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突然,将院中紧绷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

    郎川宗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看向院门。

    褚英传也循声望去——

    院门外,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高削的身形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只一眼,便直直刺入人心。

    国字脸,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的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

    一身户部堂官的官袍穿在他身上,被结实的肩背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崩开线缝。

    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擂鼓。

    这不是一个文官该有的步伐。

    唯有看破生死、爬过尸山血海、心中藏着刻骨仇恨的人,才会走出这样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与仇人的距离。

    褚英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头微微一跳。

    文森。

    户部堂官,他父亲褚百雄的知交。

    也是——文冲的父亲。

    那个被符灵设计、被关文和出谋划策、被逼入检察司大狱、最终在狱中自尽以证清白的年轻人——文冲的父亲。

    褚英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数月前,白狼幽谷——母亲周泉的墓前。

    那天月色如水,文森穿着一身素衣,与他相见。

    “世侄,”他说,声音沉重如磐石,“我与你父亲情逾手足。你母亲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你的事——我管定了。”

    “扶汝青云志,愿为王者师。”

    他说这话时,字字如铁,砸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从那以后,这位“世叔”,便彻底站在了他这边。

    此刻,文森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掠过太子,掠过关文和,掠过无怨无悔,最后落在褚英传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蛮不讲理的笃定。

    “殿下。”文森走到郎川宗面前,拱手行礼。

    动作不算标准,腰弯得也不够深,却完完全全恪守臣子应有的礼仪——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郎川宗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文大人?你怎么来了?”

    “臣听闻褚大人回城,特来拜会。”文森直起身,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关文和,“没想到殿下和关先生也在。”

    关文和微微欠身,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文大人。”

    “关先生。”文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褚英传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岩浆,像地火,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他儿子死了。

    死在检察司大狱里。

    死因是“畏罪自尽”。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畏罪,是被逼死的。

    是被谁逼死的?

    符灵。

    关文和。

    还有太子。

    褚英传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文森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也知道,文森不会在这里发作。

    这个人忍了太久了,不会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

    “文大人来得正好。”

    郎川宗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一些,

    “孤与英传正在商议谷夫人的安保事宜。关先生提议将谷夫人移入王宫,由孤亲自保护。英传不同意,正在争执。”

    他说完,看了褚英传一眼,又看了看文森,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期待文森能帮他说句话。

    文森没有看他。

    文森看着褚英传。

    “不移。”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郎川宗的脸色微微一僵。

    文森转过身,面向太子,声音依旧平静:“殿下,臣以为,谷夫人不宜移入王宫。”

    “为何?”郎川宗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移不得。”

    文森的回答干脆得像一记闷棍。

    他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只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把这四个字砸在桌上。

    郎川宗的脸色更难看了。

    关文和上前半步,声音依旧从容:“文大人,能否说得具体些?为何移不得?”

    文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关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谷夫人是褚大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岗索神庙救出来的。她的安危,由褚大人全权负责。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殿下要将谷夫人移入王宫——是觉得褚大人保护不力?还是不信任陛下的判断?”

    郎川宗的脸彻底白了。

    这话太重了。重到他接不住。

    质疑褚英传,就是质疑郎月川的授权。

    质疑郎月川的授权,就是质疑王权本身。

    这个帽子扣下来,他太子都顶不住。

    “文大人误会了!”郎川宗连忙摆手,“孤绝无此意!孤只是……只是担心谷夫人的安危,想尽一份力……”

    “殿下有心了。”文森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谷夫人的安保事宜,臣已有安排。”

    郎川宗一愣:“什么安排?”

    文森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臣已从户部、工部、刑部三部抽调精锐人手,共计三十二人,皆是在职多年、经验丰富的兽灵战士。

    由臣亲自带队,负责谷夫人的安保工作。

    这是人员名单和履历,请殿下过目。”

    郎川宗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复杂。

    三十二人。每一个都是在职多年的老手,每一个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每一个的履历都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都是文森的人。

    郎川宗合上文书,干笑一声:

    “文大人考虑周全,孤……很放心。

    只是……三十二人,是不是太多了?

    户部、工部、刑部三部都有要务在身,抽调这么多人——”

    “殿下放心。”

    文森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臣已安排好一切。三部事务不会受影响。至于人手——”

    他看了褚英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在说“别怕,有我在”。

    “谷夫人的安危,关乎我狼国存亡。抽调三十二人,值得。”

    郎川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