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道江家这小金乌对医院“敬谢不敏”的程度的,别说可以自行解决的内生热,就是别的更折腾的毛病,只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能自己过去的,江家这小金乌都不会选择来钟山。

    倒不是讳疾忌医,就是单纯的嫌麻烦。

    所以他总说江家谁戴念珠都不浪费,唯独江黎没必要,心够静,也够能忍了,要不是江黎足够通透,有自己一套处事规矩,他都担心这崽子忍出毛病来。

    所以今晚听到他要上钟山的时候,立刻赶了过来,就是以为终于忍出什么毛病来了,结果……

    “情况我听我徒弟说了几句,也从山海医务室那边调来了记录……”老医师档案翻得飞起,档案上也写得很清楚,但凭借他多年以来对江家这崽子的了解,语气中仍然满是怀疑,“你这大半夜特地跑我这儿来,真的就只是因为内生热?”

    江黎收回手,慢条斯理把校服衣袖放下,声音比动作更慢条斯理:“来钟山不看病看什么。”

    老医师:“……”

    他还宁愿相信江黎不是来钟山看病,是来钟山看他的。

    老医师重新翻着山海传过来的档案:“那昨天烧得这么高不来钟山,今天退热了,你过来了?”

    “你应该知道内生热持续时间最长也就三四天,最麻烦也最关键的时候,就是体温刚开始上升的那段时间。”

    “烧久了容易损耗心神,但一旦退热,只要不反复烧起来,对身体几乎没什么影响,撑死了也就是乏力困顿点,好好修养个两三天,气息便能平稳下来。”

    老医师平日面对一般病患的时候,鲜少用到“撑死了”这种直白到有些不雅的词汇。

    但今天没忍住。

    因为江黎目前就处在“撑死了也就是乏力困顿点”这个阶段。

    更别说看起来还不怎么乏力。

    毕竟还有精力在这大半夜,还是这种下着雨的、能让山海一中南山学院一大半崽子当场蔫掉的大半夜,跑一趟他平时怎么也不会来的钟山。

    这已经不是稀奇了,是离奇。

    要不是知道江黎的性子和他南山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他都要怀疑是妖怪崽子装病到他这来骗假条了。

    老医师说完,目光灼灼盯着江黎,像是要盯出他的真实意图来。

    江黎:“我知道。”

    老医师:“……”

    老医师:“那你现在让我给你治什么?烧也退了,灵脉目前也平稳,气息更不用治,等两天自己就能稳下来。”

    “等不了。”

    “?”

    “烧都忍过来了,只一个气息不稳,又不疼又不痒的,你等……”

    “气息”两个字到了嘴边,老医师脑海倏地闪过一道身影。

    同样穿着山海一中校服的一道身影。

    老医师停顿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影响到若木家那孩子了?”

    “嗯。”

    老医师所有困惑在这一刻得到解答。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对他倒是上心。”

    说完,他转身撕了一张表格,开始笔走龙蛇:“若木家那孩子比你讨喜,吃药问诊都很省心,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比你乖多少。”

    老医师也就随口一侃,想着“教育教育”面前这一贯不怎么配合的金乌崽子,自顾自说着,也没想他能回答,却听到江黎应了一声。

    “嗯。”

    虽然又是一个“嗯”,但语气中明显多了点情绪。

    这么多年,老医师还是第一次听到江黎这么配合,体验更新奇,借机给他上课。

    “现在你知道了?在他病没好全前,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他的。”

    “嗯。”

    “以后如果身体再出问题,知道该怎么做了?马上来医院,自己没轻没重的,耽误的是两个人的事。”

    “嗯。”

    老医师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连带着声音都平和不少。

    “吃药还是挂水?吃药一天能稳下来,挂水……”老医师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扫了眼时间,“天亮前能好。”

    老医师一抬头就知道了答案。

    “也是,就吃药我看你也不会来钟山,”老医师提醒了一句,“但挂水得要两个小时。”

    江黎:“好。”

    老医师也不耽误,原本要把单子给江黎,想想又算了,今天这江家崽子还算顺眼,于是自己起身:“行了,去诊疗床上躺着,等会儿就在这儿挂,挂完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老医师拿着单子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护士带着一瓶漆黑的输液袋走进来:“里头加了点萤火芝和植楮,可能会有点凉。”

    外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江黎百无聊赖,随手拿过床头的一本《神农经》翻着。

    手机“嗡”的一声。

    江黎原本以为是司机,直到锁屏界面上出现熟悉的三个字母。

    江黎动作稍顿,下意识扫过横在屏幕上头的时间。

    01:39。

    江黎解锁点进聊天界面。

    【chi:到钟山了没?】

    【-:到了。】

    【-:很晚了,怎么还不睡?】

    【chi:医生怎么说?】

    【-:输个液就好。】

    一分钟过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在聊天框最上头的位置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归于寂静。

    江黎失笑,先回了过去。

    【-:想说什么。】

    又过了十几秒,消息框才弹出新消息。

    【chi:在想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事。】

    奚迟躺在江黎床上敲完这句话。

    江黎没明说,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这突如其来的症状,江黎大概率不会走一趟钟山。

    雨水不断打在窗上,奚迟侧耳听着,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寒露。

    虽然还只是十月,但已经是秋季的第5个节气,晚秋。

    ……不应该让江黎多跑一趟的,没必要。

    正想着,手机“咻”的一声。

    江黎回了一条语音。

    奚迟抬指点开。

    江黎的声音透过屏幕在这晚秋深夜缓缓漾开。

    “不是。”

    “我很高兴你第一时间跟我说了你不舒服的事。”

    哪怕隔着一个屏幕,奚迟也听出了江黎语气中的笑意,很浅淡,但不遮不掩的,想分辨也不难。

    奚迟停顿几秒,点开语音又听了一遍。

    点在屏幕上的指尖莫名有点麻。

    奚迟:“。”

    奚迟揉了揉指骨,这次却不是因为疼。

    指尖被按得有点发烫,奚迟才重新敲字。

    【chi:水要挂多久?现在谁在钟山陪你?】

    江黎说要去一趟钟山的时候,他说一起,可江黎说有人会来,没让。

    收到消息的江黎抬头扫过空旷的房间,开始说瞎话。

    【-:两三个小时,家里人在。】

    【-:要看么。】

    江黎随手弹过去一个视频通话。

    只一秒,屏幕上从“等待对方接受邀请”变成了“对方拒绝了你的通话请求”。

    江黎一早便猜到了,很轻地笑了下。

    【chi:?】

    【-:不是要看么。】

    【chi:……】

    【chi:没有,就问问。】

    因为突然弹过来的视频邀请,奚迟差点没拿稳手机,直到现在心口还在跳。

    奚迟低头看着江黎的头像。

    知道有人陪着,他放下心来。

    但家里人在,好像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思考片刻,敲字。

    两条消息同时闪出来。

    【-:怎么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