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主站在湖畔亭子里,眯着眼睛一下下的撸着胡子,钟岳道了一声谢,就气势汹汹的一脚踹开了大门,长驱直入,院落的阵法对他毫无反应。

    从院门到卧房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娃娃脸道人的脚步声从特意踩出来的沉重变成了刻意放缓的轻柔,尽管这对于一名修道者来说并无区别。

    门未锁,敞开一线,足以窥见其中半分。

    屋内,两人合衣而眠,睡得格外的沉,连钟岳这么闹腾钟应都没有跳起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嫌弃他。

    可是,钟岳却只感受到一道气息。

    脚步便被钉死在原地。

    升腾的怒火不过是为了掩藏其中的担忧,如今猜测成真,暴涨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冰水,囊时间只剩下对两孩子的心疼。

    伫立了许久,钟岳合上房门,静悄悄的离开。

    老院主还在原地,便看到一个绷着一张包子脸的剑主。

    钟岳恨恨的握着剑柄,青岚仙剑剑身隐约有锋芒吞吐不定:“若是我那一剑刺下去了,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老院主道:“随心而为罢了,你是,老夫是,他们也是。”

    正如九州生死存亡关头,有人殉道,有人胆怯,有人血战,有人割舍,更有人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钟岳捂了一把脸。

    “别老想着以前了,你小子当初都能不管不顾跃下无尽深渊争一把,他们这样子可比你好多了,至少有一线希望。”老院主意有所指,“咱们书院一位老祖宗说的,老祖宗的话还是要听的。”

    钟岳沉着脸,显然并没有听进去。

    老院主拍了拍钟岳的肩:“既然已经报了仇,也别哭丧着一张脸了,好好享当下吧,莲中君留下的九州,风光的确很好,很好啊。”

    老院主走了,钟岳就爬上老亭子,支着下颌望着天色变换,日升月落,偶尔回头瞧丙字参号院一眼。

    彭留春托着阿宛来过一次,教过钟应两人的夫子们转过一圈,下课的学生们成群结队路过,对那座空置许久却长满了紫藤萝的院子见怪不怪。

    君长生夫妇也来过。

    君长生拿着一个拨浪鼓,无意识的转动了两下,只听“咚咚”的细碎声。

    这只拨浪鼓是白霄找出来的,据说是给君不意准备的小玩具之一,可是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冰封三年,等破冰而出后已经懂事到完全不需要这些了,倒是君九思用了好多年。

    鼓声闷生生敲在了心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旧事。

    在他还是人间王朝的小皇子时,妖道惑乱朝纲,屠戮帝都,他在亲卫护送下来到了龙首山脚,踩着一条条人命爬上了首峰,势要血恨。

    那个时候,面对不可预知的强大仇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更未想过自己会失败,年少轻狂的不可一世。

    后来,他成了太一宗首席大师兄,成了太一宗新任宗主,成了太一宗斩虚破妄的无上之剑。

    他以为自己护的住掌心的一切。

    他以为……若是自己有孩子,当无忧无虑恣意此生的。

    可是,命运跟他开了个何其可怕的玩笑。

    当神君陨落,心结得解,不堪重负的怨恨散去,压抑了许多年的心声开始一次次尖利的质问,君长生才恍然回顾这五千年,竟是混混沌沌,伤人伤己。

    他辜负了白霄,辜负了惊鸿。

    白霄疲倦的说:“小八比较顽,倒不是喜欢这只兽皮鼓的声音,只是喜欢拿着去敲人,为此接了他很多顿,就是记吃不记打。”

    他亦对不起自己的孩子,还有许多枉死之人……

    君长生合上双眸:“是我的错。”

    白霄愣了一下,笑了一声,听着倒像啜泣:“……那你得去补救。”

    ……

    钟应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天,醒来伤势不见减轻半分,只得勉强吞了几颗丹药充盈灵力。

