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道人目光落在了那一缕白发上,这么久了,足够道人从中品出一两分滋味来:“世界孽力反噬,他本该连身体都留不下来……”

    道人蹙着眉头,摸了摸下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连脸颊黏上了浆糊都没发现,触及青年白的像尸体的皮肤上的血痂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用了命契,怪不得。”

    所谓命契,不过是命星为契,神魂相依,同生共死罢了。

    而他怀中人既然能做此决定,就必然不会连累道侣,更不会种下命契,不用多想道人便猜的出最后一刻青年做了什么。

    只不过,最终他没有殉葬,怀中人也没有醒。

    轻抿的唇角隐约透着几分不忍。

    怪不得身为魔族的青年即便愤怒,即便威势吓人,也只是言语驱逐,原来,他早已遭受重创,有心无力。

    “这不公平。”

    青年喃喃重复,声音中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弥漫荒野之川的毒障都瑟瑟的避让,“这不公平!这何其的不公平!”

    道人平静的提笔,点蘸松墨。

    青年低着头,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咬着牙质问:“我想不通,凭什么灭世者证道,救下这一草一木的人却要承受所有的罪罚?这是什么道理?”

    道人落笔,毫尖不曾有丝毫颤动。

    青年怒喝:“凭什么!”

    繁复古老的符号 气呵成,道人将那只制作粗糙的毛笔扔至一边,双手捧起白纸,朝墨宝喝了一口气。

    青年质问声贯耳,道人便拾起了边上一片枯叶,伸了过去。

    叶面被虫啃食的坑坑洼洼,边缘无规则的腐烂,老绿枯黄褐灰色由内到外渐进,碧叶从荣到枯一目了然。

    随后,道人又垫着脚尖从枝桠向阳处摘了一串花苞,并着枯叶整齐的摆在一起。

    珍珠大小的花苞拥成一簇,有的尚且青涩,有的却已经稍微吐露新蕾,怯怯的溢散清香,却在折枝那刻,再无怒放之日。

    道人说:“大抵就像这一花一叶。”

    人有生老病死,树有四季枯荣,一洲一界自然也会在浩浩荡荡的时光长河中从荣盛走向衰败。

    僵如石像的青年打了个寒颤,颤巍巍的拾起花枝,贴了贴自己没了知觉的脸颊。

    神君是叶,他收集炼化人间怨恨嗔痴,八方孽火如附骨之蛆蚕食九州,致使九州在短短百年之内落败,最后九州毁灭,不过是顺应天意,只不过这个“天”指的是鸠占鹊巢已经代天行道的神君。

    莲中君则是花,中途折枝,碾碎成泥。

    谁对谁错并不重要。

    看用什么法子。

    道人蹙着眉头:“他未必不知晓别的法子,可是从如今的结果来看,他不过是选了一条兼济苍生之道罢了。”

    青年耸动着肩膀,似笑似哭:“愚蠢。”

    不知是骂那贼老天,还是怀中人。

    道人摇了摇头。

    他开始扎竹篱,很自然的说起往日旧事:“我师傅曾经说过,世间干千万道法,自有千千万伟力,最开始的时候,修道者汲取山川河海之气,便称之仙灵力,妖邪者吞噬尸骨血肉诞生出污秽之力,魔族以七情六欲万般执念证道为魔力……九州之外稀奇古怪的力量就更多了,而这其中,有一种为“愿”力,即便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天真童稚的孩提,年迈无力的耄耋老人,只要心诚,皆能驱使。”

    “凡间所谓“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莫过如此。”

    “三千界中一位位气运所向的天命之子,据说也是由此而来。”

    “他还说过一个传记,有位无名仙为了救已死之人,封印法力,以凡人之躯耗费百年去求愿力灯火……虽说最终未能得偿所愿,可是,我走了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神话传闻。”

    “我听过。”青年干涩开口,“在众生镜中。”

    道人糊好了灯纸,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师傅其实不信什么愿力,他大概更信奉真真切切的实力,可是为了战死的师兄师姐们他还是让我们每个人都做一盏孔明灯。”道人第一次走到青年身前,半跪身子,将刚刚做好的愿灯递过去。

    青年迟钝的抬起头。

    凌乱的长发穿过眉眼,潮湿的沾着脸颊,略略遮掩住了一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形状姣好,却挂着青黑的眼袋,无神的瞳仁像凝固后的金块,灰扑扑的找不到焦点。

    “太久没做了,有些手生,但是。”道人维持着递灯的动作:“愿尽绵薄之力。”

    那是一盏普普通通的孔明灯,毫无出彩之处,只能称的上形制规整。

    然而,白色灯纸上的墨色字体却雄健洒脱,打眼的很。

    那是一个“愿”字。

    伶仃的光点落在最诚挚的心意上,映入了桃花深处,点亮了黑幕中挣扎的金色的明月。

    钟应抬手去接,抓住了第一点“愿力”,抖动着嘴唇问:“……我还以为,您放下了一切,再也不会回来。”

    在他面前,是一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道人,穿着耐脏的深衣,梳着清爽的道髻,唯一抢眼的就是束眼的布条,让人见了忍不住嘀咕一声“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是个瞎子”。

    “落叶归根,游子回乡,顺便了却一桩旧事,仅仅如此。”道祖心觉亏欠,“只是,这本该是我同师倒该解决的事……”

    道祖拾起手,宽厚的手心似乎要揉揉钟应的后脑勺,最后只是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苦了你们了。”

