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玩了两轮,就改划拳喝汤,玩到餐厅快要打烊,一大锅汤也几乎被大家喝得见了底,才决定散伙。

    街上已经很少人了,街灯不太明亮,罩在磨砂罩子里一般的一团团橘黄色落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再缩短,再拉长,如此循环往复。

    晚风有些凉,江梦走在尹懿旁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针织外套。衣服更紧地裹在身上,就暴露出他纤瘦清癯的体型,尹懿看在眼里,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曾有那么几年,两人身形差不太多,有时候江梦还会突然窜一头,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这家火锅不行,”尹懿主动和他说话,试图驱赶这些有的没的念头,“味精味儿太重了,不知道李胖胖为什么喜欢。”

    “嗯,确实不太好吃,汤喝多了反而口渴。”江梦苦着脸道。

    刚刚划拳,业务不熟练的他大概干了四五碗汤底进去。

    “下次带你去吃猪肚炖鸡火锅,那个汤就很好喝。”

    江梦闻言看了尹懿两眼,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好意还是坏心。

    两人默契地不提那个吻,默契地永远不再去提。

    沉默地走了一阵,江梦忽然说:

    “师哥,我新房子快找好了,在四环,地方还是挺大的,那片人也不多,治安很好,我一个人住也安全。”

    尹懿安静听着,觉得额头痒痒的,可是他不愿意当着江梦的面伸手去碰。

    “嗯,好啊。”最后,他这样干巴巴地对回答江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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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今天梦崽反攻(bushi

    第17章 op.5 n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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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梦把注射器的针头刺进手臂内侧的皮肤里。

    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使不上力气。第一次,针尖没能准确地刺进血管里,江梦不得不把把它拔出来,带出一小串血珠。他咬着唇,又尝试了第二次,总算顺利地把抑制剂打进身体里。

    从身体脱力的情况来看,江梦清楚自己发情期已经到了,就算用这种直接血管注射的强效抑制剂,最多也不过能再撑多几个小时,很快,这房间里就会不可避免地充满他信息素的气味。

    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耳鸣眩晕中等待着抑制剂发挥药效,江梦心里只有这个想法是坚定的。

    等手脚刚能使上点劲,他就扶着桌沿站起来,一口气喝下了整杯凉水。即使如此,江梦依然觉得身体里像是烧了一把火似的,燥热令人无所遁形。他尝试往前走,但腿稍一迈步就开始发软,害怕坐下之后就没力气再起来,江梦只能扶着墙艰难地做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攒起一点力气。

    药效一点点上来,心脏那让人窒息的狂跳终于消退了一些。江梦本想给自己的经纪人于知意发条信息,转念又放弃了,收起手机慢慢朝门口走去。

    现在不比在国外,多一个人知道这事,尹懿就多一点听说的可能性。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自己离开,躲到新家等发情期过去。

    前厅,服装师正给尹懿定造型,江梦远远看到,见尹懿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休闲西装,配薄t恤,把人衬得更加挺拔而劲瘦。他们试了几个袖扣,尹懿似乎都不大满意,时不时低声跟服装师交换着意见,他的手机放在一边小茶几上,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江梦听出那是黄叶的声音。

    两人在电话里讨论选曲,看样子,尹懿今天有其他活动,之前没听他讲过,大概是临时加上的。江梦暗自松了口气,心说这来得太是时候了。

    “那就剩下一个肖邦圆舞曲,还有乘着歌声的翅膀,”黄叶说,“我觉得还是歌声的翅膀比较应景。”

    尹懿想了想,说道:“两个都弹吧,他们不是留了挺多时间?”

    “肖邦那个真的不合适啊,这么阳光积极向上一活动,咱们非要弹那么忧郁的曲子吗?”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黄叶语气中的无奈。

    尹懿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来看江梦,对着电话草草结束道:

    “不怕,就这么定了,多数人也听不懂我弹的什么。”

    江梦等那边挂断,才说:“师哥,要出门?”

    他一面问,一面拐向另一边的厨房,作势要给自己做早饭吃。其实江梦现在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信息素的味道已经无法彻底抑制,他生怕靠尹懿太近了,会被对方察觉出什么。

    “嗯,有个公益活动,”尹懿皱着眉打量江梦,忽然问,“你今天脸色怎么那么差?”

