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懿皱起眉头来,前面一件事他听得茫无头绪,后一件倒是一猜就能猜到:江梦是挑了信息素水平最低的时候坐的长途飞机,算上回来之后的时间,他的发情期大概已经不远了。

    说完,两人没什么寒暄就挂了电话,江梦正要转身上楼,就碰上兴冲冲跑过来的一个女孩。

    “江梦?真的是江梦啊!”

    女孩确认过后,兴奋地朝楼梯另一侧招手,不一会儿,江梦就被几个人给围住了。

    尹懿见状苦笑,心道这趟还真是超值,想到的没想到的都碰了个齐全。

    江梦没什么话好跟她们讲,只是乖乖接过她们塞过来的各种纸片和笔记本,在上面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倒是几个粉丝,兴奋得不管不顾,高声向江梦宣告着爱意,恨不能让全餐厅的人都听见,楼上很快有人好奇地凑过来看,尹懿把人挡下,径自下楼。

    “江梦你什么时候再开演奏会啊?可以翻弹《燃情岁月》的主题曲吗!我们好想听你弹那个啊!”

    “我没有练过那个啊……”

    江梦为难地回应着,显得有些招架吃力。

    还没等对方下一轮“进攻”,尹懿已经冒了出来,他站到江梦和那些人中间,伸手推了推,没碰到对方,却自然地在两拨人之间隔开了些距离。

    “师哥?”江梦有些诧异,又有些如释重负地叫他。

    那几位起先没认出尹懿,分辨了一下,忽然有其中一个道:

    “你是……那天接机视频上的那个……”

    尹懿脸上挂着没有情绪的程式化笑容,伸出食指举到唇畔,示意他们轻声。

    “江梦是来私人聚餐的,不是来开粉丝见面会的,不好意思。”

    说完,尹懿拉上江梦,不由分说地往楼上去,大概是被那天在机场的事情震慑过,这几人都没敢上去阻拦,老实地让出了路。

    “怎么出来那么一半天,还口罩帽子都不戴,想被围堵啊?”尹懿数落他道。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这样说的时候,尹懿多少有一点希望江梦能和他坦诚刚才那通电话的事情,尤其是他交代对方去查的,不知道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我……被粉丝赌了啊,就回不去了。”可惜,江梦显然没打算跟自家师兄说实话,扯谎道。

    两人走过楼道,灯光骤然明亮起来,尹懿看了一眼江梦,他那幽深复杂、好像总是带着危险的神秘感的眼神此刻格外像是旋涡,要把江梦卷进去,江梦心里有鬼,被尹懿盯得发毛。

    “他们在干嘛?”江梦回避着尹懿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道。

    “玩国王游戏,要拉你一起,所以派我找你。”

    “哦……”江梦对这种社交游戏提不起半丝兴趣,转念一想,又问道,“那你玩吗?”

    “玩啊,能坑人为什么不玩?”

    “万一坑到自己……”江梦小声道。

    尹懿啧了一声,抬起一只手,从后面捂住江梦的眼睛,轻轻推着他往前走。江梦感受到他的胸膛就贴在自己背上,这让他回想起上午在琴房改指法的时候,尹懿也是这样站在自己身后,不需要视线交错,就能感受到他鲜明的存在。

    “你怎么越长大越不讨人喜欢了呢?”尹懿佯作惋惜。

    “……我很多粉丝的。”

    江梦放心地让尹懿带着往前走,过了不一会儿,这位才把手放下来,落到江梦的肩头,他们的包房已经近在眼前了。

    “脱线倒是一如既往。”尹懿才不理会他那苍白的辩解,补充道。

    屋里,这一轮的国王游戏正玩到高潮部分,拿到了“国王”身份的那位脑洞大开,指令道:

    “我要……抽到二号的小伙伴,打给10086的人工服务借十万块钱!”

