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童没有回应,她也继续道:“你一个人在,我们都不放心。我在加拿大有自己的房子和工作室,你就当去散散心。”

    聂慎童的眼里才真正有了一丝活力,“爸爸说带我去新西兰,他要带我去看霍比特人。”

    房门被敲了两下,不知道是谁,聂慎童也不想动,只是躺在床头,怔怔的看着窗外的一片光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韩思唤慢慢道:“妈妈,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很快的,那片光点也被挡住了,是薛如意站在床边。她跟聂同泽一样大,她也六十二岁了,早就有了老态,时光对谁都不宽容。可是她依然高贵优雅,艺术家的气质不曾减过半分,还是那么贵妇人的模样。

    聂慎童咬着牙,好不容易才能控制住情绪,忽然就小声的喊了一句,“妈妈。”

    薛如意眼眶发红,“你要不要跟我去加拿大?”

    聂慎童只摇头,“我哪里都不去。”

    薛如意料想也是这个答案,不由的叹了口气,“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管家已经老了,我另外会再找一个年轻的帮他管事。你爸爸公司里的事你也不需要太担心,还有我在,也起不到什么乱子。我们也会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可是以后……你想过以后了吗?”

    在外人眼里,大少爷的以后大概就是享福作乐了。父亲虽然离去了,可是他有万贯家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真的花到死也花不完,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聂慎童闭上眼,没有爸爸的以后,想了又有什么用。

    薛如意本来也不会安慰人,更没有韩思唤那样的柔性子。母子俩甚少交流,多说一句都觉得便扭。她只朝韩思唤看了一眼,自己就退出了房间。

    别墅里安静的很,长廊只静静的等着一个人,薛如意一眼看过去,那人也慢慢的走来了。聂之鹤还是很恭顺的样子,“母亲,借父亲的书房,我想跟您谈一谈。”

    薛如意哪里想正眼看他,聂之鹤压低了声音道:“您不用太过费心,我可以好好照顾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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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障碍

    他有什么资格说爸爸的举动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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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如意的第一念头是可笑,她打量着这个半大的少年,也不知道他几岁了。其实看他的眉眼轮廓,依稀能找到聂同泽的影子。聂同泽那么年轻的时候,已经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在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家族间是世交,就算没有正式见过面,也都知道彼此的名字。那年他还真的很年轻,就算面上再老成,还是有藏不住的飞扬跋扈的青春色彩,意气风发又雄心勃勃。如果不是一定要做夫妻,她也是很愿意能和这样的人认识交往,只有过一段,都做彼此的过往就可以了。说不定,这还会成为她日后灵感的一部分。

    薛如意很少会细想,她是不是真的讨厌聂同泽?可是如果当年定下的对象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她又能不能那么顺利的和对方达成协议,还能一心的追求她的艺术殿堂吗?

    已经是这般年纪了,却还生出这种感慨。薛如意走了神,直到面前的人又叫了一声“母亲”,她才重新找回了注意力。

    她又重新看了一眼这个少年,的确是个很挺拔的小伙子,精神面貌都很好。谁能想到这样,世事无常,最疼的大儿子半点都没遗传到父亲的面貌和手段,却是这个令所有人都不齿的存在,仅仅是那么一丝神韵,也够让人堵心。

    对自身的矜贵,她也不想和这么个私生子在同一个空间里持续的交谈,只是继续走下楼,不过是放低了声音,“你拿什么照顾他,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聂之鹤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我知道您的顾虑,其实我在英国一直都是独自生活,已经习惯了照顾自己和身边的人。哥哥现在的情况,他是绝对不愿意离开家的,母亲您也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薛如意担心的又何尝不是这个,如果聂慎童真的能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心智和能力,她完全不需要担心,悲伤总会过去的。可聂慎童偏偏,他太不同于常人了,即便有万贯家财,恐怕他都不知道怎么用。

    聂之鹤随她一起到楼下的客厅,着重道:“您已经安排好了家里的一切,有您的帮助,我会和管家一起把家里打点好,母亲您有时间可以随时来看哥哥。如果您不方便,愿意留一个联系方式给我,我也可以主动告知您。”

    他话说的不卑不亢,又滴水不漏,薛如意即便心里膈应他一时间也找不到错处,她也不由道:“还读书吗?”

