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贸秀玄摇摇头,还是先由阁下说明情况,我再进去。

    妖狐一挑眉,也不搭理贺茂秀玄,转身推门而入。

    门啪的一声关上,将贺茂秀玄留在廊下。

    妖狐性情难以捉摸是意料之中的事,贺茂秀玄也不恼,他见过不少妖怪,知道不能用人族的常识来揣度妖族。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阿谖昏迷的两天里,他截获的。

    应该是寄给阿谖的,虽然贺茂秀玄没看,但多少也猜得出来里面的内容。

    前日得到消息,源助雅被妖怪杀死了。

    少年的死讯由阴阳师的信使传往家人的身边,贺茂秀玄一看信纸就知道,多半是讣告。

    所以他才会让妖狐先进去,有信任的人在身边,总是能够放松一些。

    贺茂秀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放进袖中。

    虽然他不希望阿谖在伤后得知这个消息,但作为亲人,没有人比她更应该知道。

    妖狐走进房间时,阿谖正坐在床上,伸着没残的那只手试图接几滴雨。

    听见有响动,阿谖侧过身来,还没说什么,身后的窗户就被风关上,飘进房内的雨丝也被隔绝了来路。

    风是从妖狐的方向来的。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像是不想提及那天的争执,妖狐平淡地捡起话题,为什么停手?

    什么?阿谖还有点懵。

    那天,你明明是有杀意的,为什么改了主意?妖狐悄无声息地看了眼缠着绷带的手臂,在阿谖发现之前收回视线。

    甚至将刀锋对准自己。

    刀剑之类的兵器可不管谁是主人,刀锋对准之处,就是它们的敌人。

    阿谖哦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何会改变主意?

    妖狐没想到阿谖会把问题抛回来,照他的想法,八成又是阿谖的善心发作,不忍心伤害那个女人。

    毕竟从另一层来说,她是个可怜人。

    而阿谖,总是想要两全其美。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人,同情他人的难处对她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想到这一节的时候,妖狐忽然想起贺贸秀玄把伞留给蝴蝶的样子,居然和阿谖有几分相似之处。

    呼吸般自然流露的善意,体贴入微,没有人不愿意和这样的人交好。

    他们是一类人。这个认知让妖狐不太高兴。

    阿谖却没发现妖狐的情绪,只道:因为我不想不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阿谖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指并不纤细美丽,上面有着学剑留下的茧,我学剑术的时候,博雅告诉我,杀人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人心的枷锁。

    当手上握有利器,夺取他人性命时,才会发现原来人命如此脆弱,被法律规则束缚的心在瞬间解放,野兽脱笼而出,失去了对生命应有的敬畏。

    于是杀人和切菜砍瓜变得一样寻常,连一丝一毫自责也不会有。

    这柄钥匙必须握在‘我’的手里。阿谖说。

    如果对其他生灵,甚至同胞也可痛下杀手,那么人比野兽还不如。

    所以越是身负力量,越要身背枷锁。那柄钥匙不能为愤怒,为悲伤,为一切情绪所驱使,必须为自己所用。

    你不觉得她可怜?妖狐问。

    她的确很可怜,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阿谖反问。

    难道每个人都会因为受过伤害而去伤害他人吗?那些伤害或许是把她变成这样的原因,但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因为事实就是她恶贯满盈,应该受到制裁。

    阿谖皱了下眉,如果我体谅施暴者,那就是对受害者所受伤害的蔑视,因为有资格谈体谅的,只有受害者。

    然而没有一个受害者还能说话了。

    那个女人却还可以对着大众诉说自己过往的痛苦,但即便换来千万句谅解,也没有丝毫效力。

    妖狐没由来地笑了一下,世人可不都会这样想,悲惨的回忆人人都可幻想,而刀从没落在自己身上,凭什么要他们去对被伤害的人感同身受呢。

    没关系,我知道就可以了。阿谖看着妖狐,我会站出来,让被害者听到我的声音,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错。

    妖狐心头一颤,感到阿谖似乎话里有话。

    这条路很难走。他说。

    路是人走出来的。阿谖道,而且这是我的路,凭什么要被别人左右。

    妖狐看着阿谖,眨了眨眼。他忽然发现,阿谖有哪里改变了。原本孤魂野鬼一样,在两条路中间游荡的女孩,朝着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方向走去,而且每一步都落到实处,都从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