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枪声不绝于耳,港内半边天空被闪光弹照亮,空中乌云闪过白光,火光如闪电,令枪口吞吐的火舌越发耀眼。

    子弹击打在集装箱上的声响如密集雨点,砖石飞溅,占领高处的敌人来历不明,他们携带着精良装备,将港口的货运人员和各城邦代表节节逼退。

    保镖们掩护着自家代表后撤,仓皇逃窜的身份尊贵的领导人目露惧意,一群丧家之犬中,唯有一人卓然而立。

    傅闻安找了个不错的掩体,身边保镖实力不俗,虽然是轻装,压制力却不落下风。

    执政官长身玉立,深黑色风衣融于夜色,一半笼在阴影里,一半被时不时出现的闪光弹照亮,勾勒健硕拔直的身躯轮廓。

    他颔首,冷漠视线扫着远处集装箱顶的来历不明的敌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微微张开。光芒一闪,照出他耳里塞着的微型通讯器。

    “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但攻击频率控制得很好,看起来只是为了牵制,而不是下死手。”

    傅闻安说话时嗓音低低沉沉的。

    耳麦里,隔着火拼声,黑枭的汇报声响起:“长官,这群杀手训练有素,出现突然,恐怕有备而来,还是联系谢长官,他在的话您的安全也能……”

    “你是在寄希望于他能保护我?副官,睁开眼看看,谢敏的定位已经多久没动过了?”傅闻安的声音里多了一抹寒色。

    黑枭怔忡了一下,他接到傅闻安的命令,带人持续跟踪矿头山老板魏宁的行踪,眼看着就要查到新一批走私货的位置,谁知傅闻安那边突然遭遇袭击。

    一边完成潜伏任务一边担忧长官的情况,黑枭根本无精力去关注谢敏的定位动没动过。

    他闻言猛然低头看去,空旷的厂区,百米外偷偷卸货、热火朝天掩埋罪证的情景并没能让黑枭感到一丝放松,相反,他发现谢敏的定位仍在半小时前的位置。

    如果谢敏还在原地,从他的位置看,不可能不知道傅闻安遇袭,可他没动,只有两种可能。

    动不了,或者,不想动。

    前者可能性几乎为零,黑枭知道,除了自家长官,没什么能令谢敏停住脚步。

    那就是后者。

    谢敏为什么不想动?

    他是选择一直欣赏眼前的火光与灾难还是……已经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去了一个不需要被知晓的地方?

    冷风一起,黑枭的后背一凉,彻骨寒意从脊柱窜上颅顶,一种从未有过的死亡逼近感随着夜色倾轧而来。

    他本能地张开嘴,刚要说话,颈侧划过一抹刺骨的冰凉,一个细管状的金属物结结实实抵在他的后腰。

    黑枭的骨头因恐惧和心悸而僵硬,似乎一个用力就能粉碎,他努力保持呼吸平稳,却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抖。

    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他身后不是有十几位随行的特工吗?

    黑枭死死咬住后牙槽,不断震颤的瞳孔如针般缩小,带有潮气的冷风顺着他的衣领贴近皮肤,让他如临寒渊。

    黑枭稳住心神,他能感觉来人是个老练而强悍的特工,能无声无息放倒他的护卫,摸到他身边,不令人察觉地逼近,但有一个细节给了黑枭挣扎的空间。

    对方没有一上来就杀死他,这意味着在对方眼里,他有活下去的必要可能是人质、可能是拷问的需要,总之什么都好。

    他或许能与对方短暂的周旋,赢得一定机会,以傅闻安的敏锐程度,很快就会发现黑枭这里的异常。

    身后人的存在感很淡,如夜空的一缕风,捉摸不定,只有匕首的银光切实唯一。

    黑枭神经紧绷,用力通过听觉捕捉对方的信息,哪怕是鞋底摩擦地面带起的咯吱声,或衣料扬起的噪音所有细节都能反应一个人的身份,黑枭的侧写自问不错。

    果不其然,大概五秒左右,身后的特工动了。

    他抬起手,却无声无息,衣料安静无比,没有任何征兆,一只冰凉的手触到了黑枭戴着耳麦的那只耳廓处。

    仿佛从停尸间刚出来的人,指肚连属于人类的暖意都没,冻的黑枭忍不住抖了一下。

    对方摘掉了他的耳麦。

    精致的耳麦与特工细长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剪得圆润的指甲非常漂亮,捏着耳麦时微微泛白,如同覆了一层霜。

