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也很怪,又哑又沙,像是嗓子坏掉了,腔调也怪怪的,有点像像云南那边来的,还有这威胁人的语气,很容易让人想起福寿教的人。

    但宋随意清楚,福寿教可不走这风格,倒是这语气有点熟悉。

    他探了个脑袋过去,问道:“你这样真的能吃东西吗?”

    对方动作一顿,似乎是想证实给他看,竟真的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扯下面罩,从帷帽下将菜送进了嘴里。

    宋随意这才注意到他是绑绷带那样把自己的脸裹起来的,嘴的确能动,那条蒙面的布巾大概只是为了让他看上去比较……没那么吓人。

    宋随意转头,用对面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可疑有很多原因,但绝不会是因为绷带,你说这得欠人多少钱才这么捂着啊。”

    野竹跟对面的人都愣了。

    宋随意抱着手跟那人对视,皱眉琢磨。

    过了一会,小二端着菜上来了:“客官您慢用!”

    宋随意点头,把菜往黑衣人面前推了推:“吃啊吃啊。”

    说完自己就大快朵颐起来。

    那人一开始并没有搭理他,奈何宋随意吃东西的样子实在太吸引人注意力了,倒不是说他吃相丑或声音大,而是因为看起来很舒服,大口吃肉大口吃饭,会给人一种吃饭很香很开心的幸福感,让看的人也忍不住想试一口。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也跟着低头吃起来。

    宋随意时不时挟一点菜,借着抬头的空隙看对面的人一眼。

    真的好眼熟,就是那种……那种好像前两天才看过的眼熟。

    但是他最近没怎么出门,除非是外来的人,那范围就很好锁定了。

    宋随意想了想,忽然扭头看向野竹:“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孟大人?”

    这话一出,坐在宋随意对面的人猛地僵了一下,脑袋微微偏了一下,但立刻又克制住了。

    野竹也跟着探头探脑:“哪呢哪呢?”

    宋随意笑道:“没,看错了。”宋随意看向对面的人,“现在看看,更像王大人。”

    王慈:“……”

    宋随意也没戳穿他,只是跟野竹小声嘀咕。

    王慈不像关承酒或沈云霆那样有武功在身,耳力就是普通人水平,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皱着眉死死瞪着宋随意。

    过了一会,宋随意嘀咕完了,低头继续吃饭,只有野竹还满眼震惊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王慈有点崩溃,他实在不明白,这位王妃平时恨不能长在家里的床上,怎么忽然就想起出门来了!还好死不死被他碰上了!

    他正纠结要不要坦诚布公的时候,两个穿着素白衣袍的人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看年纪约摸三四十的样子,脸上笑眯眯的,很是和善。

    她们目光四处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张坐着一对夫妻桌子上,走过去询问能不能拼个桌。

    那对夫妻表现得并不热情,也谈不上冷淡,只是讷讷地点点头。

    如果有心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对夫妇的眼神有些木,像是两汪死水一般。

    本来宋随意对他们兴趣并不大,但看王慈一直在注意他们,便也跟着把组注意力放了过去,看了一会就发现刚刚来的两人正在跟那对夫妇搭话,夫妇的表情很是认真,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救星。

    想到“救星”两个字,宋随意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记得王慈后来因为邪教的事死了,只是他对王慈兴趣不大,所以没去了解过,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死的。

    他看向野竹,问道:“能听见那边在说什么吗?”

    野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我不行,但是他们可以。”

    他们是谁不用野竹说宋随意也知道。

    很快便有人把他们对话的内容大致地转达给了宋随意。

    原来是那对夫妻有个孩子生了病,夫妻俩找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眼看着小孩一天不如一天,两人也有些绝望,今天会来是因为女儿忽然想吃这鎏醉楼的招牌菜,所以才会等在这。

    宋随意挑挑眉,问道:“那两个人呢?”

    “说是进京求医的。”暗卫道,“那两人说他们也有个孩子,跟那夫妻俩的女儿差不多大,连说出来的病症都差不多,求医求了很久都没结果,又说碰上别人介绍他们见了圣子,圣子施了法,他们的孩子就慢慢好了,还说可以介绍他们夫妻去见见圣子,只要他们够虔诚,圣子也会救他们女儿。”

    听见“圣子”两个字,宋随意眸色骤然冷了下去。

    这是福寿教的套路,再过不久这个圣子就会死,就是因为这个当初的杜熙才会盯上他,找他去替代。

    他这边刚听完禀报,那边坐着的王慈已经起身要过去了,宋随意见状立刻让人拦住他。

    王慈皱起眉,语气带了点不耐烦:“滚开。”

    “除非你能救那个小孩,不然过去也没用。”宋随意道,“但你既然会盯上他们俩,应该是因为他们已经找过你了吧?太岁。”

    王慈默了。

    这对夫妻不久前的确找过他,那孩子的情况他都看见了,不像是病,倒更像中了毒,但他研究了几天还没研究出解法,那小孩情况就又恶化了,一口血把父母吓得脸色都变了,第二天就带着孩子走了,无论他说什么都没用。

    王慈将事情原封不动跟宋随意说了。

    宋随意问道:“那你现在能解那毒了吗?”

