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是下一次,还是关玉白, 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野竹跪在关承酒面前, 满脸泪痕,语气慌乱:“王爷, 王妃出事了!”

    关承酒心下一沉:“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送他去江南了吗!”

    “送、送去了。”野竹抹了把脸, 解释道, “都听王爷的做了,王妃该死了的,可是忽然有一伙刺客冒出来,我们没保护好王妃。”

    野竹乱七八糟说着,重重地磕着头, 很快就把地板磕出了血迹。

    但关承酒此时已经没心思去理他,他满脑子都是宋随意, 假死, 替身,去江南这一路的安全, 在那边置办的一切,他明明做到万无一失了。

    他有些窒息,好一会才颤声道:“他现在在哪?”

    “王妃受了伤,我们不得不带他回来。”野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关承酒,“这是从那伙人身上搜出来的。”

    关承酒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子,再想到宋随意,几乎心脏疼几乎无法呼吸,哑声道:“他在哪……伤得……”

    “西苑,王妃说……”

    关承酒没听他说下去,夺过那块牌子朝西苑飞奔而去。

    是他教关玉白的。

    他教过关玉白,要在手里握一把自己的刀。

    他知道关玉白在偷偷培养暗卫,甚至在许许多多地方见过那些暗卫的信物。

    他都装作不知道。

    是他……

    关承酒几乎是撞进了宋随意的房间,心中那点希望在看见躺在床上的人时顿时灭了,窒息感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涨得他脑袋一片空白。

    宋随意还是那么美。

    苍白的,脆弱的,像一枝不堪一折的花,而这支花即将要枯萎了。

    “随意……”关承酒一张嘴,声音几乎要碎了。

    “王爷,你来了。”宋随意露出一个温柔地笑容,朝他伸出手,像是往常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那样叫他,好像他没有受过伤一样,但关承酒很清楚这意味这什么。

    他心中涌上一阵绝望,艰涩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痛不痛?”

    “不痛。”宋随意轻声道,“我要死了,是不是?”

    关承酒喉咙动了动,不知该怎么说什么。

    “我不怕死。”宋随意笑道,“我只是不想死了。”

    “我知道,对不……”

    “嘘。”宋随意打断他,“王爷已经尽力了。”

    关承酒摇头。

    “听说是毒。”宋随意继续道,“真的没有那么疼,陛下还是不够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了关承酒心上。

    如果不是他,宋随意根本不会被关玉白盯上,宋随意一定……

    “随意。”关承酒艰涩道,“你是不是……恨我?”

    宋随意垂下眼皮,很轻地笑了:“我恨你?恨你什么?恨你不该把陛下教养大?恨你把我看得太重?还是恨你没有为了保护我而杀了陛下取而代之?”

    他的每一个都像刀一样划在关承酒心上,愤怒,后悔,怨恨,所有的情绪在这个瞬间像是无孔不入的水淹进关承酒心里,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濒临失控的恐惧和绝望。

    “我该杀了他的。”关承酒喃喃道,“我该杀了他的。”

    “杀了他,就不是你了。”宋随意轻轻握住关承酒的手,问道,“被至亲背叛,是不是很疼?”

    关承酒闭了闭眼:“我知道他会杀我,我只是……只是想保住你。”

    宋随意闻言又笑起来,说:“我有时候会想,我对王爷的心意,好像也不比陛下好多少。”

    “随意?”关承酒慌乱道,“你在乱说什么?”

    “只是累了。”宋随意道,“我在这里留了一点东西,本来想活下去了,就不告诉王爷了,但是又这样了,所以就告诉王爷……去找……是我留给王爷最后的一份……礼物。”

    “随意?随意?”关承酒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声音,心脏像被人死死攥着,喉咙哑的几乎发不出更多音节,只能反复地重复宋随意的名字。

    但宋随意没有再回应他,呼吸一点点弱,弱到关承酒完全听不见,弱到连着体温渐渐消失,那张美丽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死色。

    “王爷。”野竹在旁边叫他,“王妃已经……”

    “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关承酒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宋随意,语气里却没了方才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冷静。

    “有……”野竹愣了愣,“王妃说,又是这样……”

    “又是。”关承酒垂眼看着床上的人,“去把王妃在府里的东西都找出来,不论什么,都拿给我看看。”

