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宋随意第三十九次在摄政王府睁开了眼。

    而关承酒也在这无尽的绝望中惊醒了。

    心脏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脑海中不断反复着宋随意写下的本子,回忆此世种种,在意识到宋随意对自己那张口就来的了解后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绝望。

    难怪。

    紧接着更大的绝望袭来宋随意什么都记得,而他却在宋随意面前一次又一次地美化那段记忆,扒着宋随意的伤口却无视他的痛苦。

    宋随意到底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起来面对他的?他怎么还能对他笑得出来?

    “王爷。”冯桂安的声音响起,关承酒扭头看过去,眼中的阴鸷吓得他一顿。

    关承酒闭眼缓了几息,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傍晚了,王爷您睡了一天。”冯桂安道,“御医说是太累了。”

    “傍晚?”关承酒一愣,猛地下床朝外看去,就发现窗外已经晚霞漫天,他看向冯桂安,“王妃呢?王妃怎么样了?”

    “王妃……”冯桂安可疑地顿了一下,“王妃很好。”

    那一下像是针一下扎在关承酒敏感的神经上,他几乎是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冯桂安的手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王妃到底怎么了?”

    冯桂安跟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个模样,的确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想明白关窍,连忙解释道:“王爷放心,王妃很好,很安全,就是有些……胡闹。”

    听见宋随意还有力气胡闹,关承酒重重松了口气,跌坐回床上,闭眼缓了好一会才将梦里那股浓重的情绪散去,哑声问道:“他又闹什么了?”

    冯桂安皱起脸,说:“王妃……王妃在家给自己弄了个灵、灵堂……”

    他声音越说越小,但关承酒还是听清楚了。

    一股巨大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他想到宋随意说,又是这样。

    想到宋随意先前总跟他说起墓地,说起葬礼。

    想到宋随意曾经跟他说,死不难。

    宋随意好像从睁眼那一刻就开始就在等死了,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死做准备,即使死亡于他而言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只是一次又一次无意义的循环。

    如果这一次他没有做那些梦呢?宋随意是不是又要像之前那样?

    “王、王爷?”冯桂安被关承酒吓了一跳,连忙道,“王妃只是在过家家,他还让人去招了陪葬的呢,怎么像是要寻死的样子。”

    关承酒神色一沉:“找人陪葬?找谁?”

    “不、不知道哇。”冯桂安顿时苦了脸,心道这王妃也太能折腾了,“说是找了京中不少人去呢。”

    关承酒心里顿时堵了一团火,怒道:“回府!”

    冯桂安脸上更愁了:“王爷,这宫里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呢。”

    关承酒冷冷看了他一眼:“怎么,现在皇帝是我在做?”

    冯桂安脸色一白,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陛下还在外头呢,王爷可不能乱说。”

    提到关玉白,关承酒就想到宋随意的死,眼中戾色更重。

    关玉白是他的责任,给关玉白铺路,是他心甘情愿的,但宋随意不是,如果将来他要付出的代价是宋随意,那他不如现在就撇清这件事。

    关承酒冷着脸走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小团子。

    关玉白看见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皇叔您醒啦,我好担心啊!”

    关承酒想说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宋随意面对关玉白时的样子,忽然有些理解宋随意了。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么小一个孩子说出什么责怪的话,何况关玉白后来的模样,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他觉得最好的模样。

    关玉白的确按着他希望的样子长大了,他能接受关玉白的背叛,因为关玉白对他动手,意味着他成功了,皇兄放在他肩上的担子已经完成了,但他没办法接受至亲伤害他心爱的人。

    “我没事,让陛下担心了。”关承酒闭了闭眼,强迫性地将那些浓重的恨意从心中驱散,重新去看眼前这个孩子,粉雕玉琢,有点傻乎乎的,不是未来那个人。

    关玉白摇摇头,犹豫道:“我刚刚听见皇叔的话了。”

    关承酒微微蹙眉:“我只是……”

    “皇叔说得对。”关玉白软声道,“我才是皇上,不能事事都依赖皇叔,所以皇叔回去吧,我会好好处理的。”

    关承酒默了片刻。

    这其实不太像关玉白会说的话。

    或者说不是以前的关玉白会说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关玉白的头发,轻声道:“让人去请太傅进宫,宋云华出了事,他心里应该不好受,让他帮着你处理,也是给太傅吃一颗定心丸,让太傅明白,宋云华的事不会牵连宋家。”

    关玉白乖巧点头:“好,有不懂的我就问太傅,太傅不知道,我再让人去问皇叔。”

    “嗯。”关承酒应了一声,这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回去了。

    宋随意尚不知麻烦将近,还坐在灵前“面试”。

    他本以为这种事应该没几个正经人感兴趣,却没想到消息才放出去,居然来了不少。

    除去几个想骗钱的,余下的人里什么类型的人都有,最多的是一些看着文文弱弱的书生,因为他们觉得宋随意这一举动既荒唐又浪漫,都非常感兴趣,想参与其中,甚至为此还斗了起来。

    当然了,斗也是文斗,毕竟大家都是文明人,喊打喊杀的的确不好。

    宋随意被他们吵得发懵,只好先去看看其他人,他随手指了一个模样贵气的小姐,一问,发现人家还是郡主,算起来跟他还是亲戚,也得叫他一声婶婶,于是他好脾气地问:“你有什么想不开啊?”