    然后,那两根特别白的手指对向用力,黑枭听见耳边传来金属仪器被暴力碾压撕裂的牙酸声。

    沙沙沙

    零件落在地上。

    特工甩了甩手,从身后探来,那只骨瘦嶙峋的手掌慢慢笼住了黑枭的视线,轻轻覆在副官薄薄的眼皮上,看似一个随意的动作,却令黑枭心里猛地一沉。

    紧接着,他的后颈似乎被刺入了什么,痛楚还没发酵,他便眼前一黑,直接晕倒。

    无边夜色如水,涌动在诡谲变幻的地平线上。

    第32章

    斯特姆城南区,赤红保险大厦十八层。

    孤独耸立在夜色中的大厦关停亮化,笔直的楼体轮廓模糊,顶层停机坪的指示灯闪过一丝红光。

    代号为“斥候”的男性特工步步生风,黑色紧身作战衣裹紧身躯,腰间的军刀和枪械在衣角处擦过,他身后跟着一群打扮相同的特工,都是面容严肃,眉心紧蹙。

    不多时,他停在一扇门前。

    装潢精致典雅的走廊一通到底,名贵花盆里盛开着清晨刚换的新鲜花束,名画写意山水,但再华贵的装饰物也不能消去一行人身上的紧张感和肃杀气息。

    斥候从十六岁时就加入了“殉道者”,他是个天赋异禀的杀手,强健体魄和敏捷性使他在组织中出类拔萃,很快便晋升到了特别行动a组中。

    而在“殉道者”,象征顶级尖兵、有着王牌之称的银是所有杀手魂牵梦萦的英雄和猎物能够和银共事、能够和银独处、能够摘下银的头颅,是这些扭曲分子的毕生所求。

    斥候几乎无法控制颤抖的手指,平日注视猎物分毫不移的眼瞳此刻有些难以聚焦。他深呼吸了一下,一种难以言明的兴奋在他胸膛里翻腾。

    今天他和他的小队接到来自邮差的任务通知,要求他们在今夜成功击杀执政官的副官。黑枭的行踪隐秘,保镖众多,是一项颇艰巨的任务。斥候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得手,但没想到突然被通知银即将加入,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直击灵魂的震颤和狂热在他的视线落在银的名字上时迸发,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半小时前接到消息时激动到昏厥的反应,他满脑子想的只是银。

    他渴望杀了银,没有比踩着钦慕之人的尸骨上位更令人振奋的事情了。

    但当斥候在半小时后看到门口昏迷不醒的黑枭时,他才意识到银恐怖的洞察力和执行力。

    这个人像一柄出鞘见血的尖刀,残忍果断、雷厉风行、行事缜密而不可阻挡。他费了半天时间才堪堪掌握黑枭的行踪,中途杀出的银却只用半小时就把人带了回来。

    斥候屈起手指,在会议室的门上敲了敲,等了几秒没回应,主动推开门。

    开阔的会议室有一片巨大落地窗,向外看,能将小半座城市的夜景收入眼底。淡雅熏香裹着红木桌椅的气味飘散来,室内一片黑暗,借着楼外的亮光,隐能见昏暗长桌尽头,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由于坐着,看不清身量,斥候只能判断是个体态偏清瘦的男性。对方慵懒地拄着下巴,见有人进来,微微抬了下巴聊做问候。

    他仿佛融于高大椅背罩下的阴影里,斥候走近几米,站在他面前,垂眸,刚好和对方挑起的眼睛对上。

    那双沉如墨色的眼睛里没有别的情绪,平淡的视线一扫,仿佛只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

