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可以吗?”袁冬没有回答柚柚,他只是询问男人。

    “当然可以啦。”男人笑得很僵硬,“小冬真的很温柔啊。”

    “这不是我的钱。”袁冬只是顺嘴问了一下而已。

    “小冬真的很厉害。”男人夸道,“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小孩,我希望以后我的孩子也能像你一样。”

    袁冬直直地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又说:“小冬在福利院里一定是个好哥哥对不对?”

    袁冬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嗯?”男人微微歪了一下头。

    “六七岁的孩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是因为他们活得不够久。”袁冬见男人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哥哥你是因为紧张吗?”

    “我哪里前言不搭后语了?”男人问。

    “如果你想让自己觉得好受些,那就不应该夸我,你应该贬低我。”袁冬指了指对方的脸,“如果我是个乖孩子,是个懂事的小孩,你不会很难受吗?”

    男人愣住。

    袁冬语气没有起伏:“杀掉这样一个好孩子,会心怀愧疚的吧。”

    男人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他身后的秋荣也僵住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小孩在争论哪道菜更好吃的声音。

    小奇迹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像是不在意似地去反驳柚柚。

    两个孩子的声音很清脆,在不尖叫的时候这类嗓音并不算烦人。

    只是此时这天真的声音却让两个大人心里发凉。

    袁冬还在看男人,但男人迟迟没有动作,所以袁冬又转而看向了秋荣:“姐姐,你觉得呢?”

    “你都知道?”秋荣的声音有些哑。

    袁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算我死掉了,该救不活的也还是救不活。”

    男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的嘴角扯了扯:“你怎么知道?!”

    “或者你们可以杀掉我,看看最后会不会如你们所愿。”袁冬说。

    男人咽了口唾沫。

    他不可能在这里对袁冬动手,这儿还有其他的孩子。

    袁冬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站起身。

    小奇迹一把抓住了袁冬的手:“你要去哪里?!”他想骗这俩大人一顿饭,但他不想让袁冬去冒险。

    “去卫生间。”袁冬说,“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你这是去找死!”小奇迹知道他们的成年体就在附近,但他不敢赌。

    “就是去找死。”袁冬始终很平静。

    “什么找死?”柚柚的注意力终于被他俩给分散了,“你是在骂人吗?”

    “不是。”袁冬冲着柚柚扯了扯嘴角,随后他又看向男人,“我不反抗,你可以偷偷处理掉我。”

    “之后你再慢慢去研究我说的是真是假,怎么样?”袁冬问男人。

    男人没有回答。

    袁冬继续:“我没有身份证,死掉也没有人知道,哪怕这样也还是要犹豫吗?”

    男人浑身都开始颤抖了。

    袁冬耸耸肩:“你看,我在配合你,你反而不敢了。”

    “我才七岁,一掐也就死了吧?”

    “为什么不敢呢?”

    第98章 尾巴在摆

    袁冬的表情太过认真, 一旁浊都搞不清楚袁冬的真实想法。

    “他是认真的。”袁安卿说,“如果他待会儿真被掐死了,你可以不用管。”

    “你对你自己好刻薄!”浊惊讶了。

    “袁冬还没有成年, 没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袁安卿明白语言并不能真正地让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幼年的袁安卿同样无法与现在的袁安卿共情。

    而袁安卿尊重幼年期自己做出的选择,因为此时的袁安卿足够了解幼年期的自己。

    “不可以!”浊拒绝了。

    “不可以就不可以吧。”袁安卿也没有强求。

    “这两个人太伪善了。”浊愤愤不平道,“他们看起来那么在乎孩子, 但做决策却那么快。”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百分百善良的人吗?”袁安卿反问。

    “你怎么帮他们说话!”浊很诧异。

    “我没有帮他们说话。”袁安卿伸手抚摸身侧的红手安抚浊,“我只是觉得让破碎的人去做健全妥帖的事不太现实。”

    两只红手伸到袁安卿的面颊两侧,按住袁安卿使劲摇晃:“你不能这么想的!他们在伤害你诶!”

    袁安卿很想说这种程度对于幼年期的他来说不算伤害:“其实有人羡慕过我这种性格来着。”

    “谁?”浊很诧异。

    “还挺多的。”袁安卿如实回答。

    “这种性格才不值得羡慕!”浊觉得那些羡慕袁安卿的人都是脑袋坏掉了。

    袁安卿看着那堆红手, 驴唇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所以我会喜欢上你。”

    诶?