    “照国内的制度,高三还有一学期就可以毕业。”聂之鹤说到这里微微动容,“英国的高中制是两年,之后可以直接升入大学。我已经提交了申请,这学期就会回国。就算哥哥再不喜欢看到我,可怎么样也有个人陪在他身边。”

    他又道:“我已经成年,有照顾自己,也有看护别人的能力。大学我也会在国内读完,这期间我会在公司学习,这也是爷爷的意思。”

    薛如意不能国内国外两边跑,对聂慎童即便担心,始终也是有心无力。她再不喜也知道聂之鹤是老爷子培养的继承人,他早晚要回来聂家。

    她也已经老了,这次聂同泽的丧事真的忙坏了她,薛如意再去看这个少年,眼中的意味已经有了些改变。

    母女俩又在家里呆了好些天,这几天薛如意颇有些观察聂之鹤的意思,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能力处理家里的琐事。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先是繁复的转学手续,聂之鹤只靠自己就全部办完了,家长方面要助理出面,他往英国跑了一趟,再回来读哪所学校也都是他自己安排的。薛如意都忍不住去打听了一下他的成绩,是真的相当优异。助理陪他去了一趟学校,言语间也有些感叹,原来他在英国一直都是勤工俭学,课余时间都是自己打工赚生活费,这次回去就看着他把餐馆的工作服交还,住的地方也不是很尽人意。估计说给谁听也不能信,这其实是聂家二少爷。

    就算知道聂同泽生前多偏心,薛如意也不禁觉得讽刺。他是真的把聂慎童宠成了王子,对另一个,也是真视如草芥。

    聂同泽的遗嘱宣读的那天,聂慎童也不甚在意,他只是随着薛如意她们一起聚在客厅里,然后就怔怔的盯着那张沙发发呆。

    根本就没什么悬念,聂同泽一早就做好了规划,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儿子,属于他名下的资产大部分早就转为了聂慎童的名字,剩下的不能动的,那就是公司的股份,还有新西兰的新公司。聂氏集团还是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也有其他的股东坐镇,聂慎童只担任公司董事,不用参与公司管理,其他能分到的还是一点都不会少。

    父亲终究把什么都给了他,他的配偶,养女,亲生的小儿子,却连提都没有提及。遗嘱里满满的都是聂慎童的名字,可就连这样的安排聂同泽都不放心,涉及到儿子的事就要亲力亲为。如果他能少一分操心,现在他已经从新西兰回来了。或者,都已经带自己去看霍比特人了。

    一直都是认定爸爸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现在爸爸都走了,他又觉得要这些有什么用?

    聂慎童还是浑浑噩噩,律师走了也不知道。反正所有人眼里,他现在就是很有钱了,特别有钱,他想干什么都可以。

    薛如意早就放弃了配偶所得,心里更不在意,她去注意聂之鹤的脸色,竟是没什么变化,还客气的一起送律师出门,询问新西兰的公司能不能找专人打理,那毕竟是父亲的心血……对比一下不闻不问的聂慎童,这个什么都没分到的竟然更负责。

    不愧是老爷子教出来的,很有处事风范。

    薛如意已经动了回加拿大的念头,可韩思唤并不想离开,每天里最多的时间就是在楼上陪聂慎童,哪怕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她就是想确认聂慎童的平安。

    天气已经越发的暖和了,四月份过去,聂慎童才恍惚的记起来,他的生日都过了。爸爸不在,根本没人记得他生日。

    他只顾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家里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也管不了。聂之鹤好像隔三差五的都在眼前出现,他也不去想他为什么还没回英国?韩思唤也在,他也不清楚人为什么还没走?他看到的,看不到的,处处都是聂同泽的影子。男人明明还在,隔一会就会来安抚他,“不生气了好不好,爸爸在。”

    终日的水米不进,聂慎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光滑柔嫩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手臂干瘦的像一截枯木,青筋都浮在皮肤上,一道道的狰狞。原本的睡衣是穿的正好,现在都空荡荡的,几乎没个人形。其他人看着心急,却根本劝不了,医生也来过了,给他打营养针。聂慎童勉强能看一眼,是静脉注射。爸爸要是还在,怎么会让他们用针扎自己,他是最怕疼的。

    这天韩思唤照常去房间陪护,可房间里却是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被子是被掀起一块。韩思唤吓坏了,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窗户,急的往外跑,找人就问,“有没有看到哥哥?”

