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欲望空间很漂亮……说漂亮也不太对,这应该被称之为诡异。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绿植覆盖了钢筋混凝土,而地上平躺着无数具白骨,白骨们盯着天空,像在看星星。

    这个空间的星星格外的亮,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动物。

    像是世界经历了末世后的一段恢复期,暂时只有植物缓了过来。

    “这个不是我的欲望。”浊连忙撇清关系,他只想要得到一切他想要的,这种死气沉沉的灭绝太诡异也太丧病了。

    “我知道。”袁安卿看了一眼遍地平躺的尸骨,“这个是我的。”

    浊:“……”

    “下一个。”袁安卿拉着浊就要走。

    “你等等。”浊纹丝不动,把袁安卿拽了回来。

    他指向遍地尸骨:“你的欲望?”

    “很奇怪吗?”袁安卿反问。

    “你是救世主诶!”浊强调,“被选中的救世主诶,你就算再怎么不活泼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袁安卿看向月光下白花花的骨骼,“天空,绿草,还没有蝉鸣。”

    “平和地闭上双眼,在月光的照耀下陷入永眠。”袁安卿喜欢这种安宁祥和,“我们最后都会氧化,消逝。”

    浊觉得袁安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像是要毁灭世界了。”

    “我不会毁灭世界的。”袁安卿很清楚这场景只是他心中一闪而过的念想。

    “救世主能说这种话吗?!”浊觉得袁安卿抢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台词,什么叫“我不会毁灭世界?”他是救世主啊!他应该说“我一定会拯救世界。”才对

    袁安卿的阴郁是由内而外的,那是源自灵魂的忧郁和死寂。

    “好了,这个不重要,下一个。”袁安卿拽着浊离开。

    “你心理出问题这个事儿白天知道吗?”浊还是觉得袁安卿不对劲。

    按理说应该是他想要摧毁世界,袁安卿想办法阻止他,说服他,甚至感化他。

    而浊认为现在的袁安卿只会渴望地看着他,期盼他的动作能快一点。

    “我心理健康得很。”袁安卿眉头微蹙,“我不适应工作强度的时候确实不太健康,如果是那个时期的我过来,你应该能看到整个世界血流成河。”

    现在的袁安卿已经变得平和了。

    “这是危险和更危险的区别。”浊不认为现在的袁安卿有好太多。

    “我不会真的做出有损大家利益的行为,只是想想。”袁安卿又拉了浊一把,这次他拉动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积极向上的,不要去斤斤计较那些永远都不可能成真的幻想。”

    “我才没有斤斤计较,是你太怪了哦。”浊伸手轻敲袁安卿的后脑勺,“你脑袋里想的东西太奇怪了。”

    “这不算奇……”袁安卿的话没说完,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猛地按倒浊,自己也蹲了下来。

    “呜哇!”浊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怨他就被袁安卿捂住了嘴巴。

    “嘘。”袁安卿另一只手抵在唇前,“小点声,我们到了。”

    到了?浊眨巴眨巴眼,他反应过来,迅速坐起身。

    “这是什么鬼地方?”浊在看清这场欲望空间的全貌之后深感震撼。这儿没有房子,没有天空与土地,一切都是混沌的灰色,在那些黑色之中隐约能看见人的轮廓,可盯着瞧一会儿就会发现那东西的形状在慢慢变化。

    毫无规律与逻辑。

    这就是死人的世界,按理说他们应该什么都没了,却硬生生被续上了命,脑子里仅剩可以被称之为思维的东西大都是活着时的映射,但却连基本的轮廓都没有。

    “你需要让他知道他已经死了。”浊盯着世界中间那个浑浑噩噩的郑守全,“只有知道自己是死人才能真正地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不见得。”袁安卿不这么想,“他的情绪本身就很狂乱了,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他更有可能陷入狂暴。”

    “所以你得安慰他。”浊说,“让他情绪平复。”

    袁安卿:“……你觉得他所经历的那些过去有哪个点是能被口头安慰好的?”

    郑守全已经失去了一切,那些人是实实在在的死了,不是和他闹了矛盾。

    “不恰当的安慰只会起反效果。”袁安卿耸肩,“而对于郑守全来说,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恰当的安慰。”

    郑守全这一辈子都在倒霉,袁安卿很清楚自己是无法共情到郑守全的。

    不是不想,是不可能。

    毕竟袁安卿的那些不顺心放在郑守全身上不值一提,而无法彻底共情最后带来的结果就是出现“想当然的安慰”,这太致命了。

    “你一般是怎么诱发欲望吸引别人来你这儿送死的?”袁安卿问浊。

    “哈?”浊觉得不可思议,“你要学我吗?你是救世主诶!”