    钟岳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

    见他趴在床头对着君不意发了一会儿呆,疑心自家儿子会不会在偷偷抹眼泪时,便见他附过半边身子,伸手捞了把白发,从沉睡青年的发鬓处捡出了一枝干枯的花来。

    不一会儿,钟应推门出来了,他好好打理了一番,虽然桃花眼尾微垂略显倦怠,浑身上下倒是焕然一新。

    他摘了一束生机勃勃的紫藤花,插在了窗台的空瓷瓶中,又选了最娇艳的一簇,别在了君不意的银发间,显然是欺负人君不意不能起来反对。

    之后钟应又撸起衣袖开始打扫屋子,将先陈旧的物品收起来,换上崭新的,又在廊下的风铃旁挂了一盏写着奇怪字体的纸灯笼,紧接着还有闲心捧着一把灵石去喂鱼。

    养在院子里的文鲜鱼生了一窝又一窝,比上次见着时还多,赤红碧青的鱼儿成双成对儿,满院子的飘。

    钟岳以前听阿宛提了一嘴,说是新生们对这里的文鳄鱼垂涎已久,苦于无法突破阵法,不能亲自上手抓两只兜回家。

    最胖的两只文鳄鱼认出了饲主,拖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飞了过去,一只歇在了钟应头顶,一只停在了钟应掌心……

    这画面瞧着有些滑稽,但是他看起来比钟岳以为的要精神许多,并未沉湎怨痛、颓丧不起。

    至少表面如此。

    钟岳蹲了大半天,只见钟应刷刷洗洗,忙活不停,便空降到了钟应面前。

    钟应一手抹布一手水桶,面前多出一双鞋子来时,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爹,你来了。”

    钟岳:“要我帮忙吗?”。

    于是,他手里被塞了一把扫帚。

    两人都不是君不意以前那种“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太子,干起活来一个赛一个利索,不到半天就将院子从里到外清理了一遍。

    钟岳坐在廊下两三阶高的阶梯上,敲了敲焕然一新的柱子:“为什么一个洗尘术就可以搞定的事,我们要亲自收拾?”

    钟应坐在边上的栏杆上,仰着头,目光落在飞翘的屋檐上:“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况且我现在也使不出术法。”

    钟岳听到“以前”两个字,隐蔽的警了心肝儿子一眼,一时不敢随意接话。

    倒是钟应没事人似的说:“院子里的杂草该除了,架子上的紫藤萝也该修一修了,都把路口和院门挡了,以前种的灵田的草药也可以收了,还要松松……还有什么来着?算了,总会想起来。”

    钟岳:“慢慢想,慢慢来。”。

    钟应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我大概会在这儿养养伤,时间倒是足够了,想来院长看在我好歹在书院混了几年份上应该不会赶我走。”

    钟岳:“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我这堂堂剑主在,你想留多久就多久,大不了住剑岛。”

    钟应冷峻拒绝:“那不行,这里更好……”

    歇了许久,金乌西沉,落日余晖洒了满身,钟应爬起来,从井里拉了一桶清水出来,擦拭干净手就回了卧房。

    钟岳脖子拉的老长却不见他出来,发觉他已经靠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合上了眼睛,心里估摸着他只是假寐,但是钟应肯好好养伤便让钟岳稍稍心安了。

    翌日,钟应早早就起床除草,甚至自制了一个丑巴巴的草帽遮蔽炎日。

    结果提着锄头没一会儿,就晃晃悠悠面条似的往下倒,这副模样吓了钟岳一大跳,钟岳也摸不清自家儿子到底受了多重的伤,方寸大失之下就要拖着人去葛先生那儿。

    钟应拉住了人,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有气无力:“我好饿。”

    钟岳:“……”

    吃饱喝足后,钟应一擦嘴,不得不跟钟岳坦白自己现在跟个凡人差不多了,经过雷霆淬炼的仙体为了稳固伤势维持钟应活蹦乱跳,不得不催促钟应进行食补,最低限度的吸收灵食中的灵气。

    但是钟应早忘了凡人怎么当了,昨天起来就一直在忙,所以饿昏了头。

    钟岳:“……傻儿子,我觉得你应该闭关养伤个百八十年。”