    “没什么想不开,就是想吓吓我爹。”郡主答道。

    宋随意当即让人去通知她爹来领人,然后转头问另一个男的:“你又是什么情况?啊卖身葬父,你这卖得有点狠呐。”他又招来一个人,“去查查,如果是真的就给点银子把他爹葬了,如果是假的就把他葬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宋随意已经转头去看另一个正在哭的姑娘:“你呢?怎么还没死就要哭了。”

    “我爹想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反正都是死,倒不如陪王妃一起,起码黄泉路上有人说说话。”那姑娘哭哭啼啼地说了,她爹是个商人,家底还算殷实,但没权没势的,为了攀附权贵就想把女儿嫁给一个死了三个老婆的老男人做填房。

    “难怪你会来。”宋随意叹了口气,又招来一个人,“先把这姑娘安置在这,等王爷回来让人去查查那个老男人,死了三个老婆,这到底真是命格不好还是有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收拾了吧,要是没问题,你们带人去姑娘家里,把她爹收拾一顿,知道吗?”

    “跟、跟王爷说?”护卫有些为难,这种事让王爷去处理倒是可以,但这姑娘怎么来的他要怎么解释。

    “对呀,既然是朝里的人,王爷自然得……”

    他话音未落,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过来:“王妃想让本王做什么?怎么不亲自去说。”

    屋内顿时静了,刚刚还在吟诗作对斗得不可开交说什么都不闭嘴的书生也安静了。

    几息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参差不齐地行礼:“草民拜见王爷。”

    关承酒冷冷地扫过屋内众人,一想到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心中就涌起火烧一样的怒气。

    “王爷。”宋随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飞快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关承酒,“你回来啦!”

    关承酒被抱得一愣,方才涌起的怒气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伸手抱住宋随意,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轻声应他:“随意。”

    “嗯!”宋随意应了一声,总觉得关承酒似乎有些奇怪,但没多问,而是拉着他进了灵堂,伸手指了跪在棺材旁边的两个人,“王爷帮我出出主意吧!”

    关承酒一愣:“什么?”

    “我正在找合葬人呢!”宋随意道,“你看这两个人,是我精心挑选的,长得都挺好,也会说话,跟他们埋在一起肯定不会无聊!”

    关承酒闻言,脸色迅速阴了。

    “合葬人?”

    “对呀。”宋随意拍拍手边的棺材,“这么大呢,睡两个人很宽敞。”

    关承酒冷声道:“他们没一个适合,不过本王倒是有一个推荐的人选。”

    宋随意立刻好奇:“谁呀。”

    关承酒道:“你的丈夫,我。”

    第45章

    宋随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王爷不是该发脾气吗?说我胡闹,说我……”

    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关承酒狠狠吻住了。

    粗暴又不讲理地吻了一会才放开, 像是在发泄, 又好像是想彻底封住他的嘴。

    宋随意终于觉出他的不对劲来, 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放软了声音温柔道:“王爷怎么了?”

    “别用这张脸糊弄我。”关承酒语气有些艰涩,“宋随意,你这次又想哄我多久?”

    宋随意再次愣住:“什么意思?”

    “我都想起来了。”关承酒道,“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随意……”

    宋随意了然, 却没有接他的话, 而是招了管家来,吩咐道:“先带他们下去吧, 我吩咐的事记得做。”

    管家应了一声, 知道这是两位主子有话要说, 麻溜清了场,留出场地来给他们。

    宋随意这才看向关承酒,像刚才一样伸手抱住他,柔声道:“王爷想起多少了?”

    “所有。”关承酒声音很低,很哑, 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随意,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说过,我不怪你。”宋随意声音依旧温柔, “再说我也报仇了不是吗?王爷喜欢我的礼物吗?”

    关承酒“嗯”了一声:“我一直看,一直看,但是我见不到你了。”

    “现在不是见到了。”宋随意笑道,“我早就猜到那个结局了。”

    关承酒默然不语。

    “那时候的确很难过,我想过用我们的关系给你点压力,以你的性子,大概是会跟我走的。”宋随意轻声道,“但是我也知道,你不会开心,我们的关系也会变质,可我真的很生气……”

    他说着有些哽咽,关承酒闻言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都怪我。”

    宋随意摇摇头,将脸埋进他怀里,闷闷道:“我气你不重视自己,气你为了那些狗屁大义置自己于不顾,气你为了一个白眼狼那么糟践自己,就算是你自愿的,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是我的错。”关承酒似乎只会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

    宋随意闻言,小声哭起来:“其实一死,我就后悔了,我只是想让你内疚一下,我没想让你悔恨一辈子。”

    “不,你做得很好。”关承酒喃喃道,“是我活该,是我活该……”

    宋随意摇头:“这件事,由始至终就和你没有关系,我不过是个被幸运选中的倒霉蛋罢了。”

    只是恰好他穿在了原主身上。

    恰好原主跟关承酒是这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