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日记本是不会回馈与安慰的。

    所以那个哥哥对袁安卿说:“我很羡慕你的性格,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袁安卿想了想:“也会没那么开心?大概?”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开心过。”那个哥哥冲他笑了笑,是的,那个哥哥会冲他笑,就好像麻木的娃娃忽然活过来了一样。

    但袁安卿觉得那个哥哥身体里并没有鲜活的灵魂,那个哥哥似乎把两个人的对话当成了一场自我的剖析。

    “你知道吗?我以前骂我爸爸是个人渣,是个混蛋。”那哥哥笑着对袁安卿说,“后来他告诉我,我以后也一样,我和他是一样的。”

    “我会像他一样,让很多人伤心,以后可能还会拥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那个哥哥轻声说。

    “不知道,但你也许明天就死了,活不到长大。”袁安卿如实回应。

    “这样啊……”那个哥哥的声音又拖慢拖长了些,“好像也不错。”

    “你真的不怕死吗?”男人瞪着袁冬,他的表情堪称狰狞,但袁冬很清楚这并不代表男人凶悍,只代表着男人在纠结。

    “如果你觉得能解决问题的话。”袁冬是觉得无所谓的。

    一旁的柚柚反而被男人的表情给吓到了,开始抽抽噎噎地哭泣。

    秋荣连忙去安慰自己的妹妹。

    “你可以在一时冲动下杀掉我。”袁冬缓声说,“随后你会花费你接下来还活着的那段时间去懊恼,尽管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无所谓。”

    “我说无所谓就是无所谓,我不在乎,在乎的是你。”袁冬盯着男人。

    “我在乎?”男人觉得荒唐,“你自己的命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在乎?”

    “是啊,你在乎。”袁冬看向男人,“你执着的所有东西都只是你在乎,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拒绝不了?不忍心?那都是你自己的事。”袁冬说,“你不敢杀我当然也是你自己的事。”

    男人没声了。

    袁冬又反问:“不然那还会是我的问题吗?因为我太可怜了,是个孤儿,没有父母?还是说我表现得像个会被喜欢的好孩子?”

    “可这些和你没关系。”袁冬说,“因为你不是我,你不是任何人。”

    “你不止不了解我,你同样不了解你的朋友,妻子,孩子。”袁冬继续絮叨,“没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哪怕你们本应是同一个个体。”

    在成年体经历过那么多之后,袁冬也搞不清楚成年体具体在想什么。

    “如果你做出了选择,那么就抛去那些杂七杂八的因素。”袁冬指着男人,“你只需要弄清楚,你想不想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自责中’这一代价去达成你现在最渴望的欲望。”

    “你这一套真熟练。”小奇迹在一旁感叹,他觉得袁冬应该来做他的工作。

    “我……”袁冬话没说完,就被愤怒的男人抓住了衣领往卫生间拽。

    柚柚的哭声更大。

    而男人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就算烂到底,也得让他活下去。”男人抓住袁冬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袁冬在最初被控制的那一瞬间愣怔之后便没有了多余的情绪,哪怕男人看起来这么歇斯底里,他也只是表示:“请便,与我无关。”

    小奇迹一把冲上来抱住了男人的小腿,随后一口狠狠地咬下去。

    屋子里再次混乱起来,男人看向了身后的秋荣:“你不想救你妹妹了吗?!”

    袁冬依旧只是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就和过去许多次一样。

    就像那天晚上,第一场雪落下,那个九岁的哥哥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问他:“你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幼年袁安卿隐约知道会发生一些什么,但他没有跑,没有尖叫,他也在看雪。

    “你想死吗?”那个哥哥问他。

    “不想。”袁安卿如实回应。

    “你怕死?”

