个昧了去。

    大锦流通的金银有三等成色,其中最好的就是这种金花丝银,因银锭分量足、银面成色极好、上面有一层金花般的亮光而得名。

    一锭金花丝银能换便银一两二三钱多,若是他这样的成色,按重量算说不定能换到二两。

    若是不准备便银,那他上岸后肯定是吃亏的。

    港口的税官哪会给你准备找零,不收都是有良心的,遇着贪多的恶吏,便是整个收了你的也有。

    这换银的要求合情合理,但他在大船上忽然这般提出,就显得有些怪异。

    问了一圈,船上坐着的,要么是见惯了江湖的老客,要么就是心动却没有那个财力的书生公子,总之半天没人应。

    眼看商埠将至,那人多少有些急,随手扯了曲公子一把,“我这银子是真的,不信公子你们传着看看!”

    曲公子被他捉着,也就顺手接过来看了看。

    银子重量很够、成色也上乘,“果真是金花丝银!”

    曲公子说着,十分老实地将银子传给旁边一位客商,由此船上的人都掂量着看了看,萧副将也跟着凑热闹,确实是真银。

    转了一圈回来,那人又道:

    “诸位行行好,换个一两二两的给我,便是亏些只有□□钱重,我也认了。”

    见他说成这样,曲公子动意,与身边人商量后,扬声道:

    “兄台,我换与你!”

    那人一听,连连道谢,说曲公子当真是救了他的命。

    跟着曲公子的人倒是不傻,偷偷淘弄后,翻弄出来几枚七八钱重的便银,说是只有这些。

    “不过兄台,”曲公子接过银子,面露难色,“我是上京给我外祖贺寿,身边没带着戥子,你我这……要如何合称重量?”

    那人很殷勤,“我带着我带着!”

    他从包中拿了戥子,为显公平,还专门给曲公子检查看过他没有在称上做什么手脚。

    曲公子不放心,还挑了个人群中看着忠厚的老人帮忙验了验。

    看过戥子没问题后,那人掂量曲公子的银子,明明只有七八钱重,他却说成是九四倾:

    “公子这银成色也好,我们具一兑如何?”

    具一就是一比一,合算下来曲公子还赚了。

    曲公子和他身边的小厮都觉着行,便点点头。

    二人当场掏出十两银子来,分别上称兑好、分作两堆。

    银子零散,那人又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两张白棉纸,分别包好两包银子,然后拿起一包递与曲公子,然后自己拿另一包放回行囊。

    顾云秋眼尖,发现他根本拿错

    他拿回去的,还是他拿出来那些金花丝银。

    曲公子倒也不笨,拿过去白棉纸后打开来一看,当即拉住那人,“兄台,你拿错了!”

    那人倒也认,哎唷一声连连抱歉,从行囊中掏出一包银子递过去:

    “糊涂,是我糊涂了!”

    曲公子这回打开来看了看,见里面的银子亮亮一片,便也放心交到小厮身边。

    这时船速渐缓,芜埠也快到了。

    那人便再三谢过曲公子,准备走到船前下去。

    顾云秋眯了眯眼,忽然站起身走过去,一下扯住那人包袱。

    他动作快、那人反应不及,包袱没拿稳坠落在地。

    没系牢的布包散开,里面咚咚掉出来十来个白棉布银包,大小与他刚才拿出来的别无二致。

    顾云秋轻笑一声,转向曲公子:

    “如无意外,我猜,您拿走的那包金花银,已成了假的。”

    第041章

    顾云秋话音刚落, 被拦住那人就目露凶光,手中不知何时转出把刀,以极快的速度捅向他。

    刀光一闪, 船板上忽然传来咚咚数声脚步。

    一个灰色人影鬼魅般后发先至,以一记凌厉的横踹打掉他的刀、拉着顾云秋后撤两步。

    那人捂着手腕吃痛, 还未反应过来后背就吃了一记窝心脚。

    他哇地大叫一声,刚想撑着起身,手就被一只虎头皂靴狠狠踩住。

    锵锵兵戈鸣,身着常服的银甲卫整肃, 将顾云秋和护着他的李从舟围在身后, 然后手持长刀, 正对那被制住的人。

    大船甲板上的客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一个个抱头原地蹲下。

    萧副将环顾一圈后, 亮出身份腰牌, 提着后脖领就将那人拽起来, “当众杀人,你知道按大锦律是什么罪过?”

    这人看过腰牌, 知道萧副将是朝廷从二品武将后已吓傻,忙双手抱拳、满脸哀求:

    “爷, 军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过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不会走道儿的孩子, 实在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突然动刀子?!”萧副将声如洪钟, 震得那人直缩脖子。

    其他银甲卫将瑟缩在各处的百姓扶起来,解释清身份并请来船老大。

    船家是知道顾云秋身份的, 眼看闹成这样也忙上前告罪,叫两个水手拧了麻绳过来, 将这人五花大绑、堵住嘴,等到商埠后送官。

    “对不住,是我们的疏忽,叫各位爷受惊了……”船家连连弓腰拱手,挨个安抚船客。

    地上那些白棉布包,也悉数被当做证物收缴。

    顾云秋从其中翻出来曲公子那一包被换走的银子,拍拍上面的灰,递过去给他,“兄台,你的银子。”

    曲公子看顾云秋一眼,好像还没闹明白发生什么。

    他摆摆手、指指身边的白棉包:

    “不不不,我跟他兑了便银,我的银子在这。”

    顾云秋:“……”

    他都要被这傻子气笑了。

    顾云秋走过去,将自己手中的银包和曲公子那个放在一处,并先后将两个银包打开

    曲公子那个里面亮闪闪的,看起来很像金丝花银;而顾云秋拿过来这个是之前小厮拿出来的普通便银,成色只有七八倾。

    船上许多看热闹的,也纷纷站起来瞧。

    曲公子懵懂地看顾云秋,“这……有什么问题么?”

    观察片刻后,顾云秋笑着拿起一锭所谓金丝花银,指尖用力一捻,日光下金粉簌簌脱落,露出里面黑黢黢一坨铁。

    “嚯?!”满船看客发出惊呼。

    曲公子也瞪直了眼睛,半晌后急匆匆把剩下几枚银锭拿起来看,结果全是涂了一层金粉的铁锭伪作。

    铁锭的重量足,外面涂抹上金粉确实以假乱真。

    但这作伪的工艺也不算精湛,若是仔细辨认,是能瞧出蹊跷的。

    “怎么会?”曲公子喃喃,“我刚才明明看过是金丝花真银的,而且还请大家伙看过……”

    顾云秋拍拍手,丢下那假的铁块银:

    “他第一次拿出来给你看的,当然是真的金丝花银。”

    曲公子吸吸鼻子,巴巴看着顾云秋,“那、那之后怎么成假的了?我们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换的呀?”

    顾云秋哑然失笑,看看他,只觉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倒是旁边有个老客看不下去,扯了曲公子袖子,与他认真说道这个骗局

    “你这娃儿,客船上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别人都是谨慎小心行事,唯有你大大咧咧坐在甲板中央,一开口就是什么玲珑阁退了你钱。”

    “你想啊,能在玲珑阁买卖东西的人,身上的钱是小数目吗?你一句话就露富,落在他们这帮人眼里,就是‘肥羊’。”

    曲公子啊了一声,瞪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