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谢谢你。”他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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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布拉格,是因为我觉得和斯茶的气质挺搭。卡夫卡的故乡,永远到不了的城堡。

    其实我无意于描颂布拉格,只是寻找一个遥远又迷人的城市背景音,它可以是你心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出自charles cros

    第114章 (完结)

    是夜。

    天还暗着,大巴车转过一个拐角,驶入了更为僻静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精致小巧,道路还保留着古老的窄度,庞大的大巴车缓缓穿行其间,有种格格不入的跼缩感。孟肴顺着正前方的视角望去,街灯还亮着,路上空无一人,沥青的路面平整如新,散发出一种幽谧的鸦青色的光,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高中英文书上那篇《消失的猫》。故事很简单,一个深夜,困倦的威尔走在空寂的马路上,无意之间,目睹了一只猫咪凭空消失在草丛里。这是菲利普.普尔曼《黑暗物质三部曲》第二部 的开篇,从此开启了一场奇幻的魔法世界。

    奇幻之旅。孟肴至今仍有种不真切感,半梦半醒间,就来到了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白袅给他报了一个旅行团,旅行团向来不会只去一座城市,他们从匈牙利的布达佩斯出发,途径奥地利的维也纳,最后一站才是捷克的布拉格。这些欧洲小城都很美,各有各的美,但孟肴无心赏景,心中只记挂着此行的真正目的。

    现在,终于快到达布拉格了。

    这是凌晨三点,司机平稳安静地驾驶着,满车的人都睡得很香,除了孟肴。他当然睡不着,简直是坐不住,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了《银翼杀手》。这是晏斯茶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也是他们在湖畔房子里看的第一部 电影。这部电影的冗长与孤寂令人印象深刻,晏斯茶离开的几年间,孟肴常常想起这部电影,但一次都没敢点开过,现在两人快要见面了,他才敢再看一遍。

    “在看什么?”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悄然的女声。是白袅醒了。

    她担心孟肴一个人搞不定,就跟着一起来了——她嘴上是这样说的。实际上,很显然,她是想看看孟肴心心念念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银翼杀手》,挺老的电影,82年的。要一起看吗?”孟肴递过去一只耳机,“只是这部电影有些冗长,你可能不会喜欢......”

    “反正也睡不着。”白袅接过耳机。

    电影缓缓展开画幕,逐渐构筑出一个繁华而又荒凉的未来都市,的确像孟肴说的那样,电影冗长而拖沓,缓慢滑动的镜头和沉闷冰冷的配乐都令人抓狂。整个电影始终浓罩在一层抑郁而绝望的雨雾中,连室内的人造太阳也是沉闷不变的昏黄。

    可孟肴还是看得那么专注。他渐渐意识到,原来在几年前,在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时,晏斯茶已经告诉了他答案。这部电影的难以忍受,并不在于冗长与压抑,而是那种悲哀的贯穿始终的宿命感,掺杂着冷寂,暴力,孤独,绝望,恐惧,却又带着一分至死不渝的浪漫。这部电影,就是晏斯茶的自我写照。

    在尾声中,在洛杉矶寒湿砭骨的冬雨中,孟肴再次看到了仿生人roy那段漫长的独白,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映射出宇宙亿万的星河。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我见过你们人类绝对无法置信的事物。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我目睹了战船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

    i've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

    like tears... in... rain.

    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time to die.

    死亡的时刻到了。”

    roy在雨里放飞手中的白鸽,孟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慌乱地揩去泪水,怕白袅笑话他,“不好意思......我,我太喜欢这一段......”他小声解释了两句,侧目去看,白袅原来早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孟肴笑起来,那恬淡又心安的笑里有一种淡淡的欣羡。他悄悄取回了白袅耳朵上的耳机,她是生来幸福的,孟肴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清晨的光有些晃眼,白袅刚睁开,又闭了闭。在迷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了一排排瑰丽绚烂的古老建筑,在晨光里散发出圣洁的柔辉。她很激动地转过身,“快看,到——”

    她愣住了。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只放着一张纸条:

    “在布拉格好好玩吧!回见。”