    正看到放学回来的聂之鹤,他只朝着楼上看一眼,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韩思唤才终于定下心,慢慢往楼下走。

    客厅里很安静,一切的摆设都还没变过。聂慎童是下楼来了,仔细一看,他就蜷缩在那张沙发上,闭着眼睛是睡熟了。韩思唤不清楚,可看聂之鹤的样子,却是无比严峻。

    他走到沙发边,伸手触了触聂慎童的脸,似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才弯下腰,稳稳的把人抱了起来。

    聂慎童感觉像浮在了一片云端上似的,他陷在这个臂弯里,像每次他偷跑下来吃冰激凌,他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都是爸爸来抱他。他侧了侧身子,蹭在那人的胸膛上,无比眷恋,“爸爸。”

    那人顿了顿,就又把他放了下去,为他把被子盖好。

    出了房间,韩思唤才道:“哥哥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直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还是替他约心理治疗师。”

    聂之鹤却是哂笑,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随后才问:“哥哥愿意跟你去加拿大吗?”

    韩思唤也挫败的垂下眼,无奈的摇摇头。

    聂之鹤话说的明白,“这里是爸爸住过的,哥哥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如果姐姐你不放心,不如也搬过来,我们可以一起陪着哥哥。”

    这就让韩思唤犯起了难,聂之鹤看她神色,似乎挺有遗憾,“你和母亲都离不开创作,为了照顾哥哥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如果能把工作室都搬回国就好了。”

    韩思唤唇边泛起苦笑,这谈何容易。

    晚饭还是照常的由保姆给聂慎童送到楼上去,可等了又等,餐盘送下来,几乎就没动过,也就喝了几口汤,聊胜于无。

    临睡前聂之鹤特意送了一杯热牛奶上去,也不管聂慎童多么的排斥他,一脸关切,“哥哥,喝了牛奶再睡。”

    聂慎童连讨厌他的心都分不出来,“滚开。”

    聂之鹤也不急,“我看爸爸都是给你送过牛奶的,我也不知道,原来哥哥不喜欢。”

    他这样说,却让聂慎童眼里又泛了水光,之前都是爸爸做的,他有什么资格说爸爸的举动是错的。

    又赌气又难过,接了牛奶就一饮而尽,差点呛到自己,这一下厌恶之心又泛上来了,“滚出去。”

    聂之鹤漆黑的双眸直直盯着他浸过牛奶的唇瓣,满足之情溢出一角,握着杯子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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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 :西装

    父亲痴迷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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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聂慎童是从来不用在乎时间的,不管是朝阳还是西落,这都不是他应该关心的范围。因为有聂同泽提醒他,所以他从来不用管任何事。现在也是因为聂同泽不在了,他更不在意。对他来说,时间除了用来折磨他,又还有什么用?

    韩思唤几次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加拿大,他始终拒绝。他不要离开聂同泽,这里是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家,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呼吸间,都有他们相处的回忆。爸爸种的玫瑰园还在,爸爸的书房还一如往昔,爸爸的一切都在这里,他怎么能去别的地方。

    一直都劝他不动,韩思唤除了叹气也没有别的办法,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始终要回加拿大。

    五月下旬了,转眼间都快入夏了,天气渐渐热起来,薛如意和韩思唤离开那天聂慎童也不知道,仿佛记得她们是来打过招呼了,可直等她们真的离开了,聂慎童才渐渐回过神来,突然间那么安静,原来又有两个人离开了。

    他终日卧床不起,现在天气渐渐转热,才愿意偶尔下楼,去玻璃花房里坐一坐。他和爸爸经常在这里吃早餐,喝下午茶。蛋糕装在瓷盘里,奶油白的甜腻,他偏偏不愿意动手,爸爸总是把他抱在怀里,用小勺喂给他,有时候唇边沾到一点奶油,男人自然会眼神炙热的凑上来,一吮他的嘴唇,把奶油都舔干净。

    真是厚脸皮,聂慎童习惯了笑他。

    白日的时间长了,才近黄昏,聂之鹤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房间里都见不到人,他转而就寻到花房去了。果然看到聂慎童正坐在桌边,什么也不做,也就是看着桌子发愣。

    爸爸走后他就经常这样,丢了魂,就只知道在他们曾经相处的地方发呆。聂之鹤也在玻璃花房外站了一会,可是他看到的又是另一番光景。是他勾着男人的腰,引得男人在他身上癫狂;是他只着了一件发皱的白衬衫,趴在玻璃上,眼神迷离,娇媚若妖。那张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吐露了什么诱人的支言片语。被干的狠了,眼角还有泪。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摸过,股缝里那最隐秘的地方,轻易的就撕碎了人的理智。

