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茶唇角上扬,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独角兽。过了好一阵,孟肴忍不住提醒他,“王妈做好的饭菜都要凉了,快去吃吧。”他把他往玻璃展览柜前推,里面有晏斯茶的各种模型手办,“好了,快放进去。”

    “不要。”晏斯茶一口拒绝。

    “为什么?”孟肴瘪嘴,“嫌弃这乡土模型了?”

    晏斯茶捏住他两瓣嘴巴往外扯,“我要放在床头,一睁眼就能看见。”

    孟肴像只鸭嘴兽,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晏斯茶笑着松开他,“不要瘪嘴,”他低下头抵住孟肴的额头,目光深邃而珍重,“我会想吻你......”

    孟肴灵巧地偏开头,“等下!我还有个小礼物,我把《forbidden colours》学会了,以前答应过你,要只给你一个人唱歌。”

    “这首歌有关生离死别诶......”晏斯茶小声嘀咕了一句,牵起孟肴的手,“那我找个谱子给你伴奏。”

    琴声响起。晏斯茶的指尖在钢琴上跳动,舒缓的前调潺潺流动。孟肴坐在他旁边,朗声唱到:

    “the wounds on your hands never seem to heal

    (你手上的伤口好似永远不会愈合,)

    i thought all i needed was to believe

    (我曾认为我唯一需要的就是笃信。)

    here am i a lifetime away from you

    (我于此,与你生死相隔,)

    the blood of christ or the beat of my heart

    (耶稣之血,或是我心真情?)

    my love wears forbidden colours

    (我的爱披着禁断的色彩,)

    my life believes

    (而我选择笃信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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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bidden colours》是《ma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填词版,原唱大卫希尔维安是教授的好友。

    第76章

    孟肴的暑假过得很安宁。

    论坛风波时期他刚好错过了演讲的初赛,市级比赛也就不了了之。他的脚伤好了大半,每天学习完遛遛狗,跟晏斯茶一起玩游戏,生活也算充实。

    但在城市的另一角,有人的生活却截然不同。

    深夜,刘泊独自行夜路回家。借贷再次逾期了,捐款的钱还没有到手,他只能干回老本行,游荡到人流密集的场所摸包,可惜今天一无所获。

    巷口有一盏歪掉的灯,无数醉生梦死的蚊虫在灯罩上撞击。光线自上而下扩开,像一座浑浊的锥形帐篷,他站在里面,前方黑暗死寂,是鬼的咽喉。

    他不太想走这条路。但已经很晚了,他很累,想早点回家。

    刘泊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人。两豆光在黑暗里闪烁,青幽幽的。

    刘泊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距离对方还有两三米的时候,突然转身往回跑。

    可是已经晚了,四周呼啦一下涌出了好多人,他们紧紧围住刘泊,无数双手往他身上摸,等散开时,连腰上的皮带都被抢走了。

    “哥,我求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已经申请了捐款,等拿到那笔钱就能还了......”刘泊站在中心,胡乱找了个方向开始求饶,他说了两句没人理他,哆哆嗦嗦跪到地上,“我求你们了,等这暑假结束...不、再等我几天......”

    他已经卖掉了自己的新手机、笔记本电脑、限量版的衣服鞋子,但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他觉得很奇怪,当初花了那么多钱买了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只能收回来这点钱,这损失的差价去哪儿了?被时间吃掉了?

    “我们已经去过你家了,”一个人缓缓地说,“你爸和你妈都在。”

    “你...你们把他们怎么了......”

    “你爸把房产、还有你妈的金戒指都交出来了,但是这些东西利息一半都不够还。”

    那人点了一支烟,黑暗里闪过一张脸。平凡的面孔,平凡到恐怖。

    “再给你最后五天时间,我不管你是找人借钱还是抢钱,先把之前的利息还上,”他嚯嚯笑了几声,“行吧?当做慈善了。”

    “行...行的,哥,谢谢你,谢谢你......”刘泊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我,我现在就回家找人借......”

    “谁说你可以回家了?”那人提起刘泊的后领子,把他提溜起来,亲密地勾住他的脖子,“来、来,这边来。”

    刘泊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走到一个废楼的角落里,贴着墙壁站直。一只粗糙的手在他腿上不怀好意地摸索,停在膝盖处,抵上一个冰凉、尖锐的物事。

    “别怕,是羊角锤。你就在这儿给能借钱的人打电话,懂吧?”

    “好、好......”刘泊吓得腿都软了,僵硬地摸出手机。

    “喂?大姨...我、我小泊......这么晚打扰你真是抱歉......喂?喂——?”

    刘泊的恶劣品行亲朋好友皆知,他哪里借得到钱,但嘴上不敢说,只讨好地笑,“我,我再找一个......”他抖得握不住手机,四周悄无声息,他被凝视着。

    他麻木地打通一个又一个电话,冷汗无知觉地流,滴在屏幕上,他急忙擦掉,可是手心也是汗,越擦屏幕越糊。

    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膝盖处冰凉的触感突然撤离了,下一秒,尖角刺进了他的血肉,勾住髌骨,往外一挖。

    “唔——!!!”他被捂住嘴巴,按倒在地,骑住,发不出一丝声响。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巷子里响起骨头和关节咯咯嘎嘎的声音,刘泊的身上也在响,噗、噗、噗——血沿着膝盖往下涌、往上流,聚在两腿间,黏糊糊黑稠稠的一团,像是他失禁了。

