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满脑子就只有抢夺太苍镜,一分一秒也不想再耽搁,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裴玉轩引着苏梨,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竹林。他在这里停下,侧身回望苏梨,似笑非笑地道:“对这里熟悉吗?重回故地的感觉怎么样?”

    苏梨冷眼一扫,就知道这里是他曾经待过的峰头。这里原是已经废弃了,灵气稀薄,离主峰偏远,人迹罕至到鬼影都见不到一只。

    苏梨可不认为,裴玉轩带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怀念过去。

    没人的地方,最适合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

    苏梨神经绷紧了些,唇抿直道:“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们打个商量吧,”裴玉轩转过身,面对着苏梨,露出本命剑上的剑穗,“既然你这么想要这玩意儿,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吧。兴许我一高兴,就把它给你了呢?”

    裴玉轩的话还未说完,周边便浮起了不祥的红黑色魔气。

    苏梨骇然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被绑上了红色的丝线,密密匝匝颇为诡异。

    魔物化成的红黑色魔气如鬼魅般围绕着他飞来飞去,时刻准备给他一击。

    一个身披斗篷的黑色人影桀桀怪笑着立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丝线的另一端。

    苏梨瞳孔一缩,马上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傀儡魔?你居然和傀儡魔勾结在一起?”

    傀儡魔是臭名昭著的魔修,就为了修炼他的傀儡术,他大肆掳掠活人,用他们来制造傀儡。被他残害的人,有普通的凡人,也有修士。

    傀儡魔修行手段不人道,在正道人人喊打。可谁知,堂堂一宗宗主的裴玉轩,竟然与之相勾结。

    苏梨愤愤地看着裴玉轩,裴玉轩却不以为耻。“别这样看着我,是你的沈魔君先算计我的。”

    若不是沈曜害他和苏梨结了那样的霸王契约,他何至于要跟一个魔修合作?

    “如果你老老实实的,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可你偏要折腾,连累我也跟着受罪。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后来我发现了,正道的手段是没用的,只能借助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特殊手段。”

    裴玉轩解释得正大光明,好像自己这般都是被逼无奈。

    “放心吧,炼化傀儡的过程是会有一些痛苦,但是我会陪着你一起承受。只要过了这个坎,一切都会没事的。”裴玉轩放轻的声音带着温柔的错觉,说的话却令人惊悚。

    什么过了这个坎,一切都会没事没事的是他才对,苏梨有大事!

    他会变成傀儡!!!!

    傀儡魔拿活人炼制傀儡,炼制出的傀儡不能说死了,但也不能说还活着,只能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可能还有意识,但是行为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用这个办法,的确是可以将苏梨绑在裴玉轩身边。

    裴玉轩只分享苏梨受到的伤害,但是作为单独的个体,他并不会同样被炼制成傀儡。只要熬过这非人的折磨,他确实会没事。

    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虽然损人不利己,但确实有用。

    苏梨开始激烈地反抗,他甩出一张符,手上的丝线便开始消融。失去目标后,丝线如水一般退去。然而空气中飞来飞去的魔物,这时开始一拥而上发动攻击。

    苏梨抬手,头上现出法阵,阵中符篆破空而出,如流矢一般冲向魔物们。冲击得魔物们操着粗嘎的嗓音怪叫连连,无法近苏梨的身。

    傀儡魔召唤出几具强大的傀儡,他们肤色苍白,眼珠雾沉沉,唇色青紫,仿若一尊没有生气的人偶。但是身上的气势却不难看出,他们的修为不容小觑。

    “去吧!”傀儡魔指尖丝线颤动,刚才还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傀儡们顿时飞身冲向苏梨。

    苏梨手中的符篆不要命地射出,他施法的动作快得都有了残影。

    巨大的水龙、火龙被苏梨操纵着出现,席卷了他身边像苍蝇一样黏上来的麻烦。

    傀儡魔啧了一声,抖抖衣袖,不断放出越来越多的傀儡大军。

    像是跟苏梨彻底耗上了。

    至于裴玉轩,则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攻击苏梨的话自己也会承受一半的伤害,他下不了这个手。更何况他还得为接下来苏梨将要承受的痛苦做准备,得保持最饱满的精神状态。

    现在的局势,还不到他出手的地步。

    不过苏梨召唤出来的水龙和火龙,确实给了裴玉轩不小的震惊。

    他这位好师弟,真的变强了许多。若是再让他俩打次擂台,胜负犹未可知。

    裴玉轩眼里闪动着明明灭灭的光芒,紧紧地盯着苏梨。

    傀儡魔召唤出来的魔物和傀儡源源不断,苏梨几次想偷袭傀儡魔,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但却总被傀儡魔麻溜地避开。

    傀儡魔似与那件黑色的斗篷融为一体了,逃跑的时候如鬼魅一般轻忽。也正是因为他逃命的本事修得好,才使他作恶了这么久还没有被除掉。

    正当此时,裴玉轩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咔嚓声。

    他微微一愣,转头四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许久后,他不确定地将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抬手时,视线不经意地划到了剑穗的坠子上。

    裴玉轩脑子里白光一闪,连忙将那枚小坠子捧了起来。

    被他缩小的太苍镜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小道裂缝。这道痕迹十分细微,但还是没有逃脱过修士的眼力。

    裴玉轩深吸口气,心脏如被重击一般猛烈地撞击着胸膛。

    神器太苍镜,经历过这么久的战火洗礼,早就不如从前那样坚不可摧。可即使是这样,也万万没有说裂就裂的道理。

    裴玉轩催动念力,意识透过太苍镜,见到了镜中世界的景象,也见到了……在一片宛如炼狱中杀机重重的地界中,与周遭的阵法做斗争的黑袍身影。

    那人仿佛察觉到了有人在窥视一般,抬头冷漠地看了过来。

    裴玉轩牙关紧咬,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这二十年来,无量宫的人想尽了办法,用刀砍、用火烧、用瘴气毒害、用幻境压迫,能用的手段都尝试了,可就是杀死不了这人。

    难以想象这人的命竟然这么硬,在太苍镜中坚持了二十年仍然顽强。

    原以为坚持下去他早晚会受不了,但是没有想到,先坚持不下去的是太苍镜吗?