    父亲痴迷了他一辈子,甚至为他丢了命,只是为了他精致无双的脸吗?不是的,那时的他,肯定甜的跟蜜一样,柔弱无骨,化在了男人的心口。就算化掉了,都还能包着那颗心,把他的爱意吸的一滴不剩。

    父亲最爱他柔嫩,最爱他撒娇。谁不爱这样的精灵美人,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就算是儿子也一定要肏了他再说。

    聂之鹤的眼神灼灼,贪狼一般的吞咽着,喉结上下的滑动。脑子里那不断幻演的,那一幕幕令人销骨摄魂的场面,仿佛都在此刻得到了实质的安慰。

    他等了太久了,实在太久,如果父亲不走,他还要等多久?

    一直到夜沉了下来,管家匆匆的来寻他,聂慎童才迟迟站起,被动着回去。

    晚饭他还是一样没胃口,不管厨师怎么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聂慎童一口也吃不下去。而且他也太久没有好好吃饭,勉强喝上两口汤心口还觉得烧心。

    不合时宜的只有聂之鹤吃东西的声音,他吃的那么急,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惹的聂慎童都忍不住看他几眼,顿时嫌弃感更重,他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

    聂之鹤看他投过来的几眼,反而笑着,“在英国的时候课余都要打工,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我吃饭。”

    听着就是很不容易的样子,聂慎童也嗤之以鼻,懒的跟他说话,喝过几口汤就上楼。

    房间里空荡荡的,属于聂同泽的气息早就散了,聂慎童一回到房间就忍不住又要流泪,他独自躺在床上,抚着旁边的枕头。躺了没一会儿又起来,打开衣柜,随手拿过一件爸爸穿过的西装。

    临睡前聂之鹤又来了,还是端着牛奶给他送过来。聂慎童心里腻烦之极,前段时间他实在是心力交瘁,根本没那个精力赶人,没想到对方真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的,天天来给他送牛奶,赶都赶不走。他不喝,聂之鹤就一直站在床边等他,牛奶冷下去了,他还会重新温好再送来。聂慎童实在不想跟他耗,只能匆匆一口喝完,然后就让人滚,对他真的是能少看一眼就是一眼。

    今天也是真的忍不住了,聂慎童口气不佳,“你什么时候滚?”

    聂之鹤脸色都没变,“下个月就要高考,考完我就会走了。”

    这个答案还让聂慎童满意,其他都不想说,放下杯子就等于赶人。

    要走的时候聂之鹤堪堪回头,正看到聂慎童抱着西装在怀,那动作小心的像对待易碎的工艺品,小心翼翼的充满了眷恋。

    抱着爸爸的西装,似乎比以前更容易入眠。聂慎童的脸蹭着西装,还能看到爸爸躺在身边,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男人的神色总是那么宠溺,不时的低下头亲他,他的唇总是干燥的,唇边还有刺人的胡渣,总是扎的他密密麻麻的疼痒。

    “爸爸。”聂慎童低低唤他,整个人都快埋进被子里,紧紧锁住那一点温度。

    聂慎童本来就虚弱,这些天也一直在昏昏沉沉的睡着,没多久就完全沉进了黑魆梦乡。窗帘拉着,把外面满华的月光都蔽去了,柔光照不进来,终于到整个世界都仿佛寂静了,房门也慢慢的打开一个缝,走廊上一样没有光,依稀看得,是走了个人影进来。

    他对这个房间的摆设布置都熟悉之极,每一步踩的都小心,避免撞到任何家具,没一会儿他就站到了床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呼吸也随之越加的粗重。

    他等了又等,试探着伸手去碰聂慎童的脸颊,很是不满,真的瘦了,和他记忆中仅有的那次触碰不能再完美的重合。脸庞再没有那么丰盈了,连带着他的生命力都流失了一半。人总有一死,他就这样放不下?

    聂慎童在药力的作用下睡的那么熟,只有双手还拢着什么。聂之鹤还记得临走前看到的那幕,他心里瞬时的像被堵住什么,好不痛快。他把这一切都归于对那个男人的不甘和嫉妒,父亲已经死了,他用不着和一个死人吃醋。世界是属于活人的,只要他活着,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