    红手顿住了。

    袁安卿记起来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这些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然而对袁冬来说它们还很新鲜。

    袁安卿五岁的时候福利院里来了一个哥哥。

    那时候的袁安卿还没那么冷淡,他还喜欢冲着院长笑, 也喜欢福利院里那只像灰拖把一样的长毛狗。

    他还没看出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世界对他来说很新奇。

    那个哥哥是秋天来的,他比袁安卿大了四岁, 很安静, 几乎不会开口说话。

    袁安卿再怎么活泼也达不到闹腾的程度, 他更喜欢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孩子闹,随后独自在那儿乐。

    而那个哥哥一过来就占了他一半的位置。

    他们起初没有对话,那个哥哥不吱声,而袁安卿不会热情地向陌生人打招呼。

    他们就这么彼此沉默了一个月, 某一天那个哥哥忽然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呢?”

    袁安卿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高, 却过于瘦削的哥哥, 他如实回答:“我不喜欢玩。”

    “这样啊。”那哥哥轻轻点了点头,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就结束了。

    之后他们偶尔会说上几句, 但总是那个哥哥先挑头,袁安卿负责应答。

    短暂的对话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有一天,那个哥哥轻声问:“你认识自己的父母吗?”

    袁安卿摇头。

    而后那个哥哥抬头去看头顶橘黄的落叶,又说了一声:“这样啊……”

    他们的对话总以这三个字作为结尾,袁安卿以为他们今天的对话就该结束了,结果那个哥哥又补上了一句问题:“你说,为什么我明明不喜欢他们,可是他们死掉之后我还是会难过呢?”

    “谁啊?”袁安卿觉得他说的话没头没尾。

    “我爸妈。”那哥哥一动不动。

    “哦,我不知道诶,我没有爸妈。”还算热心的袁安卿还询问对方,“不然你去问问院长吧,院长有爸妈,就是不知道死没死。”

    那个男孩似乎被他的话给噎到了,在沉默半晌之后他表示不用问。

    男孩似乎想继续沉默下去,袁安卿在思考之后却说:“儿童节的时候我们都收到了玩具哦。”

    那男孩继续沉默。

    “小夏的玩具最漂亮,是个棕色卷发的娃娃,还有衣服和鞋子可以换。”袁安卿的双手撑在长椅上,双腿晃来晃去,“莎莎姐收到的是一个布娃娃,没那么好看。所以莎莎姐总想和小夏换,小夏不给,她们就打起来了。”

    男孩垂眸,像是快要睡着了。

    “布娃娃被扯坏了,莎莎姐哭了。她明明不喜欢那个布娃娃的。”袁安卿歪了歪脑袋,“但这是礼物,很棒的儿童节礼物。”

    “院长说儿童节是我们的节日,哥哥你知道吗?”袁安卿话匣子彻底被打开了,“等我们上初中了就没有了,很珍贵很珍贵的节日。”

    “是吗?”男孩含糊地问了一句。

    “很珍贵!”袁安卿猛点头,“每年一次的话,那礼物就是有限制的哦,属于儿童节的礼物撑死收到六年级。”

    “所以莎莎姐难过只是觉得自己的娃娃太丑了,而且坏掉就再也换不出去了吧。”袁安卿注视着地面,一只蚂蚁爬到了石砖的枯叶之上,“所以爸妈坏掉了,就永远失去变成好爸妈的机会了吧。”

    男孩浑身一顿。

    袁安卿看向男孩:“哥哥你的爸妈是不是没有别人‘爸妈’那么‘漂亮’啊?”

    院长不止一次说过袁安卿看着不像是个五岁的小孩,袁安卿的脑子转得有些太快了,而且总能说出一些吓人一跳的话来。

    但真正体会到袁安卿不像孩子的大概是这个九岁的男孩。

    那天下午,男孩盯着袁安卿久久不语。他想从袁安卿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但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从那天开始,男孩的话就变多了。

    院长很满意这种改变,也乐得让袁安卿和那个男孩多相处。

    但院长此时还不清楚袁安卿是一个没有多余善意传递出去的家伙,他没法去温暖别人,他是个看客。

    尽管此时袁安卿还不明白自己看客的本性,但他实在无法从自己胸腔里挖掘出哪怕一分多余的,能共享的感情。

    所以那个哥哥并没有变得更好,那个哥哥只是找到了一个树洞,他把袁安卿当成了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