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说得对。

    谷烟穗的安危,确实关乎狼国存亡。

    这是褚英传在三军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也是郎月川亲自批准的战略。

    郎宗川若是反对,就等于反对这场战争,等于反对他父亲。

    他不敢。

    他稍作权衡之后,只能点头:“如此……就依文大人所言。”

    “谢殿下。”文森拱手,然后转过身,看向褚英传。

    那双眼睛,在看向褚英传的瞬间,忽然柔和了一些。

    不是慈祥,不是温和,而是一种“你小子别怕,有世叔在”的笃定。

    “英传,”

    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褚英传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谷夫人的安保,老夫接管了。你有什么计划章程,尽管吩咐就是!”

    褚英传看着这位世叔。

    他的头发已显花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身上那件绷得紧紧的官袍之下,藏着一团被压制了太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火。

    他只心头一热,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多谢世叔鼎力相助!我……”

    “行了。”文森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婆婆妈妈的,非大丈夫所为。”

    他转过身,看向关文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文森的目光,在瞬间变红,冷厉如剑。

    “关先生,”他的声突然拉高、变硬,字字如铁,“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关文和的眉头微微一挑——该来的,还是要来。

    他看了看文森,又看了看褚英传,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迎上去作礼:“文大人客气了!还请赐教。”

    文森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他盯着关文和的眼睛,盯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关文和一个人能听见:

    “我儿子死了。如今尸骨未寒。”

    关文和双目微敛,表情如临大敌。

    文森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在检察司大狱里自缢,冤魂萦绕,不得安宁。”

    关文和力保风度,面上不动声色。

    文森单刀直入:“符灵以贪墨之罪污蔑我儿。关先生可知,你的上司,从哪里搜获的罪证?”

    关文和明知对方将矛头对准自己,哪里肯认:“案件宗卷,检察司留有存档。大人何必生疑?”

    “哦?”文森穷追不舍,“那关先生也认为,我儿是罪有应得?”

    面对文森步步紧逼,关文和笑而不语。

    郎川宗见势不妙,连忙出面打圆场:

    “文冲一案,实属司法程序错误,其罪在孤。

    幸得父王亲自查证,让令郎得以平反昭雪!”

    他上前一步,对文森深深一揖:“文大人,孤——”

    “殿下言重了。”文森托住郎川宗的手,不让他拜下去,“老夫不敢怪罪殿下。”

    他横了关文和一眼。

    那一眼中翻涌的仇恨与冤屈,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

    “老夫只是担心,殿下受人蛊惑,被人利用而已。”

    郎川宗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文森转向关文和:“关先生,你给我向符灵带句话——血债难清,必须血偿!

    等这场仗打完,我们一起,好好的清算清算!”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关文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畏惧——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把文森放在眼里。

    但那微敛的双目之下,有什么东西被戳中了。

    “殿下请回吧。”文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谷夫人的安保,臣会安排好。不劳殿下费心。”

    郎川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关文和一个眼色制止。

    “既如此——”郎川宗勉强笑道,“就有劳文大人费心了。”

    “臣恭送殿下。”

    郎宗川与关文和两人一前一后,向院门走去。

    经过褚英传身边时,关文和特意停了下来。

    “褚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好手段。”

    三个字。

    与来时那句“褚大人好手段”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褚英传听出了不同。

    来时的那句,是试探。

    走时的这句——似乎在认输。

    “彼此彼此!”褚英传话里有话,暗藏锋机。

    “有意思!”关文和微笑,话里有话,“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褚英传笑应道,“前路崎岖,先生的脚下,可要多多留神,切莫行差踏错!”

    关文和呵呵一笑,大步流星。

    关文和的背影,在褚英传视线中逐渐变细。

    那道清瘦的身影跟着太子走出院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脚步声远去。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文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笔直的背影,形如利剑。

    但褚英传看到——文森那双别在背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多谢世叔……”褚英传走上前,再次致谢。

    文森没有回头:“不必多言。”

    褚英传沉吟半晌:“世叔,您不该这个时候卷进来。我怕太子日后会——”

    “太子?”

    文森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过是符灵手中的扯线木偶罢了!为虎作伥,算什么东西!”

    褚英传一愣。

    “英传,”他的声音很轻,“我儿子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给他报仇。符灵、关文和——一个都跑不了。”

    褚英传苦笑:“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文森平静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赢下这场仗。只有你赢了,我才有机会报仇。”

    褚英传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文森不仅是在帮他,也是在帮自己。

    文森是在赌,他经已押上一切,赌他与太子之争,能赢。

    也赌这场血仗,能赢。

    还赌关文和与符灵能伏法,得仇海血深仇。

    他的赌注,就是他这条命。

    “世叔,”褚英传的声音沙哑,“我——”

    “就此打住。”文森摆摆手,打断了他,“不要再给我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