    野竹有些不解,但他不敢在此时去触关承酒的霉头,只能应下,带着人将王府翻了一遍。

    宋随意的东西其实不算多,大都放在这西苑里了,除了他平日里捣鼓着玩的小玩意之外,就是一些话本。

    关承酒将那些话本一本本地翻过,终于在其中一本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上头密密麻麻地记载了有关他的一切,只是记载的方式很奇怪。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后面总会跟着一点他跟宋随意的事情,他却半点记忆也没有。

    每一件事宋随意都细细写了小结,写他喜欢什么,写他不喜欢什么。

    这一张张,一页页,最后变成了那个站在面前、永远完美、永远贴心的宋随意。

    关承酒想起自己跟宋随意相处的种种,想起宋随意提醒过的许许多多,以及宋随意写着的,那各种各样的死法。

    他几乎瞬间想明白了所有关窍,连血液都凉了。

    宋随意在他面前演了十年,只是想活下去。

    这十年来,宋随意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他?他跟关玉白……

    关玉白。

    如果不是关玉白,宋随意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如果不是他跟关玉白,宋随意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他做了那么多,就想宋随意好好活下去,那么难吗?

    关玉白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为什么要对宋随意动手?

    绝望和恨意在这个瞬间几乎侵占了关承酒的理智,他该杀了关玉白。

    他放开宋随意的手,站起身,命令道:“守好王妃,我进宫一趟。”

    野竹懵然地点头,他以为王爷要进宫跟陛下对峙,那瞬间不由得也生出怨怼来,就算这样王爷也要继续帮陛下吗?

    但他猜错了,他没想到关承酒会带兵杀进宫。

    关玉白站在关承酒面前,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他说:“皇叔这是要谋反?”

    关承酒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关玉白又道:“打蛇打七寸,这是皇叔教朕的,现在朕学会了,皇叔不该高兴吗?”

    “我后悔了。”关承酒道。

    关玉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后悔?现在还后悔有什么用?皇叔不会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吧?朕已经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孩了!现在朝堂是朕的朝堂,天下也是朕的天下!皇叔不过是个反贼!”

    关承酒垂着眼,说:“你训练的那批暗卫,是皇兄当年留下的旧部,他们只效忠新皇。”

    关玉白皱眉:“那又如何?皇叔不会以为自己已经登基了吧?”

    关承酒抬眼看他,说:“当年皇兄本想传位给我,传闻没有错,你只是捡了我不要的东西。”

    关玉白脸色阴了下去:“那现在,你后悔也没用了!”他抬起手,下令道,“杀了他!”

    但本该听命于他的暗卫却没有动。

    “我说过,要有一把自己的刀。”关承酒轻声道,“当年皇兄也说过,若你这皇帝做不好,我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你猜……他们当时在不在场。”

    关玉白脸色一白:“不可能。”

    关承酒嗤了一声:“想看那道圣旨?”

    关玉白终于绷不住,脸色扭曲起来,尖叫道:“这些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十年了,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关承酒道,“可笑的是我,我后悔了,但是我答应过皇兄,不会杀你,所以你不会死,想死也不会死。”

    然后便是关玉白歇斯底里的愤怒和不甘,像当年被关承酒拦住的他那几个皇兄一样。

    再后来关承酒登基,轻松地接手了关玉白的工作,甚至做得比关玉白、比他已逝的皇兄更好。

    他像是脱去了街头巷尾传说的那层暴戾的皮囊,变成了一个稳重大度的明君,只有在有人提起已逝的皇后和填充后宫的事时会忽然变脸,露出藏在人皮下残忍又弑杀的模样。

    那些开口的人一个一个被杀了,忠臣,佞臣,开口那一刻在关承酒眼中便无一例外,从此再也没人敢提。

    关承酒总是成宿成宿地做梦,梦见宋随意死前的笑,梦见宋随意在哭,梦见宋随意字字泣血地问他,他只是想活着,有那么难吗?

    等醒了他就在寝宫里打转,一次又一次地看那本被翻得字迹开始模糊的本子。

    有时候他会看见宋随意,但也只是看见。

    他知道那不是宋随意。

    宋随意不会“死”,也不会变成鬼,他见不到宋随意了。

    等他转累了,又回去睡,再梦见宋随意。

    反反复复。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没有。

    只有关承酒自己知道,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但他宁愿自己疯了。

    疯到相信幻觉就是宋随意,疯到可以说服自己给那个幻觉一个拥抱。

    可不行。

    那不是宋随意。

    二十三年后,关承酒下旨自褫帝号,以豫王的身份与王妃一同葬入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