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我是你爹,还是你是我爹?”

    钟应渐渐地学会调整姿势,让怀里的便宜爹爹更舒服一点:“你是我爹,但是我现在不许你喝酒。”

    “好吧,爹疼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应手指颤了颤,垂着眼帘不语。

    他突然想明白前世之事。

    当年,剑主便是以五岁之龄,面对离芳水镜的吧,所以才会……

    说到底,钟岳前世是为了救他而死。

    他害死了便宜爹爹,又害死了阿姐,全部都是他的过错,并非什么意外。

    若说先前带钟岳去魔界钟应还有些动摇的话,明白钟岳的身体隐秘后,钟应便决定一定要带他去,解铃换需系铃人,既然是无尽深渊的诅咒,深渊之主肯定有办法。

    而深渊之主如今是陆离枪的器灵,他需要尽快从无尽深渊拿到陆离枪……

    微微调整心态,钟应伸出手贴着石壁,去解封禁之门。

    钟岳昏沉的声音传入钟应耳畔:“我弄成这样子,又不是你的错,我当初是为了救海珠才进入无尽深渊的。其实,真要说的话,有错的是我,我为了海珠和逐晏,把那么小的你放在了扶风城齐家,你该怨恨我的,可是你没有……从来没有……”

    “卡擦”一声,封禁之门开启。

    钟应从不在乎魔界恶劣的气候,或狂暴或稀薄的灵气,这一次却用灵力覆盖全身,遮挡了干燥的风,抱着钟岳踏入封禁之门。

    连续两次开启封禁之门,便是钟应也有些吃力。

    离开时,他回首瞧了眼封禁之门,今日之后,他大概几十年都不会开启这扇门了……

    烈日高悬,云层晦暗,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沉之气。

    钟应见钟岳声音越来越小,便挑了个话题:“爹爹,你跟我说说我爹娘吧。”

    “爹娘”两个字刺激到了钟岳,钟岳撑着眼皮子,直嗯哼:“养恩不如生恩,臭小子就想着你亲爹娘。”

    “你别冤枉我好不好?”钟应听到那道软糯糯的声音,略略安心,“我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当然想知道我爹娘的事,难道爹你想让我一头懵吗?”

    “也对。”钟岳稍微来劲,“你应该知道,你亲娘是蛮族灵女海珠,你亲爹是魔皇逐晏,海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逐晏是全天下我最讨厌的人。”

    “你先前还说我比他还渣。”

    “呃……逐晏虽然讨人厌,对你亲娘却是真的好。”

    “你还喊他哥哥……”

    “谁、谁、谁喊他哥哥了!”钟岳瞬间结巴了,睫毛颤了颤,像一把小扇子。

    “那你是喊我哥哥?”钟应一脸惊讶。

    钟岳:“……”

    钟应绕过这个话题:“爹,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钟岳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一半夸赞海珠,一半贬低逐晏。

    钟应眼帘余光瞥了他一眼,无论是夸赞还是贬低,钟岳脸上都是同样的神色,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几分怀念和眷恋。

    不管口中说着什么话,在他心里,那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爹娘的?”

    “那个时候我还小,大约七八岁的时候。”说到这里,钟岳又想拍钟应的头了,“臭小子,你套我话?”

    “你先认识我爹,还是先认识我娘?”钟应忽视了钟岳第二句话。

    钟岳想了想,眯着眼笑了笑,小小的人儿叹了口气,回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同时认识你爹娘的,那还是几百年前的事。那个时候,你娘还不是蛮族灵女,你爹也不是什么魔皇,都只是……无家可归之人。”

    低着头想了想,钟岳似乎深陷回忆之中:“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怕我说着说着你就睡着了。”

    “睡着了我就是狗崽子。”

    “那可不行。”钟岳认真的摇了摇头,“你是狗崽子,我跟你爹娘算什么?这不是骂自己吗?”

    “……没事,我肯定睡不着。”

    见便宜爹爹不说话,钟应学着霄后以前哄小八的模样,伸出一根小指头:“要不我们拉勾勾?”

    钟岳冷酷无情的拍下了钟应的手指头:“别吵!”

    钟应:“……”

    “我是在西北边陲的小村庄里出生的,我忘记村庄叫什么了,只记得那地方偏僻极了,别说修真者,就是知道修真者的,都没几个人,故乡的人信仰巫神。”钟岳指了指天空,“村庄以北,便是蛮荒之地,也就是蛮族的地盘,于村民来说,神秘又古老的蛮族,就是巫神的后裔。”

    “我家中有三个姐姐,我是最小的孩子,爹娘又要奉养长辈,又要照顾我们四个,日子过得很是艰辛,因为姐姐们稍微大一点,便需要干活。”

    “村子里没有教书先生,老人又认为贱名好养活,所以基本上都是叫铁柱狗蛋之类的名字,我大姐叫大丫,二姐三姐叫二丫、三丫,我小时候叫……”

    四傻……

    对上心肝儿子好奇的目光,钟岳险险止住,扭着脖子,梗着声音说:“不管我以前叫什么,你小子都要叫我爹!”