    孟肴在奔跑。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在渐渐升起的太阳下,在逐渐涌现的人潮里,在这异国他乡的街头,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暖融融的力量和希望。他自嵯峨的圣维特大教堂下方跑过,磬磬的步声与铛铛的钟声遥遥相应。他闯进迷宫般的黄金巷里,那是炼金术师聚集的魔法之巷,百年石路清亮如洗,五彩矮屋鳞次栉比,他灵巧地穿梭在摩肩擦踵的游客之间,逆着人流,就像逆着时光往前倒带,一直退回到几百年的神圣罗马帝国。他把查理四世丢到身后,继续往前奔跑着,经过了一面面彩虹般绚烂的约翰·列侬墙,墙上的列侬在花团锦簇的涂鸦中心平静地微笑着,在他心中轻轻哼起《oh my love》的曲调。他没有停留,还在往前跑着,直到一辆红色的有轨列车叮当叮当驶过,他被迫停下,与车窗里陌生的面孔相视一笑。

    「天气好的时候我就走路去上课,天气不好就坐电车(不过赶上罢工也只能走路去)。这里还保留着十分传统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缓缓穿过老城区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的古老建筑,无论坐多少次,都有种时空错落的迷失感。」

    列车开过,露出更远的远方,那里有一座早已相识的古老大桥,在明信片上,在梦中,在无数的想象里。

    他跑到桥头的塔楼下,终于精疲力竭。哥特式的塔楼如同巍巍然驻守大桥的巨灵,孟肴小心翼翼地穿了过去。查理大桥的石头都是深深的苍青色,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深沉庄严,两旁间或出现一座铜雕圣像,俯瞰游人,神色苍然。一个瘦弱的白胡子的老人,在桥上演奏着手风琴,曲调百转千回,在漾漾的风里,潺潺的水声中,远远摇出去又荡回来,时高时低,似有似无,即使是悠扬的旋律,也有种哀惋的情意。孟肴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毡帽中投下一枚欧币,他不敢停下,只匆匆眺望了一眼宽阔的伏尔塔瓦河——

    「天晴的时候,能从顶楼眺望到一条波光粼粼、十分美丽的大河,远处群山环绕,风徐徐吹来,是我放空的时刻。」

    他最终来到了那所疗养院。

    疗养院在荒僻的郊外。布拉格很美,美得辉煌,可这所疗养院却平凡得有些凄凉。蓊郁的爬山虎覆满了铁锈的大门,连门牌上的字母也半隐半现地被挡住了,只能瞧出“psychiatrická”几个字。小亭子里守着一位身着旧夹克的垂垂老人,孟肴用英语同他沟通,他始终一脸木然,置若罔闻。这是远离城中的偏远地带,游客不会到达的地方,当地人也许会说德语、波兰语、匈牙利语,但就是不会说英语。孟肴找出手机上的翻译软件,转换出了捷克语,递给老人看,又播放给老人听,老人却仍只是摇摇头,不放孟肴进去。费劲了老半天,孟肴才意识到,这恐怕是个大字不识的聋哑人。

    正苦恼间,透过大门花纹的空隙,孟肴突然看见了一个路过的红发女人,急忙冲着她大声喊叫挥手,吸引到了她的注意。

    那女人走近眼前,是个中年女性,个子高大,肩宽体阔,披着一头十分蓬松的橘红色卷发,两颧宽耸,两颗眼珠碧青碧青的。

    「她个子高大,眼睛碧绿,有一头勇敢传说里梅莉达那样乱蓬蓬的红发,像从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梅莉达......”孟肴失神地望着她。

    女人歪了歪头,似乎不解孟肴在说什么,孟肴收回神游的心,用不太连贯的英文表达了自己来意:“我...我是来找一个人的,是个中国男孩,和我岁数差不多......”那女人没说话,孟肴又翻出翻译软件,播放给她看。她仍没说话,只是隔着大门栅栏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孟肴,看他像个小麻雀一样唧唧哝哝,叽叽咕咕,笨手笨脚地用肢体语言描绘来意。孟肴一路奔跑至此,早已累得大汗淋漓,满身疲惫,心里又很着急,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了。那女士最终叹出一口气,用流利的中文问道:“你是来找‘caj’的吗?”

