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是全程走水路,从大运河上渡江南、上长河,过夔门入蜀;一种全程陆路,入关中,从河州入兴元府下巴州进蜀地门户。

    最后一种是水陆路结合,可前面走运河,亦可归来时渡用长河,只是这样一定会过夔州,要经白帝城。

    陆路辛苦、耗时长,水路快但危险。

    原本他们两人商量,觉着还是多耗费点时间走陆路把稳,结果还未出发,曲怀玉就派人来传了迅

    关中近日在闹大旱,大量春播的麦子没水浇灌,百姓之间为水源起的争执冲突多。

    虽还未上报给朝廷,但曲怀玉的兄长曲怀文正好在那边走商,建议云秋他们还是绕开关中这一道。

    不过曲怀文也说会叫曲家马帮的人到夔州策应,他办完了关中的生意就到夔州接云秋他们。

    周承乐也着人快马加鞭送上来信,让云秋绕开河州、金州,他可到洞庭湖畔的江陵府相迎。

    最后云秋拍板拿定主意

    他们出京城后先走陆路到江陵府,与周承乐回合后再改水路到夔州,见到曲怀文、就跟着曲家帮入蜀。

    只是三月初五出发,就要错过小石头和陈槿的婚礼,云秋提前备下贺礼,托付荣伯代为转赠。

    临行前一日,云秋和李从舟两个还专门去了报国寺一趟,既是拜见寺中各位高僧,也是去见见月娘。

    圆空大师难得推迟了法会,在法堂单独见了他们。他坐在蒲团上,云秋、李从舟则跪坐于堂下。

    在云秋的记忆里,大师一直是很严肃的。但今日圆空大师看着他,竟难得露出个和善笑容。

    还招招手,唤了他一句:“小云秋。”

    云秋茫然地看看李从舟,在他颔首点头后,乖乖上前做了佛礼,“大师。”

    圆空大师抬首看着眼前这个五官愈发精致的小公子,透过他,仿佛又看见了十七年前那个雨夜

    山风呼啸、雨势瓢泼,两个孩子呱呱坠地,也是前生造定事、今生莫错过的因缘。

    他又越过云秋看了眼跪坐在蒲团上的李从舟,他曾经最得意的小弟子僧明济:

    李从舟眉眼如旧,气质也愈发沉稳。

    但他眼角眉梢的冷厉、身上的煞气,也在经年岁月里不知不觉地被化去。

    圆空大师这一辈子修佛,莫说是形形色色的人,妖鬼神佛见得也多,小弟子从前心思有多沉,他不是不知。

    只是佛法明的般若,也只有缘法际会时才能开悟得道,他再怎么关心去问,也是解不开的。

    现在看这小弟子,倒是愈发像人,身上那股修罗煞气,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消弭于无形中。

    念及此,圆空大师又笑着看了云秋一眼,然后拉他手示意他弯腰,将脖子上经年戴的一套挂珠取下来、送给了他。

    “大、大师……”

    云秋被吓了一跳,他虽然不修佛,却也知道这串挂珠跟了圆空大师多年,他小时候就见过。

    “用料并不名贵,只是跟了我经年,也常在佛前供奉。这挂珠本是一套的,手串十八子的,之前两年,我已经赠与了明济。”

    “两位施主成婚,老衲实在没什么好送的,既然二物是一套,便将挂珠送给小施主,聊表心意吧。”

    说完,他道了句佛号,让云秋不要拒绝。

    李从舟看着那珠串张了张口,最后接触到圆空大师的目光,又将到嘴边的话,改成了一句:

    “秋秋,快谢过大师。”

    云秋噢了一声,后退两步跪下来,恭恭敬敬拜了圆空大师,然后小心翼翼给那挂珠藏到领口中。

    李从舟知道,圆空大师这套挂珠是算在他衣钵内的,原本是只有继承大师佛法的弟子才有资格拿授。

    如今,圆空大师给百八子传给了云秋、十八子赠给了他,也算他这位恩师,对他二人最大的认可和祝福。

    “广场上还有法会,”圆空大师起身,“二位施主自便,老衲这便少陪了”

    李从舟拉着云秋躬身拜别,圆空点点头,说会为他们此去蜀中诵经祝祷,早日平安归来。

    再次谢过大师后,李从舟就欠着云秋的手去后山,带着他去看月娘的墓冢。

    过去这么多年,通往后山禅院的云桥已经经过修缮,不再像九年前那么险。

    山巅之上有一片先寺所修的万民墓,后来京中慈幼局也常给无亲无眷的人葬到此处。

    月娘的墓冢就在山顶一簇莨菪旁,这般季节里,那绿色的灌木从上还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墓碑上并未刻月娘的名,只有长生安息四个大字。

    李从舟解释,说他们入佛门后就是新生,需得断绝尘俗一切缘,那时候他年纪小,刻什么都不好,最后就只得了这么几个字。

    云秋点点头,然后从自己带上来的小竹篮里拿出了香烛冥饷,还有专门在报国寺里请的两柱青香。

    他跪下去先拜了三拜,小声喊了句娘,然后又抱歉他来这里来得晚,也知道事情知道得晚。

    之后他就给月娘烧了供奉,自己蹲在旁边慢慢讲这些年的事,还有他和李从舟的事。

    李从舟陪着,他从未见过云秋这样细致认真,好像真是在外多年的游子归家、面见高堂时的细说一般。

    只可惜,回答云秋的,也仅有山间一阵阵的风。

    “阿娘,我们要去蜀中了,既然是我们的家乡,你一定保佑我们平安归来,好不好?”

