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先。

    王又说道:苦乐、善恶、身心,共同合起诸件物事,能否成为那先吗?

    那先说道:不是那先。

    王又说道:没有苦乐,没有颜面容貌,没有善恶,没有身心,没有这五种物事,能否成为那先吗?那先说道:不是那先。

    王又说道:声响、喘息,是那先吗?那先说道:不是那先。王问道:那么究竟什么东西是那先呢?

    那先问王道:什么是车呢?车轴就是车吗?

    王回答道:不是车。

    那先说道:辇是车吗?

    王说道:辇不是车。

    那先说道:辐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辋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辕是车吗?

    不是车。轭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举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盖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共同将这些材木的某一方面特点加起来,岂就是车了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轮子滚动所发出的音声是车吗?

    不是车。

    那先说道:那么什么才是车呢?弥兰王一时语塞,沉默不言了。

    那先接著说道:佛经上说道:综合这些材质的功能、因而成为车之功能,因而得到我们想要的完整之车。人也是这样,必须综合头、面、目、耳、鼻、口、颈项、肩臂、骨肉、手足、肺、肝、心、脾、肾、肠胃、颜色、声响、喘息、苦乐、善恶,然後才合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王说道:说得好哇!说得好哇!

    第40章 40

    他们在等待日出。

    稀薄的天上, 还有微弱的星星的影子。

    绫没有回复费奥多尔任何的话。

    她静默地坐在地上,看昼夜分界,晨昏交错的难得景象。

    天处于一种朦胧模糊的光景,那颜色看起来正处于刚起床时, 视线模糊, 仅仅拉开一个角落窗帘的昏暗房间的状态。

    难道人也不能如同昼夜一样,不能清晰地分割开来吗?

    这难道也是一种错误吗?

    显然, 费奥多尔并没有说服她, 相反的是, 他的话加重了绫对他的好奇和怀疑。

    一个如此极端矛盾又自我的人, 也会说出这种人性格统一的观点吗?

    绫沉默了半天,看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像一幅黑紫色的泼墨油画, 然后全部溶解在费奥多尔的眼睛。

    费佳,我很感谢你的安慰。但你并不能让我信服,除此之外,我还想说一句扫兴的话,你让我感到荒谬。我以为, 你已经放弃了加诸想法于他人的打算,可是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仍然没有。

    她直白地说道,毫不留情。

    荒谬?也许你是对的,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活在荒谬和虚无里面。费奥多尔说道,他的眼睛透过光, 透过虹膜彰显着一股迷幻的紫光。

    你是唐吉坷德主义1吗?费佳?

    唐吉坷德主义?理想主义?相反。正因为现实如此虚伪,人才要活着寻找真实。费奥多尔说道。

    照你这么说,一切人类都活在虚伪里吗?我可没有你这么有理想, 如果只是你是清醒的话。绫这么说道,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费奥多尔并没有揪着这点和绫多做讨论,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对比我来说,莉莲,你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自己吗?

    我该关心点什么吗?看起来,费佳,你比我还了解我。我可是活在荒谬里,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绫挑眉,顺着台阶问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正确的。出乎意料的是,费奥多尔并没有否决这句话,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你难道不关心自己的由来吗?

    为什么要关心?绫奇怪地问道,这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我是好奇这些事情,但是这句话出自你的口中,我就不好奇了。

    费奥多尔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才轻笑着说了一句文文莫莫的话:莉莲,比起我,你的人生才活在荒诞里。

    绫拉紧了羽绒服。

    风呼呼地从裸露在外的脸颊缝隙里,从脖颈灌进四肢,戳进皮肤的缝隙,最后流入心脏。

    这颗鲜活的心脏正一如既往的抽动着,带着令人困惑的频率,它在不断地降温。

    绫心里一颤,费奥多尔要告诉她的东西并不免费,他在试图引诱她跌入好奇心的陷阱。

    她并不想这么轻而易举的上当,虽然她的确对他的话产生了好奇。

    费佳,别和我提这些。绫掩耳盗铃似的捂住了耳朵,虽然这对阻拦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作用,她只是用这个动作表示一种拒绝。

    莉莲,你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诞吗?费奥多尔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转口说了另一句相差无几的话。

    在建筑工程上,有一个很有趣的假象。绫接了他的话,而她却说了一句和他们之前聊天内容完全不相关的内容。

    费奥多尔没有试图掰回他们的谈话,他悠然自得地坐在枯色的地上,还顺手捋了捋被风拂动的头发,露出一半清晰地侧脸。

    天开始亮了,在他周围的一切也开始从黑暗中苏醒,而一直压抑着的天空的阴影也逐渐开始消散褪色。

    他只是问道:什么假象?

    太空升降机,也就是宇宙电梯。阿瑟·克拉克在《天堂之泉》里构想了这种情景,使用碳纳米管做的绳索做一个通往太空站的电梯,人可以像逛花园一样前往另一个星球。但实际上,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足建造出它,但这个设想足够有趣,就像一个足够长度的爬梯,人可以借此离开大气层,甚至沟通宇宙,把太阳系变成人类的后花园。费佳,你会觉得这也是一种荒诞的笑话吗?

    费奥多尔没有回复。

    他过了半天,才说道: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假想。如果假象没有实现的资本,人更乐意称之为空想。

    是的。所以,当有人询问克拉克,关于太空电梯的构想,究竟何时可以实现的时候,他说道,当人们不再取笑这个笑话的时候。

    绫转过身,看向了费奥多尔。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天空一眼,这时,星星已经无所踪迹了,不过她相信它们还在,只是藏了起来,等晚上的时候,它们就会再度出现,在她的眼中,在空气里聚集。

    真可惜,现在已经没有星星了。

    她把戴在头顶的帽子摘下了,仿佛是在希望大脑可以尽可能地沉浸在空气里,这些细小的属于自然的微粒帮助她找回自己。

    费佳。她轻轻叫了费奥多尔一句,然后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荒谬这一词的存在?我一直觉得,这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东西也有其存在的合理,数千年前,会有谁会知道,人每天都倒立着行走在地球上吗?

    绫用那双迷蒙的瞳孔看向了费奥多尔,她看向他充满了一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她漆黑的瞳孔里透不进一点光线,就像鬼魂一样抽离了躯体。

    费奥多尔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绫没有分给他一点视线,她只是阴郁地说道。

    我看不起那些浪费生命的人,抛弃时间的人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她捂住了眼睛,我在虚无的等待里,作为一本书存在。没有自我,只为他人的愿望存在。但是我从来不认为我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当我拥有了自由,从书里解放的时候,我由衷的感激永恒,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探索。

    所以。绫站起来,用双手拍了拍费奥多尔的头发,严肃地说道:费佳,我一点也不荒谬。

    费奥多尔点点头,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光芒,他觉得现在的绫有趣极了。

    绫并没有心情关注他的表现,她只是垂着头,继续说道,费佳,你知道关于时间的定义吗?

    她像个兴致冲冲的小女孩,急于分享自己的收获,不过这不源自于一种期盼肯定的心情,而是一种絮絮叨叨式的自言自语。

    没等费奥多尔说话,绫就自问自答了。

    我们通常认为,时间是客观的,它不随任何事物的改变而变,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费奥多尔听清楚,然后她才继续说道,然而,这个结论最终被爱因斯坦终结,他用铯原子钟证明了一个事实随着海拔的升高,时间会流逝的越来越快,因为时间可以被质量影响,质量越大的物体,其表面时间流逝就越慢。当人离地球越近,也就是海拔越低,越靠近地球核心的地方,时间流逝的更慢,人也更不容易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