    裴玉轩心中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他莫名有种直觉,一旦这个男人出来,所有的事情都将不受控制。而他,将会是他主要的报复对象。

    绝不能如此!

    怀疑是苏梨在附近影响了他的原因,裴玉轩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握紧了手中本命剑,眼神渐渐冷沉了下来。

    就在苏梨全身心在抵抗周遭的攻击时,因符篆阵法而亮起的光芒暗下去,眼前景物变得清晰的一瞬间,一柄修长的雪白剑刃猛地从他背后贯穿,苏梨闷哼一声,周身灵力一滞。

    身后的裴玉轩同样感受到被刺穿的痛,喉咙里翻涌的血气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傀儡魔没有错失这个机会,桀桀怪笑着,红色的丝线再一次缠上了苏梨的手脚。

    红黑色的魔气,带着不祥的气息,一股一股地向着苏梨的身体输送。

    苏梨试图再一次挣脱,裴玉轩却下了狠手,以灵力从伤口处灌入苏梨的身体,如针扎一般在苏梨体内横冲直撞。

    “啊”苏梨痛苦难耐地挣扎扭动着,被侵入的红黑色魔气发挥着更大的破坏力,仿佛密密麻麻数以亿计的虫子在不断啃噬血肉、筋脉,往内脏而去。

    身后的裴玉轩同样痛苦万分,被逼得额上沁出了冷汗。但他却眼神狠厉,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又加大了灵力输出。

    脏器受损,两人都呕出了鲜血。

    之前受的旧伤还未痊愈,如今又被新伤引动得复发,苏梨再难坚持。

    红黑色丝线趁他脆弱之际,一举扎进了他的脑子里。裴玉轩共感到了那种被细长的针扎进脑髓般的痛苦,哼出一声痛得眼前发黑。不仅如此,还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恐惧。

    这种被逐渐蚕食掉意识、躯体被逐渐炼化的感觉,十分恐怖。

    恐怖到裴玉轩有那么个瞬间,想要放弃这个打算,让苏梨自由。

    但是随即他又想到了自己被苏梨支配的那些日子,一个自小苦修好不容易才成为一方强者的修士,哪个愿意自己的身家性命掌控在别人手里?

    他不愿再过那种憋屈的日子,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隐患,让仇敌知道他有这么个致命的弱点。

    所以他必须得挺过这一次!

    因为太过煎熬,他没有注意到,在苏梨不住拔高的叫喊声中,太苍镜上的裂纹越爬越多,仿佛被催着生长一般。

    仙门小丑八怪(二十五)

    傀儡魔桀桀怪笑, 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苏梨甜美的灵魂。

    他沉醉在苏梨痛苦的哀嚎声中,眼睛兴奋得充血。只是在某个瞬间, 他好像感受到了某个恐怖的气息, 刺激得身体一抖。

    傀儡魔歪歪头,那股恐怖的气息又消失了, 让人疑心是错觉。

    但是在修士中, 直觉是一种可以救命的东西。

    他内心惊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有了脚底抹油直接开溜的想法, 倒是又有点舍不得手里正要上钩的大鱼。

    纠结着人就一直没动,只想快点结束手上的活儿。

    他沉下心加快了对苏梨大脑的侵蚀, 准备把神经中枢破坏掉再带回去慢慢炼制。

    裴玉轩痛得脑袋快要爆炸,身体不自觉蜷了蜷, 踉跄着往后退开。

    他捂住自己的头, 跪倒在地上,手指一用力就将坚硬的大石抓得粉碎。

    苏梨胸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滴答滴答滴进了坠子中。

    太苍镜有一瞬的凝滞, 随后裂痕便如疯了一般极速蔓延。有光隐隐从裂缝大的地方透出,坠子不安地颤动摇摆着,像是有什么要挣动着从里面破出。

    苏梨被傀儡魔侵蚀的大脑,满满的都是和沈曜的回忆。

    那些美好的过去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现,一滴泪却止不住从眼角滑落了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被沈曜带着在天上飞, 那种纯粹的快乐令他无比的怀念。如果可以, 他多想回到那个时候, 再去见一见梦中都在思念的那个人。

    不是让他等他的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却还是没有出现呢?

    意识渐渐模糊,苏梨睫毛颤抖着,慢慢地开合,渐渐地黏在一起。

    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落在草地上,夜色中黑暗的草地忽然被投射下一片光晕。

    有什么扑簌簌地掉落,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是太苍镜本体上的镜面。

    随着咔嚓一声,有着悠久历史的神器太苍镜终于还是坚持不住,告别了它风烛残年的神器生涯。

    以太苍镜为圆心,猛地爆开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无论是裴玉轩,还是傀儡魔,都不受控制地被这股灵力波动给掀翻了出去。

    裴玉轩撞断了数十根竹子,最后才停在一块石壁上,砸落在地的瞬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傀儡魔要幸运一点,但也是被吹得晕头转向,飞了半天才终于停下。倒霉的是他的施法被强制打断,红黑色丝线都散开了,受魔气反噬他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甚至比裴玉轩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是一种阴邪恶毒的魔功,本就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魔气反噬,修为倒退,严重点的直接爆体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