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兽落下的阴影,直接将他那一小片天地笼罩成昏黑。

    悠扬的笛声传来,涤荡心境,令人恍然入梦,荒兽也愣了愣。

    下一刻,浑身淤泥的他被搂进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一柄长枪从天而降,贯穿了荒兽头颅,将它钉死在草地上。

    荒兽尸体倒地,身躯上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匆匆动手,斗笠被劲风掀翻,红发如火在残阳下招摇。

    少年一边拔长枪,一边掀了掀眼皮:“海珠,你抱着那脏小子干嘛?”

    钟岳回神,发泄般哭了起来,哭的凄凄惨惨,涕泗横流。

    海珠不知所措,青葱似得手指揉着他的头发。

    最后,他哭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处于一间陌生的房屋,年幼的孩子来不及打量全新的一切,想到自己陡然失去了一切,只知道哭。

    哭晕了就做噩梦,循环反复。

    哭了几天后,逐晏被吵的烦了,恨不得掐死这小东西,看在海珠的面子上,才没有动手。

    “啪 ”

    什么东西砸钟岳头上,砸的钟岳头晕晕的,都忘记哭了。

    砸他的是一块烤过的肉,加了简单的调料后,肉香味扑鼻,钟岳肚子一下子咕咕叫了起来。

    可是他一看到肉,就想起了荒兽嘴中一具具亲人的血肉,在一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

    “小哭包。”逐晏靠着门框,背对着光,朝着他笑,“这可是海珠亲手做的,你要是敢不吃,我就把你扔出去。”

    钟岳吓得一哆嗦,委屈的又想哭了,嘴巴才张开,就被烤肉塞了进去。

    逐晏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吃了这块烤肉,就不能哭了。”逐晏轻轻笑了起来,“这可是那只荒兽的肉,撕下它的血肉,吞入腹中……你就算报仇了。”

    此话一出,钟岳哭不出了,恶狠狠的咬着烤肉,像一头幼兽崽子。

    逐晏闲闲说道:“这只荒兽吃了你的爹娘、姐妹、朋友……你所有亲朋好友的血肉都经过它的齿牙,进入腹中。”挑眉,他问,“它的血肉,想必有几分你的爹娘姐姐的味道吧?”

    钟岳毛骨悚然,突然噎住。

    偏偏逐晏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还要问:“好吃吗?味道怎么样?”

    海珠端着竹节做的被子进来,喂钟岳喝水:“你别听他瞎说,这是昨天阿晏打的野猪肉。”

    “可是……”

    “这种荒兽皮厚肉厚,难以料理,口感又硬又涩,没人吃的。”

    钟岳抹了把眼睛,总算松了口气。

    逐晏在一边幸灾乐祸的笑:“小哭包总算说话了。”

    他无家可归,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就一直跟着逐晏和海珠。

    海珠不会纺织,只会将衣袍上的破洞缝起来,许是见钟岳消沉,总是缩成一团,一点风吹草动便尖叫惊恐,便拍着还未发育完全的小胸脯说:“我以后便是你娘,会保护你的。”

    “那我是什么?他爹?”逐晏闻言,歪了歪头。

    海珠闹了个大红脸。

    逐晏扭过头:“我才不要当个小哭包的爹。”

    海珠意识到了不妥,揽着钟岳的小肩膀,冥思苦想好一会儿说:“你没爹娘,我和阿晏也没有,但是我们可以当一家人啊!阿晏最大,他是哥哥,我比你大,我是姐姐。”

    糊里糊涂被海珠算为一家人,钟岳抱着双腿埋着头不语。

    逐晏嘲笑四傻这个名字,海珠问他有没有大名。

    他摇了摇头,海珠又问他姓什么?

    他抬着头,抽泣的答了一个字:“钟。”

    小小的房屋外是连绵青山,逐晏随手一指:“那就叫山吧。”

    海珠觉得“山”字没什么气势,拍板把“山”改成“岳”。

    “岳,渊 岳峙的岳字。”海珠握着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留下一个岳字,“本该由你爹娘取名的,但是……哥哥姐姐给你取名也行,你姓钟名岳,大名钟岳。”

    海珠弯了弯唇角,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改~”

    屋外明月高远,山岚重叠,清风如许。

    钟岳捂住脸,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海珠说:“别哭,觉得难听真可以改的。”

    逐晏说:“直接叫哭包就行了。”

    他好怕好怕荒兽,怕到腿脚僵硬,只能由人拉着跑,可是,他却再也不想被人保护了!

