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聪明的有些过份,”苍月先是微微一笑;突然,脸色睛转乌云,大声呵斥:“不过你也装得过份!”

    褚英传背脊发凉,全身紧绷起来,连忙应道:“族长息怒!臣不敢!”

    它冷冷地盯他,瞳孔已竖成针,瞬间刺穿了褚英传的心事。

    它似乎盯着褚英传看了很久,但经过一番审视后,表情又恢复如常,眼神又深沉起来、露出了笃定之色。

    “陛下的意思是……”它开口了,声音好像变得重若千钧:“——他相信你。”

    褚英传心脏狂跳,受到鼓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苍月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它继续道:“你与太子之间的事,陛下从未表过态。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证明自己。”

    苍月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柄被缓缓抽出鞘的刀:

    “陛下是狼国之君,更是一个父亲。太子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而你的能力,他也看在眼里。”

    它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场战争,是狼国生死存亡之秋。

    陛下没有时间等太子慢慢成长,也没有资本再去试错。

    他需要一个能扛起大局的人——而这个人的身份,是太子还是驸马,已经不重要了。”

    褚英传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卷兽皮,看着上面那枚王印,看着那些被灵能封印的、还带着余温的字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郎月川这是在——押注。

    把狼国的命运,押在他身上。

    “第三个意思呢?”他的声音很轻。

    苍月沉默了一瞬。

    它缓缓转过身,面朝落银城的方向。月光洒在它银白色的毛皮上,泛着冷冽的光。

    远处,落银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陛下说——”

    苍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

    那种柔和与它凶悍的外表格格不入,像是坚冰之下突然涌出一股温泉:

    “饮雪就拜托你了。”

    褚英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酸涩到让人想哭的温热。

    那股热意涌上鼻腔,涌上眼眶,被他死死压住。

    郎月川把女儿托付给他。

    把狼国的根基托付给他。

    把这场战争的胜负托付给他。

    而他——他刚刚才对饮雪说了“等我”。

    “我明白了。”

    褚英传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将那卷兽皮贴身收好,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佩戴一枚勋章。

    “请族长转告陛下——落银城在,盟军在。落银城亡,褚英传先亡。”

    苍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狼灵那张凶悍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半寸森白的獠牙,琥珀色的竖瞳弯成两道月牙。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看着一个终于可以托付后背的年轻人。

    “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苍月转过身,迈开步伐,向黑暗中走去。

    它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爪尖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它的声音从夜色中飘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说——那小子虽然到处沾花惹草,但对饮雪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

    褚英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苍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看着那团银白色的毛皮渐渐被黑暗吞没,像一捧雪融进了深潭。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刚才那卷兽皮已经被他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袍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感动,有愧疚,有一种被人信任的沉重,还有一种被人理解的释然。

    几种情绪搅在一起,从嘴角溢出来,化成一声低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笑。

    “到处沾花惹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可能是我一路走来,经历得太多。沾在身上的花草,枯的枯,死的死,没有一处芳香,是可以保留下来的……”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几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寨。

    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还在那里。

    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知道她在里面,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也许正看着那扇他推开的门,也许正闭着眼睛,在心里说那两个字。

    “等我。”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承诺,是祈求。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向着落银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那道玄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被黑暗吞没。

    城寨内。

    郎天杰从枯树下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

    那袍子上有干涸的血迹,有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是那臭小子的。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件袍子看了看。

    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一道没补好的裂痕,内侧还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褚”字——这绝不是公主小妹的手艺。

    “这小子……衣服多到没处放了吗?呵呵……”

    他嘟囔了一声,把袍子重新裹在身上,靠回树干,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城寨深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饮雪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没有睡着。

    她的手轻轻抚过刚才被他吻过的发顶,指尖微微发颤。

    那一片头发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要散了。

    “等你。”

    她在心里轻轻说。

    夜风渐凉。

    远处,落银城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闪烁。

    那是希望的灯火,也是风暴的中心。

    而他,正策马奔向那里。

    带着一个父亲的托付,带着一个妻子的等待,带着一份沉甸甸的、不能辜负的信任。

    马蹄疾,啼声碎,渐行渐远;

    夜漆黑,路难行,英雄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