    “好像是感冒了。”江梦搬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

    “发烧了没?过来我看看。”

    服装师又拿出另外几对袖扣要给尹懿试,尹懿摆摆手表示不要了,径自把袖口往上一卷,看上去随意性更强一些,没那么有距离感,倒还更顺眼一些。

    “不用看了,吃吃药就行。”江梦仍杵在厨房里不配合,懒洋洋地说道。

    尹懿瞟了一眼时间,发现也确实顾不上管他了,只好道:

    “那你吃了饭就吃药,好好休息,别给我光着脚到处乱跑了。”

    说着,人已经朝门口走了。

    江梦“哦”了一声,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叫住尹懿:

    “师哥,我这两天可能到新家去一趟,晚上就不回来住了。”

    “这么着急?”尹懿奇怪道。

    “就……闭关找找感觉。”

    尹懿放下准备开门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边装修好了?”他问。

    江梦正在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没有看他,回答道:

    “基本好了,后面还缺什么再慢慢添。”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的备用车停在地库老地方,钥匙在玄关抽屉,你自己开车去,别又招惹一身麻烦。”

    尹懿边交代,边打开了门,虽然总觉得江梦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眼下也来不及细想了。

    下楼的时候,他颇有些不是滋味儿地提醒自己,江梦早已经不是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似的孩子了,他长成完全独立的成年人,住在自己这里,也只是暂时借地方而已,时间或长或短,他总要走的。

    因为尹懿沉着脸,同行的人也都在他无意间散发的威压之下大气不敢出,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单元楼。

    江梦昏眩得厉害,抑制剂的效用比他想象得还要差,他勉力撑着料理台,一直听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任由自己脱力地滑下去。摔在地上的一瞬肯定是撞到腰了,眼下受到信息素支配而越来越敏感的皮肤触觉都未能替他分担那一阵阵的闷痛,江梦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还不到五分钟,厨房里已经全是焚香那股甜苦交杂的气味。

    快要来不及了,江梦心想,难免有些着急。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让自己保持清醒,从玄关抽屉里翻出车钥匙,又回房间给自己注射了一针抑制剂,想想把剩余的全装在身上,才跌跌撞撞地往屋外去。

    车里没人讲话,尹懿塞着耳机默谱,右手偶尔在腿上模拟弹奏时的动作,黄叶坐在他旁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略带一点心虚地开口道:

    “尹老师,今天这个活动参加完,咱们就找个合适的机会就退出平权组织吧?”

    尹懿听见了,却没有摘耳机,侧过头瞟了黄叶一眼——只这一眼,黄叶的心虚值就已经往上蹿升了好几个度,仿佛这个无理的要求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尹懿冷淡地问道。

    “就,资方还是觉得,从商业价值上看……多少会受影响,”黄叶磕磕绊绊地开了个头,见尹懿虽然阴着脸,却没有要打断的意思,干脆视死如归地一口气说道,“你也知道,omega进入职场这件事,其实一直都不怎么被看好。而且你自己又是个alpha,你这样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得罪了a和b不说,omega群体也未必会感谢你,心里还想着万一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反正两边都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急流勇退……”

    黄叶说完,紧张兮兮地等着尹懿发话,却听他好像拐到了另一个主题上:

    “这个乐团,现在不算我,每年给他们盈利多少。”

    “差不多……二三百万,还是能保证的。”黄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顺着话答道。

    “乐手的个人价值呢?”

    “那除了你和梦梦,其他乐手基本也没法算啊,接不到什么个人演出。”

    “所以咯,江梦现在一场商演,比乐团一个月的收益还要高;而且,如果这个乐团当年就解散了,现在他们去哪赚那二三百万?嫌赚得少就想卸磨杀驴,他们就不怕把驴杀了,自己亏到底裤都不剩啊?”

    黄叶哀怨地叹了口气,道:

    “尹老师,你这是强盗逻辑啊,他们也不是针对梦梦,再说了,就算你不当这个平权组织的代言人,omega们也不会真的就没法进入职场了不是?”

