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银走进了囚禁黑枭的房间,将所有人留在外面。

    斥候的呼吸一滞,强壮的身躯在短暂平静后猛地颤抖起来,从肩膀到手臂,因屈辱和愤怒攥紧的拳合着,指节突出筋络,吓人得很。

    他阴郁着脸色,黑到能滴出墨来,那山岳般的躯体痉挛了一瞬,又悄然平息。

    斥候露出了一抹凶狠的笑意。

    他绝不可能将机会拱手让人,尤其是让给贬损讽刺他的银。

    执政官得死,银也得死。

    谢敏敲了敲通讯器的界面,从门口幽幽向房间中央踱步。

    空旷房间中,保险大厦少有的空房间一派寂寥,这里原本是存放档案的资料室,但被外面的杀手们一顿修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视野开阔的监.禁室。

    棕色地板平铺向前,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昏迷的黑枭被绑在椅子上,他脚边环绕着一圈c4炸弹,引线纠缠,炸药量极大,点着了能给人炸成肉块。

    谢敏走过去,他站在黑枭面前,从副官的衣袋里摸出通讯器,轻松破译密码,点开界面,给傅闻安发去了一个定位。

    一个保险大厦十八层的定位。

    消息立刻从未读变为已读,但对方没有回任何消息。

    傅闻安如此精明,恐怕在黑枭昏迷的一瞬间便知晓了事态的严重性。

    但这招叫请君入瓮,谢敏想。

    他放下通讯器,拍了拍昏迷中的黑枭的头。

    像安抚小朋友一样。

    恩……门外还有一个能给他打白工的小朋友。

    谢敏琢磨一阵,在屋里待了五分钟,才姗姗往外走。

    他推开门,发觉斥候还站在外面,表情已经换上了崇拜,连眼神都是亮晶晶的,像是在看英雄或者钦佩的前辈。

    “我想帮助您,哦不,请您务必让我帮助您!我期待与您共同完成任务的一天已经很久了。”斥候真诚地说着,话毕还给他鞠了一躬。

    谢敏沉默地看着他,眼里得逞的笑意一闪而逝。

    “你确定?”

    “我确定!我想让您对我刮目相看,我不想只是在一边站着。”斥候道,像个求知若渴的后辈。

    谢敏眯起眼,笑了一下,答应了他,又吩咐斥候做了一系列准备,便遣走了他。

    谢敏回到会议室,随便挑了一张椅子坐着,陷入沉思。

    特工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浑身裹着一层夜晚独有的漠然与冷意,他软软地耷下眼,揉着手指,一根一根,从指节到指根,动作轻缓,却用力到发白。

    咔

    骨节间发出一声脆响。

    谢敏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冷光一闪,他被暗色笼罩的眉眼染上前所未有的癫狂和杀伐气,令人心惊的、比烈火更炽热的侵略欲扫去了他眼里的尘霾。

    他像一头饥饿了多日的猛兽,正慢慢磨着爪牙。

    第33章

    保险大厦顶楼,风呼啸而过,特工的外套衣角在风的吹送下折起锋利的弧度,露出紧绷指节的漆黑皮质手套,只余一截苍白的腕骨。

    他眺望着沉睡在夜色中的城市,视线逐渐游移到天边,不过一会,落回身边摆放着的仪器上。

    在楼顶变电箱的矮阶上,一个通体银色的监视器散发幽幽蓝光,那里有一副完整的城市地图,一个红点正疾速向保险大厦奔驰,在它身后,紧随着一个绿色光点。

    这是一个信号追踪改造器,追踪移动中的信号,并凭借不同信息系统之间的接驳渠口,创造出全新的、虚假的信号源。

    红点是傅闻安的定位,绿点是谢敏的伪装位置。

    监视器旁,蜗牛触角般的信号发射器在风中岿然不动。

    谢敏伸手摸了摸监视器屏幕的圆角,包裹着皮料的手指微微凹陷,细腻的触感令谢敏抿紧了唇。

    他将密封在信号隔绝袋的邮标项链在眼前晃了晃,但并未取出,看了几秒又重新扔回了衣兜里。

    楼间亮化从下方照来,投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上,最终如同星子般融进那双凝望的眼睛里。

    叮衣袋里的通讯器发出提示音,熟悉的震动,令谢敏第一时间就辨别出来自何人。

    谢敏拂开屏幕,通讯器握紧在手里,眼眸垂下,注视着那个跳跃着的名字执政官。

    谢敏走到避风处,接起来。

    “突出重围的感觉怎么样?”他先发制人,轻轻笑了声,气音像个勾子,挠得人心痒。

    “你在哪。”执政官的语气冷硬,没有情绪地道,不仅是质问,更趋近于责备。

    “怎么,不满意我没去帮你?我看你那些小保镖能力也挺不错,没让你伤到。还是说你就这么想时时刻刻和我在一起?你是小孩子吗?还粘人的?”谢敏狎昵一笑,一阵风吹来,令他的声音飘渺起来。

    “我问,你在哪。”傅闻安的声音冷如寒泉,隔着电波,都能听清他压抑着的诘责和怒意。

    “在你身后,前往保险大厦的路上。虽然我的任务不包括解救除你之外的人,但黑枭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对吧?”谢敏道。