    孟肴惊诧地望着她,忙不迭点点头,“对,应该就是,是的。”捷克语里的“caj”就是中文的“茶”,发音非常相似。

    那女士定定地注视着孟肴,眼神有些哀凉。她看向老人,比划了几个手势,老人便默默地掏出钥匙,给孟肴打开了大门。大门一开,直直迎来一栋老旧的白色病楼,暗绿色的门和窗都覆上了报纸,雾驳驳的玻璃像常年未曾清洗。孟肴的视线不禁落在了病院背后,从这里看去,能望见一座神圣的清真寺圆顶,美丽的弧形,好像悬挂明空的半轮圆月,两旁各有一栋尖尖细细的宣礼塔,顶稍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唯一困扰的是这附近有一座清真寺,这也是租金便宜的原因。早上5:30宣礼塔的大喇叭就会播放祷告的提示音,很吵,堵耳塞也没用,我每天被迫早起。」

    “跟我来吧。我是这里的护工,可以叫我翡丽娜。”她领着孟肴向左走去,转过大楼,引入眼帘的是一片葱郁开阔的草坪,其间有几棵高耸擎天的大椴树,病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白色病服,三三两两零星分布着,有人聚在一起打扑克,有人绕着大树跑圈,有人躺在草丛里晒太阳,近处还有一人在捧着盘子吃早午餐,餐盘里盛着金灿灿、松软软的蛋饼,对半折成饺形。

    「楼下还有一家夫妻经营的brunch店,我喜欢吃这家的芝士欧姆蛋,还有橱柜里的所有甜品。」

    孟肴觑起眼睛,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没有找到晏斯茶的身影,“他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翡丽娜淡淡地说,“这片区域的病人,都是有自理能力的,不需要人特意照顾。”

    什么意思?这话像一个重锤,敲得孟肴震恍了一下,他有好多话想问,可不知怎地,竟没有勇气开口。

    「对了,我的抑郁症基本好了,这两年状态稳定,心境也比以前平和很多。」

    他跟着翡丽娜走进一个绿意盎然的长廊,头顶藤叶繁茂,十分沁凉,长廊两侧的石头坐凳上,斜倚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位肤色棕红的青年,他虽然坐着,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却仍能看出个子十分高大。他的眉毛很浓,黑发浓密卷曲,面容硬朗而坚毅,可两条手臂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搭在两侧,脖子略显扭曲地歪着,一旁有个胖胖的黑人女性,正在给他一勺一勺地喂食。

    “那曾经是个前途大好的篮球运动员。可惜后来得了渐冻症,永远没有办法再重回球场。”

    「队里人很多,有一个来自班加罗尔的,很强,攻防兼备,只打后卫。」

    “你看,在我们这里,什么样的病人都有。”

    “他在哪里?”孟肴又问,心都悬空了,“他在这里治疗抑郁症吗?”

    “抑郁症?”翡丽娜扯出一个笑容,却有种凄怆的意味,“如果是治疗抑郁症倒还好。”

    “你知道吧,三年前他跳了楼。”

    “......那不是假的吗?”

    “真的。他真跳了。只是人没有死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孟肴彻底愣在原地。

    翡丽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这几年间晏斯茶同她提过的事,一一和盘托出:“那时他父亲正好在医院里。他父亲封锁了消息,传出了死讯,背地里还是倾尽全力救回了他。可有时候活着,活着才叫生不如死。”

    “他全身多处骨折,这几年间,大大小小经历了三十多次手术,第二年才能下床落地。你能想象出那种痛苦与恐惧吗?每一次手术,也许都将是最后一次手术。倒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他很配合医生,做复健也非常努力,他说死过一回,才发现生命的可贵。”

    “那时他的右手别说写字,连握笔都困难,他的左手还好,用左手练了一年多的字,练得能有七八成像,就用左右手交替着很艰难地给你完成了那封信,求着我给帮忙带回了国——我老公是中国人,每年我都陪他回去探亲一次。”

    「肴肴:好久不见,见字如晤。

    太久没有写中文,落笔有些生疏了,有空寻本字帖练习一下。」

    “他说如果你还放不下他,一定会看到那封信。如果你放得下,放得下当然最好。那看不看得到那封信,也就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切安好,不要担心。」

    起风了,送来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有点像新鲜的橙皮与花揉碎的味道。他们的身后,是另一栋病房。翡丽娜走到其中一间,轻轻推开门,“这就是他的房间。”

