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走出房门时,脚步放得很轻。

    身后那扇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夜风扑面,带着战场上特有的焦糊气息,混着初秋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用力吸了几口气,想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却发现如此艰难。

    那些情绪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不透气的坛子里,闷着、酿着,越压越胀。

    算了。

    他迈开脚步,向城寨大门走去。

    经过几处拐弯时,看到郎天杰靠在一棵枯树下打盹。

    这位二王子歪着身子,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身上胡乱裹着一件战袍,半截袖子拖在地上沾了泥。

    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拇指大的饼渣嵌在指甲缝里,嘴角也沾着碎屑。

    他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而绵长。

    但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战袍下露出半截绷带,缠着左小臂,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那是白天拼死护住饮雪时受的伤。

    褚英传停下脚步。

    他看着郎天杰,看了好久。

    这位平日里玩世不恭的二王子,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话夹枪带棒,笑起来没个正形。

    可今天,他拼了命去救妹妹,又拼了命建起这座城寨。

    战袍上的血迹和泥土还没来得及擦,脸上还有没洗掉的黑灰,指甲缝里嵌着的不是饼渣,是干涸的血痂。

    褚英传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郎天杰哼了一声,没醒。

    只是缩了缩肩膀,把那件外袍往身上裹了裹,眉头舒展了一些。

    褚英传站了一瞬,转身继续走。

    城寨大门处,守卫看到他出来,连忙挺直腰板行礼:“大人慢走!”

    褚英传点点头,跨出城门。

    然后,他停住了。

    城门外,夜色中,一头巨大的狼灵静静地卧在那里。

    银白色的毛皮在月光下,如碧海泛银波,层层荡漾,又如同一匹上好的素缎,迎风飘扬。

    它的身形比普通狼灵大出整整一倍,壮如牛犊,即使卧着,强壮的脊背也到他腰间。

    巨狼四肢蜷收,尾巴绕过身侧搭在爪面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一种捕食者特有的、随时可以暴起的压迫感。

    琥珀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苍月。

    褚英传心头微跳。

    这位狼灵族长,什么时候来的?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族长?您怎么来了?”

    苍月没有起身。

    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爪缝间夹着一卷兽皮——那兽皮被灵能封印着,泛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像一层薄薄的水银在表面流淌。

    “给你的。”苍月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狼灵特有的喉间震颤。

    它轻轻一甩,那卷兽皮稳稳飞来。

    褚英传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兽皮上的灵能封印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自动消散,银色光芒如水般流散,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展开兽皮。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兹授褚英传落银城最高权限。凡城防、军务、人事、资源,皆可便宜行事。此令即达,即时生效。”

    落款处,盖着雪月狼国的王印。

    那印玺的灵能波动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只有国君才能动用的、与狼灵图腾相连的至高权柄。

    银色的灵光在印文上缓缓流转,每一次脉动都与他的灵核产生微弱的共振,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高权限。

    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在落银城的权力,超过了他父亲褚百雄,超过了留守的诸位将领,超过了——

    太子郎川宗。

    褚英传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头看向苍月,手中攥着那卷兽皮,指尖微微收紧。

    “族长,这是——”

    苍月缓缓站起身。

    它的动作很慢——前肢伸展,脊背弓起,每一节脊椎都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一架被重新上弦的弩机。

    它抖了抖毛皮,银白色的碎屑在月光中纷纷扬扬,如同初冬的第一场细雪。

    “陛下说了三个意思。”

    苍月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一字一顿,清晰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其一,前线战事吃紧,他无暇分身。落银城是盟军的根基,不容有失。你既有黑铁之键的预见之力,又有与云豹族周旋的筹码,此事由你主持,最为妥当。”

    褚英传点头。

    这个理由,说得通。

    “其二——”

    苍月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它的竖瞳微微收缩,琥珀色的虹膜里映着月光,冷得像两块结了霜的石头:

    “你与太子之间的那点事,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虽然只字不提,但心里——一清二楚。”

    褚英传的心猛地一紧——我以为,陛下对我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和仇恨,故意视而见呢!

    他与郎川宗之间的间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初郎月川有意“禅让”的心思,在狼国朝堂上并非秘密。

    太子一党视他为眼中钉,褚家与符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朝堂延伸到军中,从未停止——直至褚母周泉的死亡。

    想到这里,褚英传心头一阵绞痛。

    这次,郎月川给了他落银城的最高权限……难道是在刻意地讨好自己?

    不好预料。

    不过——现在落银城里,太子权势滔天;落银城以北后有的防务,全由符家军负责;符家军的最高军事主管,正是太子的最亲信:符灵。

    而镇国王符灵,又正是派出刺客伤害池芸芸的主谋,还是间接害死周泉的幕后黑手。

    ……

    褚英传是越想越不对劲——这哪里是授权?

    这分明是把整个帝国最后的家当,将给他来托管!

    这分明是把一把尚方宝剑,塞进了他手里;

    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仅凭一念……

    “放长!难道陛下的意思是……”褚英传的声音有些发涩,“让我去压太子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