    “好像不怕。”袁安卿仔细体会心中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那个哥哥轻笑。

    “不一样。”袁安卿反驳。

    “如果你不怕的话,待会儿可以不要出声吗?”那个哥哥问他。

    袁安卿没有回答,而那个哥哥却自顾自地把袁安卿给抱走了。

    最后袁安卿被人从河里给捞上来了,而那个哥哥却不见踪迹。

    当时院长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袁安卿觉得自己得安慰安慰院长,所以他就用冻得发紫的手摸了摸院长布满胡茬的脸蛋,在院长担忧心痛的目光中,袁安卿说:“不用找了,我看过电视,过几天他应该就会浮起来了。”

    院长:……

    “也可能会被钓鱼的人碰到。”袁安卿补充了一种可能性。

    他被那个哥哥抱在怀里一起跳了下去。

    袁安卿不恨那个哥哥,他也不害怕。

    他只是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缓缓沉了下去,又不知道被河水冲到哪里去了。

    那个哥哥甚至没有扑腾两下。

    只不过那个哥哥在大冬天穿得特别单薄,袁安卿却是穿了羽绒服的,他那亮眼的宝蓝色羽绒服蓬起来了。

    这其实挺危险的,因为水一旦彻底浸透羽绒服,重力就会拉着袁安卿往河底沉去。

    但那个蓝色羽绒服实在太显眼了,像个巨大的鱼漂。

    很快就有大人发现了他,把他给拽上去了。

    而袁安卿从始至终只看着那个哥哥消失的地方,他总觉得有些仓促。

    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那个哥哥就不会死吗?袁安卿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切都迟了,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奇怪的哥哥,自己会长大,而对方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当然,这个前提是自己能活着长大。

    考虑到自己才五岁就已经在大冬天的河面上做鱼漂了,袁安卿对自己能长大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他就算说话也不会让一个想死的人忽然有继续活下去的念头吧?

    无所谓了,反正之后那个哥哥还会浮起来的。

    浮起来他应该也见不到吧。

    见不……

    “啊!!”小奇迹被男人踢开了,他的尾巴撞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但是小奇迹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个翻身便继续往男人这边跑。

    跑到一半他又被秋荣给摁住了。

    小奇迹力气很大,秋荣必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而小奇迹被压住之后便一口咬住了秋荣的手腕,把秋荣的胳膊咬出了血。

    他还在掉眼泪,他尾巴被撞得好疼。

    原本表情冷冷的袁冬忽然沉下脸来:“把小奇迹放开!”

    “你们都要死。”男人恶狠狠道。

    袁冬微微眯起眼睛,随后他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力撑起自己,抬腿蹬在了男人的腹部。

    “啊!”男人吃痛,却也没有松开袁冬。

    他们两人就这么一起摔到了地上。

    男人想要反击,却被打断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强硬地掰开了男人的禁锢,把袁冬给提了起来。

    “你居然会反击了。”那是袁安卿的声音。

    袁冬抬头看去,他发现袁安卿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金色。

    而那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呆愣愣目视前方,没有焦虑。

    袁冬想要回应,然而小奇迹抢在了他的前头。小奇迹哭着走了过来,他抱着自己撞疼的尾巴,伸手朝袁安卿的地方递了递:“呜呜呜!”

    “尾巴很痛对不对?”袁安卿蹲下身和小奇迹交流。

    小奇迹点点头,哭得更大声了。

    他在哭的时候还顺便抱住了身旁的袁冬。

    他看了下袁冬的脖子,发现袁冬没受什么伤,男人主要是在揪袁冬的衣领。

    但小奇迹还是觉得很难受,他紧紧抱住了袁冬,不断地抽泣。

    “我没事。”袁冬轻声说。

    “你吓到他了。”袁安卿摸了摸小奇迹尾巴被撞到的地方。

    “不用觉得害怕,因为我……”

    “你是他的朋友哦。”袁安卿打断了袁冬。

    此时浊正扛着俩大人,把他们往沙发上排排放,和那个小孩放在一起。

    放完之后浊又伸手拍了下男人的脑袋,他没用什么力气,毕竟他要是下力气拍,那男人的脑浆都得被拍出来。

    浊只是把男人的脑袋拍出了响声,他觉得这个男人过于混蛋了,但是袁安卿不让他把这个男人吃掉。

    袁安卿把两个紧抱在一起的孩子分开,他双手放在小奇迹的肩膀上,对袁冬说:“你如果死掉了,他会特别特别难过。”

    袁冬特别想说他不在乎,但他仔细想想,他好像没那么不在乎。

    如果真的不在乎,他也就不可能去踢那个男人了。

    袁冬沉默许久。

    他看着难过的小奇迹,忽然问:“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救世主对不对?”

    “嗯,还有另一个,她叫陈娇。”袁安卿点头。

    “你和陈娇能互相理解吗?”袁冬又问。

    “大致能。”袁安卿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不喜欢陈娇呢?”袁冬指向一旁的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