    说完,云秋又跪下去,给月娘磕了个头,然后也不用李从舟扶他,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对着墓冢挥挥手,“娘我走啦,之后我们会再来看你的,你和爹在那边都要好好的。”

    李从舟看着他,突然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云秋一口。

    “啊呀……”云秋红了脸,有点慌乱地看了看身后的墓碑,“你、你干什么呀?看看地方好不好!”

    他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拱了拱手,让路过的各位神仙老前辈不要和李从舟计较,他们无意冲撞打扰。

    李从舟却只是挂着一抹淡笑看着他,在心里默默向李书生和月娘许诺

    往后,他会好好待他。

    从祭龙山回来后,云秋和李从舟早早用过晚饭就准备上楼早歇息,以便养精蓄锐、明日早走。

    结果才转过云钱庄的后院,小邱就带着尤雪、小铃铛从大院门走进来:

    “东家,尤大夫有事找您”

    云秋和李从舟对视一眼,请他先到楼梯那边等,然后自己上前两步,问尤雪何事。

    尤雪身上披着件带风帽的斗篷,神色匆匆像是才从外面回来,她一撩斗篷、提裙就给云秋跪下。

    而她身后的小铃铛跪下后,膝行着上前,托举给云秋一只匣子。

    云秋忙接过来那匣子递给旁边的点心,然后蹲下去扶这师徒俩,“尤大夫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起来再说”

    尤雪却不愿起来,直言有事相求,“东家让我说完,不然我不起。”

    云秋犯难地看点心一眼,无奈,只能让尤雪快讲。

    “东家您还记着么?我原本有位兄长,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哥哥下落,只可惜……”

    尤雪出生在建兴年,鲁郡闹饥荒时,她爹娘为了让孩子们活命,便分别给他二人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男孩卖给镖局,女孩送入紫云观。

    “前日,慈云观的静真师太托人来,说是有个常到紫云观上香的老香客寻我,”尤雪道,“我便下堂后到慈云观见了她一面,她却说在蜀中听过我哥哥消息。”

    尤雪说着,从颈项上拉出一枚红线坠着的玉坠,然后低头给那整个玉坠取下来捏在手中:

    “这是我们尤家的龙凤子母佩,是爹娘留给我和哥哥相认用的,你瞧、此处有个暗扣”

    那是一枚长条形的玉坠,外面一圈阳刻了振翅欲飞的凤凰,在凤凰的鸟喙下方,有一处精巧的扣环。

    “我这枚是凤凰,哥哥那枚是腾蛟,若是相合,就能扣在一处、做成一枚完整的龙凤玉佩。”

    尤雪拜了下去,希望云秋能带上此物,到蜀中后,得空时,帮她寻找寻找哥哥:

    “哥哥单名一个‘献’字,便是出谋献策那个献,他年长我四岁,今年上、该是虚岁三十三。”

    她生怕云秋不答应,又拜了拜俯首,“东家您也不必刻意寻找,只用得空时帮我寻寻问问就罢。”

    善济堂事多,尤雪一刻也离不得,她找了这么多年几乎快要放弃,可如今又有希望,她也不得不来求一求云秋。

    “您真是……”云秋扶尤雪,“这又不是多大的事,我会帮您留意的。”

    尤雪高兴地谢过云秋,将那玉佩交到云秋手中后,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一边拭泪一边指着那匣子道:

    “这里头都是行走江湖的常备药,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都可用,您和世子带着。”

    难怪刚才云秋接那匣子的时候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响,感觉有好多瓶瓶罐罐。

    他谢过尤雪,说沿途有消息也会派人送信告诉她。

    之后,云秋就收好了东西跟着李从舟上楼歇下,次日清晨,带着点心、蒋骏,一行人打点了行囊出发。

    这一路出行高调,银甲卫都有跟随护送。

    到江陵时,正好是三月十五。

    江陵府在浙府西南向百里,能听到许多来自江南的消息,他们有兵马开路,所以到得早。

    周承乐约定是三月十六,所以云秋也就拉着李从舟在江陵城里逛了逛,也在分茶酒肆停驻、听了几耳江南事

    太子到江南后雷厉风行,很快就查出杭城府衙和地方上几个乡长手脚的不干净、作贪墨处理。

    浙府长官亦未能免,被太子捉住了偷换皇粮的把柄,当场就治了重罪落狱。

    只是荷花村几处的堤坝到底没能撑住,林瑕他们刚到,就溃堤了几处,淹没了良田万顷。

    太子由此,也管着赈灾济民。

    从茶肆出来后,云秋牵着李从舟的手晃浪晃浪,“我瞧着太子,离开了京城后倒有个明君样子了……”

    李从舟好笑,“你怎么知道太子不是想在江南赚得人望,既脱开舒家文家控制,又培植自己的势力以稳固自己储君的地位呢?”

    云秋啊了一声,放弃地捏捏他手掌,“算了,你们朝堂事真复杂……”

    他东张西望看了看,忽然又瞧见前面有卖傩戏面具的,“诶?走走走,我们去看那个!”

    李从舟笑着随他,自觉扯下腰间荷包预备付账。

    他们这儿嬉戏郊游一般,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府、西川城,襄平侯府莲池下的地宫里

    襄平侯狼狈地坐在遍布血水腐肉的地上,他的轮椅翻倒在一旁,两个侍婢已经横死。

    而柏氏挺着肚子半跪下来,正轻拍着他后背。

    “为什么……”方锦弦瞪大眼珠喃喃自语,“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江南的蛊术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