    斥候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年轻又目中无人的青年就是银。

    他曾在几年前的一次任务中见过银,彼时银穿着节日庆典的滑稽玩偶服,抱着棕熊头套坐在湖边抽烟,游乐城堡上空的焰火绚烂,映得银眼底柔光一片。

    但当银转过头时,眸子里的温柔烟消云散,只剩一派令人汗毛倒竖的锐利警告。

    如同现在一般。

    斥候回过神,他掩住眸底的贪欲和忌惮,向银伸出了手:“久仰大名,银,我是斥候。”

    银垂下眸,眼皮上清晰的一道褶在暗光里如同一道沟壑,他没有伸手相握的意思,手指曲起,蹭了下椅子把手。

    冷冽而孤高的姿态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银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想什么,而后才道:“我们之间恐怕没有认识的必要。”

    “殉道者所有的特工都想认识您,我也不例外。”斥候眯起眼,他克制住心底不断泛上的觊觎,仿佛毒蛇盯住猎物。

    银真的很漂亮,瘦削挺拔,有着无可匹敌的爆发力,他的手指根根分明,指背苍白,青色血管蛰伏皮下,宛如沉寂的河流。

    这样一双手,实在适合拿来做标本,挂在卧房里,只供一个人欣赏。

    斥候舔了下唇,喉结轻轻一滚,努力正色道:“您捕获了黑枭,却没有将其立刻处决,这似乎与邮差大人的命令背道而驰。作为本次行动的……一份子,我想向您请教,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你是个很优秀的特工,不妨你猜猜,我打算做什么?”银歪了下头,视线向上挑,有种吊诡的轻慢。

    “……您,是打算用黑枭做诱饵?”斥候脑筋转的很快,一个猜测在他脑海中隐隐成型。

    凭传言对银的性格概括,对方并不是一个有所忌惮的特工,相反,他我行我素,喜欢暴力拆解,抗命并不少见。

    从银将黑枭活着带回保险大厦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银在打别的算盘。

    “继续猜。”银站起来,他穿过人群,以一种散漫的步伐速度向会议室外走去。

    斥候跟在他身侧,更多特工紧随其后,离他们有三步远,不紧不慢地缀着。

    “继续?”斥候沉默一瞬,似乎有些为难。

    脚步声杂乱地响在走廊里。

    “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吗?”银面无表情地反问。

    斥候的唇抿了一下。

    他知道,却也不该知道。

    在“殉道者”中,特工的天职是刺杀、收割、传递情报。他们是完成任务的机器,从始至终接受并完成任务,任务内容只有人名和处决方式。

    杀手不需要知道太多内部信息,他们了解的是碎片化、无法被拼凑的情报,是被可以精简分割过的部分。

    知道太多的会被清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但斥候是例外他是溪崖提拔起来的亲信,在组织内占有极高地位,自然知道一些相关内情。

    比如这次任务的最终目标是通过刺杀副官给安斯图尔的长官制造麻烦,争取让“殉道者”有更多时间来解决问题。

    至于解决什么问题,还不是斥候所能知晓的。

    左右权衡,斥候选择装傻令银对他的权限起疑心是得不偿失的,他宁可装傻充愣,也决不能暴露自己在获取内部情报上的优势。

    他不能预估一个刽子手下一步的打算,尽管这个刽子手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同僚。

    “我不知道。”斥候低头道。

    “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牵制安斯图尔的执政官,今天的爆炸你也看到了,组织有不得不腾出手解决的要事,而执政官,是阻碍。”银轻声道:“阻碍就该被铲除。”

    “您的意思是,您要用黑枭引执政官前来?可这与我们原本的任务相悖,这……”斥候表面震惊,心里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期待:“这不合规矩。”

    “知道为什么你的任务是击杀黑枭吗?”银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他顿住脚步,声音略带冷意。

    斥候吞咽了一下,他紧张地攥着拳,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

    “因为你不过如此。”银的薄唇开合,“我与你不一样,我能做到的,你一生都无法企及。所以击杀执政官,我一个人就够了。”

    银拧开门把手,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侧头,黑沉的瞳孔被房间内的光一刺,反出一抹讥诮的冷意。

    “你只需要站在一旁乖乖看着就好,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