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炕头子, 玄鳞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沉静而冷漠的眼,寒潭一样的看着周遭这一群人。

    王墨好不容易自人群中挤了进去, 正与这样一双眼四目相接。

    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小声唤他:“爷。”

    玄鳞偏头瞧过去,一脸冷肃,他缓缓皱紧了眉头,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外头大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炕头子的汉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唤过任何一个人,吴老夫人、方妈妈、王墨, 都没有。

    王墨只感觉吊着的心在一寸寸的往下头沉,直到跌进谷底。

    他僵硬的无法动弹, 那个时时刻刻护着他, 瞧不见他就要找, 成日里腻腻歪歪的汉子,好似……不认得他了。

    没人顾着,王墨被一众女使远远挤在了人群外头。

    可他不敢走, 光着脚站在角落里,就那么傻兮兮的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大夫自炕边起了身, 他拱拱手, 朝向吴老夫人道:“老夫人,没瞧出什么大毛病, 只是肝虚体弱,还是要进补。”

    老夫人连连点头:“薛大夫, 大夜里的将您请过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这外头天都没亮,要么您……”

    薛大夫知道她是不放心吴家大爷,点了点头:“那老夫就打搅了。”

    人群逐渐散去,就连匆匆赶过来的吴庭泽也被吴老夫人叫走了。

    一霎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就剩下王墨和小狗子。

    王墨仓皇地立在炕边上,他额头的血没来得及管,已经顺着脸颊淌进到了颈子上,浑身都是水,透湿的衣裳将他一马平川的身子包裹得一览无余。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往前挪了两步:“爷……”

    玄鳞面色苍白,眼神冷漠地瞧着他,没有应。

    王墨不知道是咋了,明明白日里还和自己好好的,咋睡了一觉,便如此生分了。

    他心里头难受,手指头抠着衣边:“爷,您是气我吗……”

    他一双大眼睛红得厉害,那股子劲儿,可怜巴巴的。

    玄鳞不知道怎么,只觉得心口那地方蓦地一抖,生疼。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他,只轻轻呼出口气,问道:“你就是王墨?”

    王墨一愣,只觉得鼻头发酸,还没开口,眼泪先顺着眼角崩落下来,他抖着唇:“爷,你这是啥话?不、不认我了?”

    玄鳞轻轻闭上眼,胸口处一阵陌生的酸麻,一寸寸的蔓延到四肢百骸,那除了一条右臂,其余地方无半点用处的四肢百骸。

    他淡淡呼出口气,他是玄鳞,却不是王墨认识的那个玄鳞。

    妖蛇玄鳞,泛生千年,他渡劫不成,天雷将魂魄生生劈作了两半,而落在吴庭川身上的,不过是他人魂与妖魂中的一魂。

    两魂由一魂所出,相互纠缠、息息感应。

    那条人魂与身前这男子朝夕相处,贪生了爱慕。

    而妖魂虽与肉身一并压于黑海之底,却对这王墨并非一无所知。

    可他是妖蛇,一心成蛟,怎能耽于儿女私情。

    况且海底已有翻动,怕是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出来了。

    妖魂闭着眼,却蓦地听见耳边响起低低哀哀地啜泣声,一下又一下,断断续续。

    他没理,只顾着凝神静气,可那啜泣声却久久不歇,压抑的、痛苦的,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让他心口子钝痛,让他没来由的烦躁。

    妖魂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他受不了地睁开眼,却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

    门没关,方婆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少爷,打搅了,老婆子进来了?”

    许久都听不见应,方婆子便自顾自带人进了门。

    丁零当啷声响,进来了五六个人,脸上涂油彩、戴铜牙兽面,身着五颜六色长褂裙的壮汉。

    王墨喉咙发堵,这些人他认得,他头一晚进吴家门,方婆子便带着这群人来了屋子,要给爷跳神。

    那会子,爷发火摔了油灯,将这些人全数骂了出去。

    他小心瞧去炕头子,玄鳞看着这一群人,唇边微动,轻蔑地笑了下,便又闭上了眼。

    方婆子走到王墨近前,装模作样地惊呼:“哎哟墨哥儿,你咋还没去洗漱啊,看这身上湿的,别再着凉!”

    王墨瞧着方婆子,没动,他抿了抿唇:“方妈妈,这些人……”

    “夫人特地请过来跳神的。”方婆子摇摇头,“那大夫瞧不出个啥,实在是没辙了。”

    “可爷最不愿意……”

    “可不能瞎说!”方婆子沉下脸,“不该你管的别管。”

    王墨白齿咬住唇边,瞧去炕上的汉子,那人闭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方婆子见状,忙推着人往外走,只听“啪”的一声响,王墨被关在了门外头。

    这雨来得急,去得也急。

    方才还电闪雷鸣,这会儿已经停了,只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王墨落魄地站在石阶上,静静瞧着透了昏黄烛火光的屋子,那里头响起了铜铃声。

    在寂寂长夜里,无端的让人心慌。

    忽然,脚边有东西蹭了过来,小狗子伸爪爪扒着王墨的裤子:“呜汪!”