    尹懿和江梦进来就听到这句,为了方便游戏,大家都换了座位挨挨挤挤地坐着,李还看到他俩,就招手示意自己身边特地留出的两个空位。

    围桌而坐的众人先是各自反复确认过自己手里的号码,然后露出一脸期待的神色等着二号自爆。结果等了半天,场上一片安静,尹懿看了看这局势,指指桌上属于“国王”的那张号码牌,提醒道:

    “二号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国王说了句“卧槽”,忙不迭去翻牌——不出所料地是个桃心二,大家哄笑起来,一个劲地催着他打电话。

    当晚,某位10086的接线员下班以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大概就是以误认为对方是个神经病而告终。

    “再来再来,尹老师和梦梦也一块儿!”陆卿热情高涨地洗好牌,张罗道。

    这轮抽牌很快结束了,庄卓函展示出国王牌,冥思苦想了一阵才道:

    “那就……八号表演一个才艺吧。”

    “哎呀太正经了吧庄庄,这多没意思!”底下立刻有人起哄。

    “就这样吧,”庄卓函道,“让你们喘口气,不要每局都高能。”

    结果话音刚落,江梦就翻出了自己的八号牌。

    “诶这个不错!梦梦来给我们表演那个海獭洗脸!你演得最像了!”李还道。

    “今天不洗脸吧,”江梦的视线定在门边的吉他上,那是一个乐手准备带回家的,“给你们唱歌怎么样?”

    大家从不知道江梦还会弹吉他,他这样一提,都纷纷兴奋了起来——其实说有意思没意思的,到了真正有表演可以看的时候,大家就都不当回事了。

    “梦梦,我借你琴,你让我录个视频怎么样?”吉他的主人笑道。

    “不错诶,录下来传到网上,赚个几万播放量估计分分钟哦。”旁边立刻就有人调侃。

    江梦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他熟练地抱起琴,只想了几秒钟,就弹出一段显然是被他改编过的前奏。直到江梦唱出第一句“loving can hurt”之前,大家甚至没猜出这是什么歌。

    江梦的声音在青涩之中夹杂着一丝又沉静又独特的沙哑,跟原唱的声线很不一样,他弹的伴奏,节拍也比原曲要慢一些,让人莫名在这首听过无数次的英文歌里品味出一丝欲说还休的忧愁。

    当他唱到“when i’m away, i will remember how you kissed me under the lamppost back on 6th street”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尹懿倏忽间就像是被某种特异的情绪击中了似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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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hotograph - ed sheeran*

    第16章 op.4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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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唱完,底下立刻鼓掌欢呼起来,说梦梦这趟国出得值,都开发出新技能了。江梦不置可否地笑笑,自己明白这样的话不必太放在心上。

    会玩吉他这种技能,还跟专业演奏的能力不同,后者如果要是突飞猛进了、或者名利上比同行得到的多了,基本不可能得到什么真心的赞扬,谁都在心里揣着危机感;前者就是另一码事,人们知道这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当然也乐得捧场。

    “就是搞这些有的没的,搞到正经练琴的精力都没有,”尹懿不知为什么冷下了脸,有些破坏气氛地说道,“你不如收拾收拾,出道当偶像算了,还混在乐团干什么?”

    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尹懿的话,纷纷看向江梦,却发现他也是微低着头不出声,好像早知道尹懿会这样说,而且也打定了主意要乖乖挨骂的样子。

    “行了行了,”刑芝打圆场道,“出来玩的时间,不要聊工作。”

    尹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脾气,理智上知道这些话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但情绪却不受掌控。他能感觉得到信息素分泌带来的某种激情在膈膜上来回冲撞,所以说到底,这也许根本不是发火,而是心底那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隐秘,明明躲避着旁人的窥探,却好像莫名被揭发了的不知所措。

    他只好兀自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神,表示事情已经过去了。

    江梦隐隐有感觉,尹懿其实是因为刚才那首歌,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其实说要表演弹唱的时候,他真没考虑这一曲,开头随便弹了两句有的没的,看到尹懿专注聆听的样子,一晃神,脑子里就忽然浮现出那些歌词。

    江梦自己也讲不清唱的时候到底什么心情,好像有某种又温暖又纠结的情绪萦绕在他胸口,也许跟尹懿有某种关联,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把出国前的那些往事全都推向了他,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怀念。

    江梦迷失在困惑当中,没注意下一轮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陆卿咋咋呼呼地痛诉自己玩七八轮抽不到一次国王的坏运气,刚才给10086打电话的那位立刻宽慰她,说当国王也有可能把自己给坑进去,不当也没什么,陆卿蹂躏着自己手里那张号码牌,反驳说:

    “只有你那么蠢好吧!”