    他不想当胆小鬼,也不想当小哭包,他想胆子大那么一点点,再大一点点,力量强一点点,再强一点点……

    直到能护住重要的人。

    第219章

    “蛮族据说由巫神选择灵女,灵女岁寿将近之时,便能感应到新一任的灵女诞生。他们抱走刚刚出生的女童,细心抚养,直到她能承接重任时,便将灵女之位传给她。”钟岳趴在钟应颈项说道,“不过,海珠的情况最为特殊。”

    “最初选定的灵女是海珠的亲姐姐岚月。”

    “灵女要守护整个蛮族,不能被私情干扰,包括家族亲情。所以岚月一出世,便被当时的灵女抱走,断绝了父母亲缘。所以,海珠和岚月虽然是亲姐妹,实际上却并无感情可言。”

    海珠很小的时候,父母陷入险境,音讯全无,她成了孤儿,一个人守着小小的房屋。如野地的兰草,无拘无束,肆意灿烂。

    她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却并不知道姐姐还活着,更不知道姐姐便是下任灵女岚月。

    所以,当她遇到逐晏时,开心极了。

    尽管逐晏有着红发金瞳,一看便是异族。

    也因如此,再捡一个钟岳,并不会让海珠觉得负担麻烦,反而为多一位家人而开心,很快便接纳了钟岳。

    “臭小子。”钟岳喊了一声,询问,“你知道苏有福是你表姐吧?”

    虽是疑问,语调却是肯定。

    钟岳了解自家儿子,就自家儿子那个对女人不屑一顾的性子,突然对天权院一位师姐如此关注,肯定有原因。

    钟应嗯了一声。

    “那你也应该清楚,岚月嫁入神云山苏家的原因。”

    钟应的确清楚,蛮族适逢大难,需要神云山相助,神云山只有一个条件,让灵女岚月嫁入苏家。

    “岚月当时没当多久灵女,根本没时间培养出下任灵女,就在蛮族族老焦头烂额时,岚月说:下一任灵女是她的亲妹妹。所以蛮族开始寻找海珠……”

    不过,等蛮族之人寻到海珠之时,已经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至于你爹爹……他以前的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从魔界流落到九州的。”钟岳顿了顿,“不说这些了,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钟应:“你说,我听着。”

    钟岳睫毛眨了眨,翻开尘封的记忆。

    他接受自己的新名字后,便有了新的人生,渐渐开始振作起来。

    每天跟在海珠逐晏后头干家务、打猎、去市坊、修炼等等。

    家务他能干,打猎的时候,却只能远远瞧着,逛市坊则是他最欢乐的时候。至于修炼……单纯是挨逐晏的拳头。

    钟岳天天自我安慰,说不定挨着挨着自己就变厉害了。

    在他还没来之前,海珠和逐晏什么都是一起干,他来之后,变成了两人的小尾巴,所以什么事都是三人一起做。

    他抹桌子,逐晏便扫地,海珠则在做饭。

    他在打坐,逐晏便练枪,海珠则在吹笛子。

    ……

    有时候他修炼不专心,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便能看到婉转悠扬的笛声下,舞出一朵朵枪花的少年。

    钟岳曾经跟钟应说过,三人睡一张床,其实是真的。

    家中只有一张竹床,海珠占一半,逐晏占一半,钟岳就缩在中间,充当两人的隔板。

    春去秋来,四时轮回。

    阳春之时,春光明媚,流水潺潺,繁花似锦,山中橘子熟了,三人一人背个竹篓去摘橘子。

    逐晏爬树摘,一边摘一边扔,海珠负责接橘子,然后塞到钟岳手上。钟岳蹲在石块边剥橘子,吃一瓣橘子肉,经常被酸的发抖。闲得无聊就一点儿一点儿剃去果肉上的白丝,递给哥哥姐姐。

    果肉橙黄水嫩,很受几人欢迎。

    回去的时候,会将路上的野菜、野兔什么的,扫荡一空。

    孟夏之时,院子里的葡萄一串一串的垂落下来,各个圆润,令人垂涎欲滴。无论是谁馋了,都能随手摘一串葡萄下来,慢吞吞吐着葡萄皮。

    逐晏坐在葡萄架下,教海珠和钟岳木雕。

    钟岳刻了很多个“哥哥姐姐”。

    金秋之时……

    大雪之时……

    初初修炼的艰辛,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遇到的种种麻烦等,钟岳都记不太清了,反倒是那些平常极了的日子,舌尖的水果味烤肉味,时不时的吵吵闹闹在心尖刻下浓重一笔。

    只要一回忆,便记得天空碧蓝,新雪般的云被朝霞晕染,每一日都是不同的景色。

    门口有一条小溪,海珠提着三人的衣物到小溪边时,将篮子放在草地上。

    蛮族没有凡间对女子的种种限制,海珠褪了鞋子,提起衣裙,站在一块光滑平整的鹅卵石上,用皂角和木棒洗衣服。

    乌发黑亮,脚趾白净粉嫩的少女兴致来了,便踏入清凉的溪水中,散开裙摆,哼着蛮族的小调。

    长发被风扶起,手腕脚踝的银镯子撞在一起,风铃似得叮叮当当。

    几乎让钟岳看的愣神。

    河畔的枣树结了一个个又大又圆的青枣,逐晏用他的长枪当棍子,敲打树枝,青枣滚滚而落。

    钟岳张开布料去接,一不留神,有几个枣子砸了一脸。

    “你在看什么?”逐晏回眸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