    刘泊好像死了一轮,醒来时还躺在地上,边上一个恶臭熏天的垃圾堆,无数苍蝇贴住他裸露的脸颊、手臂、小腿。他挥开苍蝇,它们跳了一下,又有更多的苍蝇贴上来。他坐起身,身体与地面的血发出一种令人打颤的细响,像撕开被胶水粘住的皮袋子。

    此时是凌晨四点,家里人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他一条腿废了,另一条腿也使不上力,只能掐住地面往前爬,爬了两个小时才到巷口,遇见好心的清洁工把他送到了医院。本来还要报警,他不肯,信不过。他进过一次拘留所,警察下手也狠。

    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整个门上墙上都是黑色油漆写的大字,这些可怖的字一直蔓延到屋里,墙面、地板、天花板,连灶台都是喷漆。他打开所有的灯,可是光线还是很暗,仿佛走进一座巨大的密封的狗笼子。

    他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晕倒在大门口。

    “报警吧,警察再怎么讨厌你,关健时刻也不会害你。”

    屋里烟雾弥漫,刘泊的爸爸坐在凳子上颓然地抽烟。

    “五天时间肯定不够,你先报警,待警察身边最安全。我回老家替你挨家挨户地问问,能凑多少是多少。”

    “那我妈怎么办?”刘泊看向紧闭的卧室门,他爸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还关心你妈?”

    “她跟我一起上路......她知道你这事儿以后连饭都吃不下,眼见着人就垮了,”他爸猛吸一口烟,含在嘴里,白烟从嘴角缓缓溢出,“我带着她回去看看,她一直想回去……反正这房子也不是我们的了。”

    饶是刘泊也在此时落下几滴真情的眼泪,“爸,还有办法!我、我给学校申请了捐款,你拿那笔钱给妈治病吧。”

    他爸摇摇头,“算了吧,哪有这种好事?”

    “有的,真有的,我再打电话试试。”

    其实他给教导处打过电话、给班主任打过、给年级组长打过,甚至给校长打、给财务处的老师打,但要么无法接通,要么说不知情。

    他也给晏斯茶打过许多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据说他出国了。

    可是这一次,电话破天荒接通了。

    “晏哥!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我想问问捐款那事儿,什么时候才能办成?”

    晏斯茶不知遇见了什么好事,心情颇好,语调轻快:“别急,这些申请需要很多单位审核,学生会通过以后提交给政教处,然后上报局里,还会有人来核实你妈妈的病情。现在是暑假,要等开学才能继续这些工作。”

    “晏哥,我真等不了了,催债的找到家里来了,我一条腿都被他们凿了!他们给了我最后五天,现在只剩一天了,怎么办啊?!”

    “......”

    “晏、晏哥?”

    “嗯,你说。”

    “然后我爸现在让我报警,你说行不行啊?报警靠谱吗?”

    “先不要报警,”晏斯茶严肃起来,“这样吧,我有个法子,我们见个面细谈。”他说了个地址。

    “好好!”刘泊紧紧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晏斯茶深信不疑,“晏哥,太感谢你了,我代我一家都谢谢你,我马上来马上来......”

    刘泊找过去的时候,发现是一家私人酒吧。未到营业时间,他只能从后门进去,跟着酒保找到了包厢。

    晏斯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刘泊给他递烟,万宝路黑冰爆,日产的。他以前撞见晏斯茶抽过一次,自己上网偷偷买了,从此也抽这种烟,口感清爽,还有淡淡的薄荷味。

    晏斯茶接过烟放在指尖把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刘泊瘸着腿坐到他旁边,“晏哥,你有什么法子啊......”

    “不急,你先看看这个,”晏斯茶打开手机,“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刘泊接过一看,顿时如置冰窟。这短信不仅写明刘泊欠高利贷30余万,逾期不还,而且还说他利用学生的同情心诈捐,要用母亲治病钱来还债。末尾还附录了他的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手机电话、亲属关系等一系列私人信息。

    “我猜测这是群发,可能你班上乃至全校的人都收到了,”晏斯茶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募捐就出了这种事。”

    “为...为什么......我明明说了会还......”

    全班都知道了他借钱的事。

    那些虚无缥缈的荣光,一张张谄媚、歆羡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哗啦一声全碎了。

    “会不会你的手机被监听了?”晏斯茶在一旁问。

    刘泊似乎没听见。

    “大概是听见你在电话里说要报警,”晏斯茶耸耸肩,“他们决定报复你。”

    刘泊迟钝地抬起头,眼睛无力地耷拉着,像个疲倦的中年人,“那怎么办呢......”眼泪缓缓掉了下来,“那怎么办呢?”他捧着脸,哭泣逐渐变成嗥叫,“完了!全完了啊!”

    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全完了”,像个幽魂般站起身。

    晏斯茶扶住他的肩膀,“你去哪儿?”

    刘泊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晏斯茶,才丑陋地哭道:“晏哥,全完了,学校也回不去了……我得、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我......”

    晏斯茶笑了笑,“你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好。”

    刘泊还没反应过来,晏斯茶突然卡住他的后颈压弯腰,曲起膝盖猛撞他的脸,刘泊疼得仰面摔倒,晏斯茶又一脚剁在他脸上,血霎时从塌下的鼻子里喷了出来。

    “你也知道绝望?”晏斯茶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你欺负孟肴的时候,想过他的感受吗?”

    “什、什么意思......”刘泊惊惶地挣扎起来,“你故意的?”

    今天是来鸿门宴了!

    刘泊气得浑身发抖。他甚至怀疑晏斯茶一开始就故意的,教他借高利贷,教他拆东墙补西墙……

    “你这个贱胚,你不得好死……”他低声咒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