    尹懿稍有些嘲弄地笑了笑,反问她:

    “这些年,你也是看着江梦走过来的,你不会比我少知道,他在乐坛立足,比alpha和beta多了多少困难。这些omega要是没有这么些人支持,可能迈出一步吗?”

    尹懿把话说到这份上,黄叶也无言以对了。两人同时沉默下来,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尹懿把头枕在车座靠背上,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承认,这可能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但我仍然觉得,它是对的事。”

    黄叶妥协地笑了笑:“跟你八年前说的话一模一样。”

    尹懿耸了耸肩,一副能奈我何的样子。

    “尹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黄叶接着说道,“如果当初梦梦没有分化成o,你还会这样选吗?”

    尹懿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熙攘热闹,粉饰太平一般地宣称着自由,谁也看不到那底下沉重的锁链。

    “那你要是没分化成b,会考虑放弃你那些五花八门的香水吗?”他故作轻松地玩笑道。

    开往城郊的道路很畅通,旁边不断有车超上前,有的司机被江梦那要快不快的行驶速度逼烦了,还故意在靠近时逼他一把,以示挑衅。

    江梦已顾不得那么多,只能机械地避让开。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成拳,用指甲掐住掌心的肉,死撑着往前开。导航里的女声有时已经听不清了,在脑袋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等终于开到小区门口,那股潮涌一般熟悉的、让人难堪的性欲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江梦的意识,他难安地趴俯在方向盘上,近乎一种本能地想要抬起自己的后面,然而腰上本就麻软,加上刚才撞的那一下还在发挥着余痛,就更加使不上劲,反倒让裤子带着柔软的纤维感的布料蹭着私密处,很快,车里漫溢的异香中就混入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腥味。

    江梦脑子一麻,再也克制不住的呻吟声从喉间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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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没有逻辑自洽,所以这章大修了,对已经看过的小天使鞠躬道歉!

    第18章 op.5 n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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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懿整了整领子,推开门走进会场。

    里面密密麻麻的人,此时都循着主持的指示,朝他这里看了过来。记者们拍照的“咔嚓”声混乱地响成一片,尹懿只淡淡地朝他们瞥了一眼,就不停步地朝前走去。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集会,开阔的会场里,所有顶窗都开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消毒水的凛冽味道——这些都是为了在人群混杂时,避免信息素的气味相互影响。尹懿径直走向空着的演讲台,坐前排的都是熟悉面孔,跟他自己一样,在这组织成立之初就在。

    在朝后几排,坐的人就总是陌生的了,有的人刚刚加入、有的人离开以后再也不出现。这么许多年下来,尹懿站在这个位置,觉得他们在数量上其实并没有增减,似乎来来去去,关心这件事情的人总还是这么些。

    记者倒是一次来得比一次多了,这活动最早只是沙龙式的聚会,现在搞得更像大型商业演出。

    快门声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不过参会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尹懿地用手指轻拍话筒,听见音响的返声,就面无表情地开始例行演讲,黄叶头痛地看着他那神色,心想,倒还真如有些媒体所说,像是被赶鸭子上架来的。

    “其实每年都在这里废话一大堆,我猜你们都觉得很没意思,我自己也觉得很没意思,”尹懿顿了顿,好像听不见下面因此而起的议论一样,兀自道,“不过,我还在坚持做这件事情,是因为有一些私心,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当然,如果看到我们这些人很无聊的重复努力多少有些成效,让这世界在某个细微的节拍上变得更好了,我也会觉得很欣慰……”

    江梦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扔到床上,衣服被蹭得凌乱不堪,他觉得冷,身体似乎不断地打颤,却没有力气去拉被子。随着身体无意识的挣动,越来越多的液体从江梦的身下渗出来,这让他倍感难堪,尽管如此,残存的一点理智却无法阻止身体的选择,他的膝弯无意识地屈起,腿大大地张开了。

    也许是这羞耻的姿势使然,也许是绝对的孤独和卧室里不够明亮的光线作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地,江梦心里冒出一股深深的无助,像是毫无准备地掉进了空气形成的旋涡里,四周没有任何可依靠的存在,伸出手什么也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