    这时,庄卓函清了清嗓,坏笑着把鬼牌一亮,环视众人。

    “我靠!我不要跟庄庄坐一起了!肯定是他吸走了我的欧气!”陆卿道。

    李还兴奋地拍了拍桌沿,提议道:“庄庄这次来个劲爆的吧!”

    “上一轮你们觉得还不劲爆吗?”刑芝笑问。

    “诶呀,上一轮多亏江梦才变得有趣起来,庄庄完全就是拖后腿啊。”

    庄卓函思索着舔了舔嘴唇,最终说道:

    “你们没有谁在发情期或者易感期吧?”

    他这样一问,众人立刻就兴奋了起来,这个指示性过强的问题,足以让大家不约而同地预感到将有大事发生。庄卓函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的神情自然也就明了了。

    “那就让五号选在场的一个人kiss吧。”

    伴着几乎要把房顶给掀了的欢呼,江梦咬着下唇,把自己的号码牌放到桌上——是一个红心五。这种戏剧性的展开无疑把游戏的氛围炒到了最高潮,而江梦本人,却像是台风的中心一样,似乎毫不费力地保持着一种难以看透的平静,庄卓函这样的要求,甚至没有令他脸红。

    “我去,庄庄你是怎么做到每次点同一个人的?”李还讶异道。

    “我也不知道啊,”庄卓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反倒有些尴尬,“可能今天我的国王牌跟梦崽杠上了。”

    “梦梦来吧!体验一把反o为a的刺激!”有人起哄道。

    江梦环视身边:加上刑芝,桌上只有三个攻击性强的alpha,beta和信息素不太纯的alpha都是对omega没什么威胁性的群体,如果想平静无波地把任务完成,剩下那六人都是很好的选择,只不过这样多少会扫了大家的兴;如果要制造一点点小爆点,那么直接“以牙还牙”亲庄卓函也是很不错的选择;或者刑芝——桌上只有他和尹懿两个人清楚她的状况,以她为对象也是既安全又有看头的。

    江梦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每个人的面孔,耳边有大家五花八门的建议,什么“跟指挥亲一个”啊、“卿卿想要你的吻很久了”啊,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尹懿。

    尹懿像是一个存在感过于强烈,而被人们刻意略过的存在,好像大家早已有了共识,这样的场合,是不适合拿他来开玩笑的。

    但就在电光火石的某一刹那,江梦感到自己有了定夺。

    他倾身靠近尹懿,伸手贴住他一侧的脸颊,嘴唇在尹懿的嘴唇附近逡巡了片刻,两人呼吸相缠,火锅的汤底霸道地劫夺屋子里气味的绝对占有权,然而在靠近的这短暂瞬间,江梦只能闻到苦橙叶的味道,那味道仿佛一床温暖的被子,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被套的质地说不定是麻的,少一些预想中的柔顺,却用那一点点粗糙的棱角宣示着它的存在。

    江梦感到,自己的嘴唇已经碰到了尹懿的唇珠,然而就在此刻,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仿佛出于一种近乎自虐的恶趣味,他感受着胸腔擂鼓一般狂跳的心脏,真正像偷腥般,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微微仰头,吻了尹懿的额头。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听到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

    江梦平静地移开嘴唇,他在尹懿双眼当中看见难得的诧异——尽管一闪而过,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知道他处变不惊,江梦越迷恋那稳重之下细碎的裂痕,好像自己正敲开一层壳,并不需要把壳里面的东西全都掰出来看,透过缝隙稍加欣赏,才是最美的状态。

    “对不起啊,师哥,”江梦似是而非地开口道,只是不知这道歉究竟是为了吉他的事,还是亲吻的事,“一吻泯恩仇吧。”

    说着,他淡淡笑了起来。

    直到把这一句讲出来,江梦发现,自己这一天起因不明的情绪起伏好像突然之间就平静了下来。

    在现场一片寂静而紧张的气氛中,尹懿也冲江梦笑了笑,像揉小动物一样揉揉他的脑袋。

    “好啊。”他说。

    见在场的旁观者依然不敢说话,尹懿干脆把自己的牌随手放到桌上,调侃道:

    “亲一下额头你们就回味成这样?都单身太久了是吧?”

    大家闻言都打哈哈地笑,气氛这才活络开。

    “靠,梦崽不要命了,”陆卿目瞪口呆道,“但凡尹老师今天在易感期或者心情差,我们怕是就要叫120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