    霎那间,钟应啜泣一声,捂住眼睛时掌心被刮过的睫毛沾了几分湿意。

    ……

    道人默默离开。

    他在林间毒障中穿行,同浓雾融为一体,即便是地仙天仙也寻不到一丝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最后,道祖在龙首峰传道殿的遗址停下,四下 望一圈,入目所见寻不到一星半点熟悉后,在身上搜了搜,摸出一个草编笼子来。

    拉开搭扣,一连串的流萤迫不及待的飞了出来。

    这些小星星在沉雾中乱窜,将废墟点缀像极了天光将亮的迷蒙时刻那片星空。

    “我见到了你的故居。”道祖背着手,“那里什么都没了,只抓了几只流萤回来。”

    他并无余念,拍了拍草笼子上的尘土就要走,却见一点星光落入了其中。

    道祖合上搭扣。

    “我送你回去……”

    第321章 完结章

    钟应抱着君不意离开荒野之川时,只带走了一枝半开的花,一盏普普通通的孔明灯。

    盘亘在上空最后一缕轮回的气息散去,天光洞彻毒障,原先被天机屏蔽的荒野之川暴露在众生面前。

    一道道盾光划破天际。

    最先到达的是重明国如今的太上皇与太后,他们从沉眠中强行苏醒,直接撕破空间而来,却只寻到了踩破枯叶的一行脚印。

    白霄转了一圈:“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达此地。”

    君长生蹲下身子,拾起一片碎叶,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见白霄心中忧切,坐立难安,便放轻了声音:“不用担心,是故人。”

    夫妻多年到底心意相通,白霄稍稍松了口气:“他到底回来了。”

    随后又皱紧了眉头:“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君郎,意儿他……他的修为已经超越你我,会没事的对不对?”

    时光倒转,九州新生,凡间生灵懵懂无知,依旧忙碌度日,可是作为荒野之川上那一战的参与者,他们都隐约留下了些许记忆画面。

    而作为山河卷春秋笔曾经的主人,君长生知晓的比霄后更多,更清楚君不意会遭受何等的反噬,面对白霄希冀的目光,只能握着手腕保持沉默。

    白霄垂下了头,吸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找到那两孩子再说。”

    不久,剑光冲破云霄,架成一座千里虹桥,娃娃脸道人便御剑停在半空中,气急败坏的低头往下瞧:“那个混小子在哪儿?”

    白霄摇头,才道了句寻遍了荒野不见他们踪影,钟岳便懒得跟这对夫妻寒暄,急匆匆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再停留,撕开虚空,抬步踏入其中。

    之后,一只麻雀大小的冰凤凰“咻 ”的一声窜出,小爪子抓住了枝头树权,歪头歪脑的瞧,并时不时梳理一下自己金贵又漂亮的羽毛。

    被烧成秃毛乌鸡的记忆犹在,妖王心有余悸,如今对自己的羽毛格外的珍惜。

    瞅了半晌,妖王“叽叽叽”的嘀咕:“已经走了?乔老有个人妖混血的小孙子跟重明皇和小魔君好像是少时同窗?叫乔什么来着?回去问问。”

    小冰凤煽动羽翼,并未有多大动静,却乘风已去三千里。

    “这次可是欠了一个不小的人情呀,叽叽。”

    佛光漫步,慈眉善目的老僧踩着罗汉鞋驻足于深林浓雾中,手指转动着菩提子念珠,一遍又一遍的低诵佛经。

    老妇人提着小圣女乘坐荒兽踏云而来,荒兽鼻子打着响泡,甩着长尾巴。

    小圣女屁股长了刺似的扭来扭去,羞愧的低着头,红着眼尾拉着长老的衣摆:“长老,我当时跑了。”

    长老严厉的扫了她一眼:“身为蛮族圣女岂能害怕?”

    小圣女硬生生憋回了眼泪。

    神云山离荒野之川较近,苏家家主反而来的较晚,却带了苏家主母过来。

    岚月毫不客气的评价:“懦夫。”

    苏家家主似乎习惯了,连眉头都未抬动一下,儒雅自持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传说中心魔缠身的模样,只是摩掌着一根笛子道:“我是比不上那两位后起之辈,可是比起九州,自然是苏家更重要,至少也要护住你跟福姐儿。”

    岚月一噎,无可奈何:“你啊你……”

    “去接福姐儿吧,也让我瞧瞧那位中州圣子够不够格。”苏家家主拉住岚月,“之后我会闭死关不破心魔不出关……”

    一位位名震九州魔界的大能来了又去。

    玉馨书院中,原本已经“以身殉道”的老先生们一个个醒了过来,只觉一切恍如隔世。

    有的爱酒如命,赶忙喝几杯小酒解解馋。

    有的心有所悟,忘情的演练一遍道法,待清醒之时,困顿已久境界也有所松动。

    也有的找亲朋好友叙起了旧……

    阿宛大梦一场,醒过来后先跳去抱了大块头彭留春一个满怀,接着马不停蹄的跑去前院主那里傻笑了一顿,最后欢快的踢着脚上的银铃铛训学生去了,瑶光院的新生们顿时哀嚎不断……

    钟岳等人快把九州翻了个底朝天,就要揪着钟应那几位写作属下、读作“狐朋狗友”的魔族去魔界找人时,钟岳终于得到了自家心肝儿子的消息。

    钟应和君不意在玉馨书院。

    传消息的人自然是老院主。

    钟岳折腾了大半天,跑断了腿,最后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气的想接那个混世魔王一顿。

    他儿子儿婿没回老爹的剑岛,反而去了少时念书时居住的那间院子 已经成了紫藤萝汪洋的丙字叁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