    第218章

    钟应点了点头:“好好好,你是我爹。”

    因为钟岳如今的个头,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宠溺,好像真把钟岳当孩子哄。

    钟岳:“……”

    晃了晃头,他低着头摸了摸鼻尖,继续回忆:“我七八岁时,爹爹带着我和大姐去蛮族换取药材,爹爹忙的不可开交时,大姐便带着我上街玩。”

    自幼生活在方寸之地,所见所闻无非是打猎的猎户、鼓捣农田的村民、纺织的姐姐们,他对蛮族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蛮族排列的房屋,买卖的物品,种种奇异之术……在他眼中皆不可思议,便是蛮族的服饰衣裳也和他的认知完全不同,那些精致又绚丽的银首饰,使蛮族人人都优雅又大方。

    一开始他只敢偷偷的瞧,目光纯净如清泉。

    因为爹爹的事耽误了时间,他对蛮族稍微了解了一些,便撒了欢的在房屋间的空隙中乱窜,目光一次次的流连过拐角的一株果树,果子红彤彤的,他叫不出名字,却觉得口舌生津。

    终于,他趁着大姐不在,对着那只果树伸出了魔爪。

    他年纪虽然小,爬树却贼溜,如顽猴一般,几下便窜上了树干上,一点一点的挪去摘枝头的红果子。

    他手太短,手指头太小,被他狠狠一扯,红果子直接往下砸,然后他听到了少女低低的惊呼。

    慌乱的往下瞧,他看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那姑娘穿着蓝色蛮族衣裙,乌黑浓密的长发织成了两根粗辫子,一条垂在身后,一条垂在胸前,手腕戴了三四个信镯子,耳垂点缀着银色耳饰。

    明媚的光线穿过浓密的树叶,零碎的落在姑娘的皮肤上,如玉如雪。

    她额头砸的微肿,捧着红果子,一双秋水瞳精准的落在他身上。

    那是个好看极了的姑娘,钟岳却满心惊恐,只知道自己闯祸了!

    蛮族之人,根本不是他可以招惹的,钟岳下意识往枝丫间缩,下一刻就被人提了起来,双手双腿悬空,不停地乱晃。

    一道又恶劣又傲然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抓到一个小贼。”

    “我不是故意的……”钟岳慌乱的解释。

    扯住他后颈的手的主人却根本不听,提着他在空中晃了晃,直到他看着离自己有丈高的地面,惊恐的白了脸色时,那声音轻飘飘道:“公平起见,你砸了人,我将你扔下去,扯平。”

    言罢,捏住他衣领的手指头以极慢的速度,一根根松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死也要重伤时,小姑娘捧着红果子小小咬了一口,笑了笑:“真甜,谢谢你送我的果子。”

    “阿晏。”小姑娘喊,“你别吓唬他。”

    那不是“吓唬”,至少对年幼的钟岳来说,那已经超出了吓唬的范围,他还不懂什么叫“杀机”“杀意”,却知道什么叫恶意。

    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这么可怕的恶意……

    身后之人嗤笑一声,提着他跳下树枝。

    脚落地时,钟岳腿都是虚的,抬头才看到刚刚吓唬他的人,只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少年戴着斗笠,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瞳孔隐约划过一抹绚丽的金色。

    小姑娘朝着他挥了挥手,少年撇了撇嘴,疑惑的问:“真甜?”

    “你试试?”小姑娘递出红果子,少年便低头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两人并肩远去。

    钟岳一屁股坐在地上,眼中泛着水光。

    这是钟岳第一次见到海珠和逐晏,短暂又平常,双方没有留下任何好印象。

    钟岳记忆最深刻的是 两个大坏蛋,抢了他的吃的!

    “你看,我就说了很无聊吧,没什么有趣的。”钟岳嘀咕,“你爹一直这么招人嫌,没你娘一分好。”

    钟应含糊的嗯了一声,反省自身。

    他少年时期的行事手段,貌似也是这样凶狠粗暴。

    若非钟岳话语中的人是他亲爹,他又确定自己没干过这种事,身边也没有青梅竹马,他差点以为钟岳说的是自己……

    “之后,我随着大姐和爹爹回了家,我以前胆子有些小,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他们,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他们了。没想到不过一个月,我又见到了他们……”

    “西北边陲之地多荒兽,蛮族擅长御兽,就算是几岁的顽童,也能骑着无害又高大的荒兽走街窜巷,但是一头嗜血凶戾的荒兽,于我的故乡来说,却是非常可怕。”

    钟岳用小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头凶戾的荒兽闯入了村子里,见人就杀,所有村民都是它的猎物。”

    村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强壮的男人提着锄头、棍子、斧头、火把去阻拦,老人孩子和女人藏在家里。

    那头荒兽轻易的突破的包围圈,尖利的爪牙能将成年男子咬成两半,或者撕扯成一块破布。

    满地的碎肉和血液。

    那其中夹杂着四傻阿爹的血肉。

    房屋墙壁在荒兽面前,如纸糊着似得,被荒兽轻轻一撞,便四分五裂,露出惊恐绝望的村民来。

    尖叫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血肉撕咬声和荒兽兴奋的吼叫声汇聚在一起,撞击耳膜,令人头脑空白。

    火把落在杂草堆里,火焰升腾而起时,无人扑灭,直到将整个村子烧起来。

    钟岳当时太年幼,吓得瑟瑟发抖,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阿娘带着他们四个跑。

    一开始是阿娘牵着他的手,荒兽追上来了,阿娘发疯似得冲向荒兽,让自己孩子逃,自己葬身利齿下。

    后来是大姐拉着他跑……

    他靠大姐最近,携着血雨的利爪拍过来时,大姐推了他一把,他摔进了泥地里,傻傻的望着那可怕的庞然大物咬死他三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