    王墨一愣,蹲下/身,将狗子抱进了怀里。

    过了这么久,狗子身上的毛半干不干,糟糟乱乱的,他垂下头,轻声道:“地蛋儿,我们去洗洗吧。”

    灶堂子,王墨烧了一锅热水,兑温后,将小狗子抱进了盆子。

    他浑身湿淋淋地坐在小马扎上,借着薄冷的月光,给小狗子一下一下地顺毛。

    王墨揉了揉狗子的毛脑瓜:“地蛋儿,今晚上多谢你了。”

    狗子仰着头瞧他,大眼睛湿乎乎的:“汪!”

    “明儿个我给你做好吃食,搓肉丸子。”

    狗子咧着嘴,欢喜地直摇尾巴:“呜汪呜汪!”

    夜风顺着门吹进来,冷得王墨一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对小狗子道:“下过雨忒冷,你冷不呀?”

    小狗子睁着玛瑙的瞳仁静静瞧着他,忽然倾身上前,舔了舔王墨的脸颊。

    它似是能感受到王墨强颜欢笑下的难过,动作好轻好轻。

    王墨喉头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去,也不管狗子浑身都是水,他抱着它,呜呜哭起来:“地蛋儿,爷是不是恼我了啊……”

    “呜汪!”小狗子伸着头,蹭了蹭王墨的颈子。

    王墨被蹭得发痒,好一会儿,才将小狗子放回了水里。

    王墨给小狗子擦干净毛,怕它冷着,又给裹了层布巾,才走过去将灶堂的门关严实了。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瞧不清,他给狗子抱到门边:“我擦擦,帮我看着门。”

    狗子动了动毛耳朵,站岗似地挺起了小胸脯子。

    王墨头发湿得厉害,他摸着黑,蹲在地上,用温水简单洗了洗。

    身上也透湿着,他将换下来的亵衣投洗干净,将就着擦了擦身。

    出来得仓促,王墨没有带换洗的衣物。

    白日里挂在院子的衣裳都被雨淋湿了,只有件汉子的缎面亵衣,挂在灶堂子里。

    王墨抿紧唇忖了好半晌,实在没办法,他将那件衣裳拿了下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汉子的亵衣好大,松松垮垮的一直盖到了屁股,可没有亵裤,他又不敢这么穿着出去,便将自己洗干净的那条湿裤子,穿了起来。

    湿裤子扒着腿,可是难受。

    王墨简单收拾了灶堂,抱上小狗子,回了屋。

    屋里头,跳神的那群人已经散了。

    只是油灯还亮着,风一起,轻轻颤上两颤。

    王墨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头子。

    妖魂听见声,掀开了眼皮,还是那双眼,沉静、冷淡、漠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墨将狗子放到地上,小声着道:“爷,人都走了?你有啥……不舒坦吗?”

    妖魂没有应声,缓缓闭上了眼。

    王墨只感觉心口子像浸在冰窖里一样冷,比他淋了这一夜的大雨,冷得多。

    他没说话儿,反身到橱柜前,拉开门,将干净的亵衣拿了出来。

    王墨不知道爷是咋了,可他知道他厌恶他,那双眼,不用斟酌,已经将情绪表露无遗了。

    他不敢往炕头子去,就立在桌子前,将湿漉漉的裤子脱了下来。

    声响,扰得妖魂心烦,他偏头瞧去王墨,就见一片茫茫黑里,那人正背着他脱裤子,潮湿的长发披在背上,水蜿蜒而下,流到了他光着的两条细瘦白腿上。

    弯腰的瞬间,衣边向上翻起,露出两团白花花的屁股。

    妖魂心口子一震,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狠啐了一声,默念着静气、静气。

    可脑子里却无端地总映出方才的画面,他攥住拳头,狠狠捶在了炕面上。

    这一夜,王墨睡得小心翼翼,将自己蜷缩起来,紧紧靠着墙。

    他连呼吸声都刻意放得很轻很轻,生怕身旁的汉子一恼怒,就叫他滚出去。

    日头爬上山坡,缓缓露出金边,照得天地一片光亮。

    吴家的鸡叫了三遍,小狗子跳上了炕,哈哧哈哧舔着王墨的脸,他才笑着自睡梦里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