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另一个客商也摇摇头补充道:“虽说商埠的税差奸猾、他这般情况也不是没有,可真正要换钱的人,哪会当众这么大声宣布自己有十两金丝银。”

    “他是你一上船就盯着你,没瞧见他做那番自我介绍的时候都站在你身边么?换银时又故意拉你让你辨认,娃儿,这都是套!”

    “偏你还老实,他叫你干嘛你就干嘛,还真给银子传给我帮你看,”坐在曲公子身边的老伯也叹气,“便是真银子,他们这些棍也能给你做成假的。”

    曲公子听着,脸色变白吓坏了,“这、这不是天子脚下么……怎么、怎么还这么多套呢……”

    几个老客都摇摇头,说他们棍儿就是爱套他这样的稚客。

    “可、可我还是不明白……”曲公子委委屈屈,“他、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呀?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就给真银子换走了……”

    旁边几人摇摇头不想说,觉得这孩子是真傻。

    顾云秋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给他解释:

    “你们拿出来的银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有七八倾,兑他那样的金丝花银,合该是折价。若他真有十两,就算十万火急,也该是与你们一兑九、或者一兑八。”

    “但他为促成这桩交易,却故意说你的银子成色有九二倾,还要与你们一兑一,这便是明晃晃的骗局了。”

    “可、可是……”曲公子忍不住分辨,“他称银子的时候我坐得很近,若、若是铁锭,放在戥子上时,我该能看出来呀?”

    顾云秋:“……”

    “称银子的时候是真的,”李从舟走过来,“称好包起来后,他不是故意拿错过一回么?”

    曲公子啊了一声,又迷茫地转头看李从舟。

    “你没瞧他那包袱里全是包好的‘银包’么?”李从舟道,“这便是早就准备好了差不多重量的铁锭银子作伪。故意拿错、等你分辨,然后再从包袱中拿出来的,就不是先前那一包真银子了。”

    顾云秋点点头笑,“前面你谨慎了那么多回,且他态度一直很好,又谦卑又殷勤,你最后这次即便检查,也不会多认真了。”

    曲公子长大了嘴,终于恍然。

    正巧这时船也停靠到商埠,银甲卫几个扭送那人下去,船老大也请曲公子过去做个见证。

    等一行人忙碌好归船,众人才知道

    那换银的男人是芜埠这儿闻名的骗子,专门混在各艘客船上行骗。

    骗的就是像曲公子这样的稚客,而且花样繁多、套路很深。

    官府抓过他好几回,不过因为每回骗的银两都不多,所以关押一两个月就会放出来。

    这次被顾云秋逼急了亮出刀子,加上银甲卫施压,商埠的府衙定是要羁押他一年半载的,短时间是没法出来作恶了。

    倒是那船老大因祸得福,官府为了奖励他帮忙扭送恶棍,叫埠头的押司免了他这回的航程税,叫他不多不少赚了一笔。

    船老大笑得牙不见眼,拿了好多新鲜的瓜果、糖炒栗子送顾云秋。

    曲公子也极感谢他,重新上船后说什么都要挨着顾云秋他们坐,而且还记吃不记打地又掏出一沓银票,想要感谢顾云秋。

    萧副将和几个银甲卫都被他逗乐了。

    也不知这小公子前半程的人生是怎么过来的。

    旁人行走江湖靠的是武功本领,到他这儿、就全靠一手幸运?

    怕不是给人牙子卖了,还倒帮人家数钱。

    顾云秋帮他将银票收收好,连连说不用,主动换了个话题与他闲聊,转移曲公子的注意力:

    “刚才好像听得公子说,你是预备上京给外祖父贺寿?”

    曲公子脸红,想起来刚才几个老客说他声音大。

    他点点头,一开口却又给家底倒个干净:

    “外祖父是六十整寿,爹爹和哥哥在灵州办货走不开,就遣我和小白先来,啊,小白是他,我的贴身小厮。”

    被点名的小厮上前,恭恭敬敬和顾云秋见礼。

    小厮看着年纪不大,大约十三四,也不甚精明的样子。

    曲公子说完,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要给人钱财的行为不妥。

    毕竟眼前的小少爷身边护卫、小厮一大群,穿的衣裳又是上好的江南料,没道理要他的钱。

    于是曲公子转身在行囊内掏了掏,摸出一匣子做得很精致的香酥饼,“公子,我姓曲,叫曲怀玉,这个是我从家乡灵州带来的,你尝尝?”

    给吃的,那就很对顾云秋性子了。

    但萧副将依旧谨慎,先一步接过那饼子试了试。

    毕竟道上也不是没见过自导自演苦肉计,然后掳人害人的。

    曲公子懵懵懂懂,也不觉冒犯,反还很崇拜地看萧副将一眼,回头要小厮记上:

    “阿白我们学着点儿!往后别人给我们东西我们也试!”

    顾云秋忍不住了,一下笑倒、栽进李从舟怀里。

    真是个绝世大活宝。

    笑够了、萧副将也试完了,顾云秋才笑盈盈地与他拱手:“顾云秋。”

    曲怀玉笑了笑,分着酥饼与他吃。

    顾云秋也给他介绍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并着重告诉他李从舟是自己的好朋友。

    “啊?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曲公子双手捧着酥饼,从顾云秋的角度看,很像一只小松鼠,“好好哦,我也想有这样的朋友。”

    顾云秋故意逗他,抱住李从舟的手、骄傲地扬扬头:

    “嘿嘿,那不成,小和尚这是我独一份儿的!”