    接下来的日子,钟应果然如他所说,每日松土种地,闲暇时还溜达到老院主那里顺几个瓜果做成几样小菜,或者绕开学弟们跑到星辰台去摘橘子。

    钟岳瞧着他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也没一丝一毫的愁眉苦脸,从小心翼翼生怕踩雷到放下心来躺平剥桶子吃。

    十天半个月过去,钟岳还从剑岛提了一篓子河鲜过来,要跟自家儿子一起共享,最后演变成了钟应下庖厨他打下手。

    直到钟岳洗净河鲜,戳了戳忙着团团转的钟应,将盆子递过去时,钟应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句:“难得你这么利索,把盐拿过来,我贴了纸条,你可别又认错了。”

    钟岳顿了顿,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

    生为大山猎户家的孩子,钟岳不可能会认错盐。

    钟应一无所觉得切着配菜,摸了一把旁边,什么都没碰到,扭过头斥道:“君不意,你……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溢出一个字,“爹。”

    钟岳站在他面前,慢一拍将盐罐子递到了他掌心:“给。”

    父子两同时噤声。

    夜深,一盏盏灯笼挂在枝头,将一座座学生院落点亮。

    钟应依旧坐在原先的栏杆上,微仰着头,沉默的注视着诸天星月。

    钟岳抱着双臂,半靠着柱子。

    他意识到一件事,前些天小心翼翼的不仅仅他一人,还有钟应。

    钟岳避免提到任何过去或者君不意的字眼,甚至将君长生夫妇挡在了瑶光院,钟应也是,至今不曾问及魔界现状。而他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只是不想让自家长辈担心?也许只是不想看到任何怜悯的目光?

    钟岳想,也许他儿子从不认为君不意“死”去了。

    可是随着钟岳松懈下来,钟应也不知不觉吐露出胸腔中一分半分的念想。

    “我要走了。”钟应打破了沉默,“大半月了,我好的差不多了。”

    “……你要去哪里?”

    钟岳忍了忍才没把“别说十天半个月,你这伤就算天天闭关天材地宝养着,几年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好全,还瞎折腾什么”说出口。

    “我要去人间,我要走遍九州每个角落。”钟应微微眯起双眸,神色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看不真实,“去求万家灯火,去求万盏愿灯。”

    钟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自回到玉馨书院后,钟应常常坐在那里,抬头望着什么,钟岳以为他在看飞檐翘角,以为他在看紫藤雨帘,以为他在看满天星月,今日却发现他在看那里悬着一盏普普通通的纸灯。

    他先前亲眼瞧着钟应挂上去,却并未在意,如今仔细探去,以剑主心智之坚,竟一时被晃了神。

    “这是道祖亲手所制愿灯,他说愿力有希望救君不意。”钟应喃喃自语,“十盏不够就百盏,百盏不够就千盏,十年不够就百年,百年不够就千年……我有足够的时间……”

    “那不意怎么办?你要这么一直带着他?”

    “不了。”钟应摇头,“丙字叁号院就很好,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没几日,钟应消无声息的离开了书院。

    丙字参号院在被越发庞大的文鳐鱼家族占领后,迎来了两位新住客,一只名为胜遇实则圆滚滚的大肥鸡,一条看上去威风凛凛实则用来镇宅的苍龙。

    大肥鸡陡然换了家,整个陷入抑郁中,焉了吧唧,三叔则欢快在紫藤花架上搭窝。

    据钟岳后来所知,钟应去过重明国和魔界。

    去重明国太子宫捉那只大肥鸡的时候,还被君九思撞了个正着,钟应毫不客气的蹂躏了把小叔子的头发,硬生生惹哭了那位“骄贵”的嫡皇子,哑着嗓子啜泣的喊“七哥呢?你怎么不跟七哥一起回来”。

    去魔界则接来了盘踞九幽官的苍龙,顺带将魔君大权一律移交给了魑魅魍魉君,惹得孟长芳一片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