    “你已经无数次地重复这句话了。”袁安卿觉得无奈,浊无数次的震惊让袁安卿有了一种浊比自己更适合做救世主的错觉。

    不,也可能不是错觉,浊的生活习惯和性格可能真比他更合适。

    郑守全还在混乱的欲望世界里横冲直撞,他眼神失去焦地左右打量,像是要找些什么,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实体。

    忽然哒的一声,周遭的场景变了。

    混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房子的内景。

    宽敞的客厅,鹅黄色的沙发,沙发上还铺着凉席。

    屋外头高楼林立,时不时有小孩喧闹的声音传来。

    郑守全僵住了,他本能地被这忽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

    客厅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女孩走了进来:“爸,你今天没跟马叔叔他们一起去玩吗?”

    女孩长着一张圆脸,眼睛很大,和郑守全很像。她看起来也成年了,是个大姑娘:“你杵在这里干嘛呢?”

    她的神情看上去那么自然,就好像类似的对话在过去曾无数次地发生。

    郑守全呆滞地看着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的脸他记得,但他从未见过这女孩长大后的样子。

    因为在某一刻,还未成人的女孩就直接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那些人都说她是死了,否则这个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小孩怎么会连个电话都不打呢?

    郑守全还在发呆,而女孩已经上前把郑守全领到沙发那边了。

    “明天星期六,我们不加班。”女孩把外套脱下,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待会儿咱们下楼多买点菜?或者明天咱俩就在外吃?”

    郑守全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狂躁,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咱们就去外头吃吧。”女孩擅自做出了决定,“我俩都能休息。”

    “爸,你生我生得太迟了,我才二十六你就老成了这样。”女孩又开始絮叨,“我同事他爷爷看起来和他都像同龄人。”

    女孩一边说,一边给郑守全倒了一杯水。

    郑守全老老实实地坐着,当水递过来时,他双手接下。

    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珍而重之地接过这么一杯水,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那些痛苦的情绪就这么被压了下来,郑守全盯着那女孩的脸看。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一切都只能依靠本能。

    “郑,小莲?”郑守全张嘴询问。

    他的嗓音是哑的。

    “诶,怎么了?”被称为郑小莲的女孩回应。

    “郑小莲?”郑守全继续问。

    郑小莲继续回应他。

    郑守全是个没有大志向的人,他和周遭所有人一样地随波逐流,只是他的运气格外差一些,他失去了一切。

    他失去了一切吗?

    郑守全看着水杯中倒映的自己,他的眼睛都是灰白的。

    也许失去一切是假的?

    然后现在?

    现在什么?郑守全不知道。

    他就觉得他想待在这里,永远待在这里。

    明天还能看到郑小莲,后天也是。昨天……昨天他看到郑小莲了吗?

    “妈妈还在和那群小姐妹玩牌?”郑小莲掏出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

    郑小莲的妈妈?

    郑守全歪了歪头:“她会回来?”

    “她不回来她去哪儿?”郑小莲笑问,“总不能去睡大街吧,你是不是和我妈吵架了?”

    “没有。”郑守全看向了大门的方向,他重复,“她会回来。”这次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只要那扇门重新被推开,她就会回来。

    沙发缝隙有淡淡的金光浮现,这些金光贴附在了郑守全的皮肤上,但郑守全看不到,或者说懒得去注意。

    这些金光顺着郑守全的身躯往上爬,一寸一寸地侵蚀欲望。

    郑守全的身体变得透明,就在他即将消逝时,郑守全垂眸看了一眼。

    他发现自己端着水杯的手几乎要看不清了。

    恰在此时,门锁再次响起,郑守全猛地抬头。

    门开了,那个与他相伴百余年的熟悉面孔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呦,都在这儿等着呢。”那人笑得灿烂,声音中气十足。

    还是老样子啊。

    一切都是老样子。

    金光彻底包裹了郑守全,将他吞噬。

    在此之前,郑守全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在这个幻想的世界里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并且坚信他们之间还有未来。一个漫长的,由他们家庭去编写的未来。

    他在这样的期望中被袁安卿“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