    那是一间小小的病房,但明丽又清净,正中一张单人病床,一侧是移动输液架,另一侧是床头柜,正对病床有一个长立柜,除此之外就是靠窗的桌椅。阳关正好,从窗外望去,能看见一棵绿树,上面缀着繁繁的白花,随风轻轻摇晃着,忽闪忽暗,像无数天真又哀伤的小星星。

    在那书桌上,摆着七个精致的泥塑小矮人。孟肴走近前去,拿起来打量。

    第一个小人,穿着魔法师斗篷,屈膝坐在一棵开红花的树下,手捧笔记,神色专注,底部写着"diary";

    第二个小人,穿着蓝条纹的睡衣,躺在一片莹白的月亮上,睡得很香,底部写着"sleep";

    第三个小人,身着白衣唐装,戴着黑幞头,手举酒杯,踏浪而行,底部写着"cheer";

    第四个小人,坐在一架钢琴前,架着一个话筒,似乎在边弹边唱,底部写着"sing";

    第五个小人,白发蓝眼,肩上落着一只鸽子,骑着一匹金属银色的独角兽,底部写着"blade runner.11";

    第六个小人,皮肤有些黑黑的,弹着一把带着花纹的白吉他,底部写着"coco.11";

    第七个小人,浑身洁白如玉,穿着古希腊天神一般的白袍,"aphrodite.11"。

    尽管每一个小人背景服装、姿态表情不同,但都是同一张面孔,圆眼睛,嘟嘟唇,嘴角小酒窝,虽然是q版,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的点睛之笔,总之和孟肴的眉眼气质十分神似。

    “这是他做的生日礼物,本来打算做11个,可是他的手还没恢复完好,到现在都只做出来7个,最后也没有寄给你,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翡丽娜走到一旁,“他说,这些娃娃虽然会让你开心,也会让你以后伤心,还是不寄了。”

    孟肴很轻地放下小人,在七个泥雕小人的旁边,还有一个丑丑的独角兽小木雕,虽然染了一点深褐色的印迹,但被擦拭得非常光洁。这是当年晏斯茶生日,孟肴送给他的《银翼杀手》里独角兽的木雕,那会儿时间有限,做得仓促又粗糙,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旁,一直记在心里。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在哪里?”这是孟肴第三次问出这句话,他抑压着,克制着,声音几近颤抖。

    可是翡丽娜摇了摇头,“孟肴,”她居然知道孟肴的名字,“不要再往前去了,就让他像信里一样活着吧。让他在你心里的样子,永远停留在雾山最后一面,好吗?”

    “这是他教你这样说的?”

    翡丽娜沉默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以为他是上了火星月球,没有飞船回不来,才没法来见我。我还以为......以为……”孟肴的眼泪掉了下来,却是笑着,“这算什么?”他把手插进衣服兜里,扬起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故作轻松道,“这一次来,我把我两年打工的钱全花了,这钱赚得可辛苦了,我才不要白跑一趟。”他望向翡丽娜,目光清澈见底,十分坚定,“让我去见他吧,我要见他。”

    翡丽娜叹了口气,“好吧,”她也笑起来,眼里闪动出温暖的光芒,“你去吧,”她指了指门外,“出去后向左转。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底,就是我们这里的图书室,他通常都在那里学习。”她的目光透出欣慰,“不久前,他已经拿到了几所大学的录取名额,现在就差他父亲松口了,要离开这个病院,必须要家属的同意。”

    孟肴顺着翡丽娜的指示往前走去,那条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图书室也是静静的,仿佛遗落时光之地。老旧的钢制书架,蒙尘的深色地毯,到处都是灰,阳光透过一栅一栅的书架斜照进来,就像一趟连续穿越隧道的列车,忽明,忽暗,在亮的地方,尘灰清晰如同漂浮的金色小鱼,孟肴走过去,它们就惊散了。孟肴不觉压住脚步,悄然无声地向前继续,他的心里却开着一辆列车,轰咚——轰咚——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走啊走,直到走到了图书室的尽头。那里有扇窗户,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身着蓝白病服,背影挺拔清瘦,正伏在桌前很专注地书写着。

    孟肴张了张嘴,悄悄地喊:“斯茶?”

    那人身形一滞,却似以为是幻听,不肯回头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