    王慈摇头:“还不行,但是起码我能先吊住那小孩一条命。”

    “你这么说,他们夫妻不会信你的。”宋随意道,“圣子可是可以治好他的。”

    王慈顿时急了:“那个狗屁圣子一听就不是个好东西,谁家大夫看病靠虔诚的?”

    宋随意笑道:“如果他们夫妻俩早被盯上了呢?”

    王慈脸色骤变:“你是说……”

    “对。”宋随意笑了笑,“我问你,如果能弄到那毒或者配方的一部分,你多久能配出解药?”

    “三天内,我一定给你配出来。”王慈道。

    宋随意笑了笑,朝野竹道:“让他们守着,一会那两个可疑的家伙一出去就跟上,找机会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药,没有就算了,盯着就行,还有,给我准备点东西。”

    野竹立刻附耳过去,听宋随意嘀咕了几句,应一声跑了。

    宋随意又招手叫来小二,告诉他们那对夫妻那桌饭菜的钱算他账上,随即便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王慈一开始还以为随意要帮忙,现在看他这样又有点迷惑了:“你不准备出手我就去了?”

    “急什么?”宋随意笑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哪里不一样?”

    王慈:?

    “哪里不一样?”王慈不解。

    宋随意道:“我今天,特别美,”

    王慈:“……”

    他就不该多问那一句。

    被气了一下,他起身就要走,就听宋随意又道:“别急,一会就过来了。”

    王慈狐疑地看着他。

    “沈大人不是说过,我很聪明。”宋随意笑道,“信我一回,对付她们那种人,我比你有经验。”

    犹豫了一下,王慈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至少有一点宋随意说得对,他在那对夫妻那里已经说不上话了。

    过了一会,那对夫妻果然如宋随意说的那样走了过来,男人朝他拱手:“这位公子,请问我们认识吗?”

    宋随意低着头吃得头也没抬,听不见似的根本没搭理人家。

    夫妻俩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那女人只好又问了一句:“公子,听店家说我们那饭钱是你给付的,我们认识吗?”

    宋随意这才从把脸从碗里抬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他长得好,就算是这样呆愣愣的模样也不会显得傻气难看,而是多了几分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

    那女人也不例外,他见宋随意这样,神色和语气都不自觉放得轻柔,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宋随意闻言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从怀里拿出帕子胡乱擦了一下,朝两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家中有人患了病,那菜是给他的吧?就当我一点心意,我师父说了,到下边来要多帮帮人,行善积福,这样才会有人给我塑金身。”

    女人闻言愣了愣:“小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啊。”宋随意伸手一指,指向王慈。

    女人看了几眼,才认出他来,神色黯了黯:“原来是太岁大夫。”

    “原来他是大夫啊,我还以为他也生病了呢。”宋随意依旧笑得很灿烂,“穿成这样是你们这里流行的吗?”

    女人还没回答,就听男人反问他:“听公子的意思,是外地来的吧?这口音听着不像啊。”

    “我是京城的,但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来过城里了。”宋随意道,“我之前一直住在青云山上。”

    女人愣了愣:“公子一个人?”

    宋随意摇头:“不是,我师父有时候会下来看我。”

    “下来?”女人问道,“你师父住在山顶吗?”

    宋随意摇头:“是我住在山顶,我师父……”他说着顿了顿,猛地捂住嘴,眨巴着眼看两人,“我不能说。”

    男人闻言皱起眉,小声跟妻子道:“装神弄鬼的。”

    女人闻言苦笑了一下:“他图什么呢?”

    她刚说完,就听宋随意又道:“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啊?”

    男人闻言立刻拉着妻子要走,说:“这不就来了,走吧。”

    女人却是摇头,问宋随意:“你想做什么?”

    宋随意从野竹身上解下的钱袋,递给女人,说:“你能不能帮我塑一个金身啊?”

    “金身?”女人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站在他身旁的男人已经伸手接过钱袋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一下。

    钱袋除了银子,还有不少金子,这不是寻常人家随便能拿得出手的。

    他重新将钱袋收口,放回桌上,语气好了不少:“这些钱塑金身可能不够。”

    “那我还有这个。”宋随意把腰间的玉佩跟手上的镯子取下来一起推过去,“够吗?不够我还有很多很多。”

    男人拿起玉佩看了看,眉间疑惑之色更重。

    宋随意挂在身上的东西,自然不差,但就是这么大大咧咧推出去,着实显得有些……不,是很傻。

    男人问道:“你怎么有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