    李从舟别过头,表情是嫌他幼稚,可到底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就这般聚在一起说着,到京畿东郊港口下船时,曲怀玉已经认定了顾云秋是自己的朋友:

    “而且还是恩公!要不是你看出来那坏人骗我,我就要被外祖父骂了!”

    顾云秋摆摆手,这话曲怀玉在船上已经说了四五遍,他耳朵都要听出老茧。

    “这个恩公你拿着,”曲怀玉想了想,将腰间一个双鱼形状的玉佩塞给顾云秋,“这是我们曲家的印信,恩公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凭这个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回想什么。

    “对!我想起来了,龙井街!你可以到龙井街关帝庙旁的辅国大将军府找我!那里是我外祖家,你拿出这个玉佩他们就知道了。”

    直到他说出龙井街关帝庙,顾云秋才瞬间明白过来,为何他会觉得曲怀玉眼熟

    曲怀玉是辅国大将军江镰的外孙。

    江家也是京城八大高门望族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武将世家。

    江镰与定国公是同袍,两家关系一直很好。

    虽然辅国大将军正二品、是赠爵没有实权,但江镰膝下六子,各个都在关中、岭南掌权,这位老爷子才是实实在在的虎将。

    除了六个儿子,江镰还有一个独生女儿,建兴年嫁给了灵州第一大马帮曲家帮的帮主。

    传闻这门亲事是江小姐自己定的,那曲帮主一开始根本不敢娶大将军的独女,是她披甲持|枪、独闯入马帮,将人掳了来直接拜堂的。

    江小姐豪爽、曲帮主精明,夫妻合力,倒很快在灵州站稳脚跟,生意一路从灵州扩大到整个西南,和境外的蒲巴国也有往来。

    曲怀玉上头还有个大他七岁的哥哥,也是能文能武、精明强干,十五六岁就敢帮父母看铺子、算账,便是常走灵州的行家,也不敢在这位大公子手下耍滑。

    到曲怀玉这儿,他家的血脉算是彻底大变样。

    生曲怀玉那年,正逢边境战乱,曲帮主不想妻子跟着他们风餐露宿,就将江氏送回了京城,留在辅国大将军府上安心养胎。

    后来曲怀玉落地,江氏挂心丈夫,出月子没多久就扔下孩子远赴西南。

    所以曲怀玉八岁前,都是长在京内。

    那时的老将军已从前线退下,妻子早逝、儿女又不在身边,正好和这唯一的外孙相伴。

    隔代总是亲的,老将军是一改往日严厉作风,对曲怀玉是十二万分的耐心和呵护,一不小心

    就给人养成了那般纯善无害的模样。

    前世,承和十七年,五公主思筝在金莲池择婿。

    五公主的出身不高,生母是淳嫔林氏。

    淳嫔老实敦厚、没什么主意,才帮着送了舒妃的四公主远嫁心里害怕,便求了惠贵妃主持择婿。

    德妃病着、舒妃伤心,偌大的后宫里惠贵妃也无人可用,便让妹妹宁王妃过去帮忙。

    如此,顾云秋就跟着母妃到金莲池看热闹。

    公主择婿,挑的都是京中的高门公子、朝廷新贵,别人或者弹琴、送礼,或者吟诗作赋、投壶射箭以求博美人一笑。

    唯有这曲怀玉与众不同,轮到他时,他红着脸命人端上来一张长桌,二话不说就往桌上放一本本的房地契和庄票。

    他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五公主,更忘了介绍自己,头一句话就是说,他在灵州经营三家布行、两个茶园,一年的分红是五万两。

    “还有两个马场在山上,每年的利钱是三万,”曲怀玉一边往外拿地契,一边数着自己的家产,“在京城外祖也给我置了五个田庄。”

    他数了半天,最后郑重一拜,说他没有前面诸位公子经天纬地的才能,也不太会说话、不懂公主喜欢什么,但他会敬她、爱她。

    这些所有他拿出来的东西,往后都给公主,都归公主管。

    他这般做法实在太特别,引得顾云秋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坐在帘帐后的五公主更是被他逗乐,忍不住地侧头去和身边女官说了好些悄悄话。

    后来是宁王妃看这孩子实在憨得可爱,便寻了个由头将人找过来、赏赐了些东西,才给这事揭过去。

    不过也是他这股率真,最后打动了五公主。

    思筝公主告诉惠贵妃,她的出生不高,能够不远嫁已是万幸,其他高门望族的公子虽好,但嫁过去总有不少夺嫡争储、党争的烦恼。

    前面那些公子送来的东西,多半是踹度她心意而送来的珠花、宝石、字词书画,或者显摆他们的才学、家世。

    唯有这曲怀玉,憨是憨些,但真心一片,不要求她“要怎样”,只倾己所有、全部交给她,让她“想怎么样就怎样”。

    若非后来四公主惨死在送嫁路上,五公主和曲怀玉本可以成就一段好姻缘。

    不过那都是往后的事了,顾云秋捏着手中玉佩:

    曲家在西南一带财大势大,曲怀玉又是老将军最宠的外孙。

    认识个这样的人,若将来真遇上什么事,也可有人帮忙。

    别过曲怀玉,顾家的马车直接将他们接到了王府,宁王今日当值不在,王妃却早早盼在门口,远远看见车子过来还往下迎了几步。

    顾云秋才从车中探出个脑袋,王妃就已经走到了踏板前,伸出手要亲自扶他,眼睛亮亮的、似是有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