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冰凉,佟怀青刚擦干手,感觉被人拦腰一揽,来不及反应就天旋地转,直接被池野扛在了肩上,大步走向客厅。

    再次被扔到沙发上,气氛却不是之前的剑拔弩张,池野胳膊上的伤疤还新鲜着,这会是带着笑意跟人打闹,兄弟间随意惯了,喝醉了抬着人吆喝,有摩擦后打场架就一笑泯恩仇,此刻直接去挠佟怀青:“打我屁股,你挺行啊,嗯?”

    佟怀青一身痒痒肉,最受不了这样的咯吱,使劲儿去踹池野,却被抓住脚腕,动弹不得。

    他终于生出点惊慌。

    孩子们还在外面,池野不会真的在这里对自己做什么吧。

    那也太禽兽了。

    腿被摁得往下,折在胸口,佟怀青的心砰砰直跳,这几日的居家几乎使他忘了,池野那粗狠的痞气,和有很多茧子的手掌。

    擦过微烫的耳侧,按在了沙发上。

    佟怀青剧烈挣扎着,胸口起伏,却只是徒劳。

    池野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佟怀青,那白瓷似的脸颊上,浮现的酡红。

    “叫哥。”

    佟怀青愣住,张开嘴。

    “还是说不出话?”池野松开对方的脚腕,像模像样地板着脸,“那也不成,得叫哥,不然继续收拾你。”

    佟怀青咬住嘴,发不出声。

    如果眼神有实质,他能把这白痴烧死。

    池野也就是闹着玩,见佟怀青已经满脸通红,就不再继续欺负人家,收回手:“行了,主要今天那几个街溜子……”

    话说一半噤了声。

    佟怀青喘着气坐直身子,拉了下散开的领口。

    刚刚打闹的时候,衣服也跟着往上皱,露出一小截盈盈的腰。

    “这是什么?”

    池野陡然严肃起来。

    佟怀青刚整理好上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池野直接撩起了他的衣服下摆。

    佟怀青生得漂亮,腰部的线条也好看,正好挂得住一条缀着玉珠的腰链。

    红绳游蛇似的绕在腰上。

    刚刚洗澡的时候,顺手戴的。

    没怎么戴过首饰,好奇是第一方面,其次则是因为佟怀青腰侧,有一小块鲜红的胎记,他不太喜欢这艳丽的颜色,而那垂下来的铜钱,正好可以遮挡。

    可池野的眼神尖刀一般剜过来。

    又问了一遍。

    “这是什么?”

    声音冷硬。

    “脱了。”

    第8章

    那语气,扎得佟怀青心口一颤。

    “这个,”池野还盯着他,“脱掉,别戴。”

    为什么。

    刚刚打闹的轻松荡然无存,池野眼眸阴冷。

    “不对,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佟怀青坐了起来,抬头看向对方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似于审视犯人般的眼神。

    腰链其实没什么重量感,用的玉珠和铜钱也不会是真品,松松荡荡地垂着,但此刻却把佟怀青的心脏也拉得往下坠。

    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首饰,一个廉价的小玩意而已呀。

    池野不知是在做怎样艰难的思考,喉结滚动,有些凝涩地看着对方:“诺诺说他们骂你,骂的……是什么?”

    素不相识的人拦住他的去路,大笑着问是不是卖屁股的。

    佟怀青的头发翘得更厉害了,桃心小脸上,是一种天真的迷茫。

    他真的不太明白。

    可池野的手臂绷紧,脑海里浮现了一种,他不愿意想的可能性。

    其实他也是听人说的。

    自己初中时的同桌。

    扎着粗辫子的女孩,脸蛋很圆,呱呱坠地时就为了躲避计划生育送去农村,有了弟弟才给接回来,好容易落了户口能上学,年龄要比他们都大三四岁。

    班里的半大孩子还在集干脆面里的卡,她就已经长成大姑娘模样,笑起来很温柔,老师看她安静,就给安排最淘气的男生坐一块,为着个息事宁人的省心。

    毕竟女孩老实,吃亏了也不会回家说。

    会被欺负,或者在当时的男生眼里看来,不认为这是种“欺负”,虽然没正式进入青春期,但早有了性别的意识,会开她那已经发育了的胸部的玩笑。

    怎么开的呢,围着哄笑,然后把人往她身上推。

    会故意叫她“班花”。

    真说是恶劣地霸凌,也不尽然。

    因为他们只觉得是有趣。

    池野当时看不下去,主动搬了桌子跟她坐,下课的时候男生过来,不敢开池野的玩笑,眼睛就望女孩身上瞥。

    “班花魅力好大呀,连野哥都勾搭上了。”

    池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右手转着笔:“那是,不仅勾搭我,还勾搭你爸呢,这样你就有妈了。”

    男生愣住,班里嗷地一声炸了。

    那天晚上就轮到他了。

    她不再被叫做班花。

    别人遇见那个男生,会故意笑:“哎,你妈妈坐在后面,你咋不过去打个招呼呢。”

    男生紧握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梗着跳。

    “不会吧阿sir,”有人学着港片里的对白,“这么开不起玩笑啊。”

    吵吵闹闹中,她也被慢慢遗忘,不再成为被盯着的对象。

    一粒橘子软糖递过来。

    “谢谢你啊。”

    池野没接,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再后来,女孩就不上学了。

    池野当时家里正出了事,自顾不暇,顾不上关心旁边那个空荡荡的桌子。

    还是很久以后才遇到的。

    池野甚至都没认出她。

    他那时在南方一个城市里,市场经济如火如荼,遍地黄金,有梳着油头的老板请他们去按摩城洗脚,小轿车在金碧辉煌的楼宇前停下,按着喇叭,嘎嘎气派。

    池野没来过这地方,半是好奇地跟着进去,椅子还没坐热,一溜排的女孩顺着墙根站好了,紧身旗袍,开叉到大腿根,都是年轻面孔。

    被指到池野跟前的那个,开始时还是熟练到有些疲惫的微笑,却在走近时,突然红了脸。

    乡音不会骗人。

    她小声地唤了句:“池野。”

    第二句就是。

    “你别来这里,有点脏,很多人都不做检查的……”

    池野立马反应过来。

    找了个抽烟的借口出去,顺手叫上女孩,一块去旁边的楼梯间。

    劲歌舞曲中,那张圆脸已然变尖,粗硬的假睫毛下,眸子还是很黑,笑的时候稍微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跟老家人说。”

    烟没点燃,被他捏在手里。

    “别看不起我,”她拢了下有点散的头发,“我爸好吃懒赌,人家追债的堵着门泼油漆……我妈又有病得吃药,没办法啊。”

    池野站在门口,沉默着。

    “还好,我弟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了,他可争气了,我再给他存点钱,要娶媳妇的……”

    打火机点燃烟头。

    “你弟弟是没长手还是没脚?”池野冷声,“你就这样被扒着吸血?”

    她顿了顿:“就辛苦这两年,来钱快。”

    又跟了句:“你千万别跟老家人说啊,他们不知道的。”

    池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扭头走了。

    回到包间,正好看到小老板搂着个姑娘,隔壁沙发上还坐着个描眉画眼的男人,泡沫顺着啤酒瓶往下淌,声音喧闹。

    “看这家店多洋气,连小鸭子都有,这叫与国际接轨啊!”

    “瞅见这腰上戴的链子没,”他笑呵呵地冲池野招手,“来,兄弟今儿教你,有这玩意的都是将来还想着上岸嫁人的,毕竟戴了这个,就不算一丝/不挂,这叫啥,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