    “你监视我的通讯器?”对方语气一挑。

    “不仅如此,我还监视了黑枭的,还有其他人的,你想听?”谢敏眯起眼。

    “……”

    “放心好了,你的副官我一定会救,就算是他开车载我一路的报答,所以你大可放……”

    谢敏的话音一下被截住了。

    “他是我的副官,仅此而已。”傅闻安冷声道。

    谢敏愣了一下,而后翘起唇:“可你还是不顾风险去救他,你明知道等待你的是谁。”

    “你说银?”对面响起一声刺耳又悠长的汽笛声,几秒后,男人冷冽的话音变得清晰起来。

    谢敏无意识地咬了下下唇。

    “谢敏,你怕了?怕区区一个阴沟里兴风作浪的贼?”傅闻安毫不掩饰嘲讽的尾调。

    “你这个形容……”谢敏的后牙槽碾在一起,上下碰了碰,“还真是擘肌分理,直切要害。”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会吸引火力,你去救出黑枭,明白了吗?”按照傅闻安原先的脾性,免不了对谢敏这违心的回答来一顿冷嘲热讽,但他生生转了势头,如此道。

    “没我你行吗?”谢敏眯眼瞧着乌沉天空,话语里的感慨融化在风里:“对方莫不是就等你自投罗网,你就不怕自己死了,被我篡位夺了权?”

    “你会吗?”傅闻安突然问道。

    “会啊,我还会悄悄掘出你的尸体,鞭尸。”谢敏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没良心的。”对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很轻,像春风在耳边扫过。不知怎的,谢敏听出了几分亲昵的笑意藏在里面。

    “我就是没良心。”谢敏接道。

    “都和我接过吻了,你舍得?”对方打了个转向灯,车内安静,咔哒咔哒的指示声混在冷淡的男声里。

    “只是接过吻而已。”谢敏嘟哝一句。

    “那下次上个床?”

    傅闻安的尾音延出去,意外的有些正经。

    不合时宜的暧昧和悸动包裹着谢敏的心脏,他敛下眼,手指无意识揉着耳根,借此抵消傅闻安充满磁性的低语。

    他突然想到傅闻安给他的吻,时而热烈时而温情,执政官习惯在最后分开时轻轻咬一下他的唇角,嗫嚅着说些荤话。

    谢敏缓慢地眨了下眼,纤长的、如同鸦羽般的睫毛浓密,在夜色下收敛眸中所有神采,只剩一小片缱绻的阴影。

    过了几秒,谢敏小声说了句:“别骚,我们关系没那么好。”

    “呵。”傅闻安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们默契地沉默了一阵,不约而同地挂断了通讯。

    谢敏动了一步,试图点击傅闻安的位置信息,手刚触上键盘,便察觉到一片凉意。

    他的指尖出了汗,蹭在手套内,才凉。

    他深呼吸两秒,而后抬眸,眸中重新被不可动摇的冷意和坚决覆盖。

    虽然傅闻安的提议的确诱人。

    傅闻安挂断通讯器,心有所觉地屏蔽信号,在把控方向盘的途中,扫了一眼副驾驶上展开的机器屏幕。

    那是一个信号追踪器,三维城市地图详细展开,一个象征着某位银桂味alpha的图标在他的标志身后闪烁,一个象征黑枭的信号源在遇袭处断开,成为灰色,与它在二维并列的,是一个黑色信号。

    锥形图标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落在保险大厦顶楼,如雾霭下的飞鸟,悬停在暴风欲来的树枝上。

    其上只有一个名字:银。

    “银。”傅闻安薄唇轻启,缓慢地吟着这个单音勾勒的代号,指尖摩挲着方向盘,冷酷神情如覆霜雪。

    “殉道者”从不是铁板一块,对傅闻安来说,埋入一两个钉子轻而易举。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听说了不少关于银的事。

    冷硬、强悍、特立独行、杀伐不忌,如同寒山中徘徊的恶灵,阴晴不定,个性扭曲,是“殉道者”中唯一值得忌惮的不定数。

    但隐隐约约,傅闻安的心头浮着一个影子,如春晓雾霭,伸手一抓就散了。

    而这次,他终于抓住了银的行踪。

    “银。”傅闻安又念了一声,这次,他略勾了下唇角。

    他笑起来的动作并非柔和了冷硬的面部线条,反而如利刃出鞘般,割裂混乱的杀机和攻击性乍然而现。

    他会亲手砍断银的骨骼。

    伫立在寂静中的保险大厦影影绰绰,亮化朦胧,方块般的拼格玻璃窗涂满黑影。谢敏站在监控室前,面对十数块实时监控的屏幕,安静地等待着即将来访的客人。

    此处保险大厦是一个小城邦名下经营的公司房产,邮差一开始给谢敏提供地址是为了将行动和“殉道者”撇清关系,直到爆破设施准备完毕,邮差对此次行动的认识还停留在“银即将杀掉黑枭”这一层面。

    这一点从邮差至今没有拨通通讯来质问谢敏就足以看出。

    因为唯一知道谢敏计划的斥候,正打着私吞谋逆的心思。

    谢敏颔首,朝身边的斥候问道:“你现在是什么等级的特工?”

    “金牌三级。”斥候答道。

    金牌三级,除谢敏之外最高等级的特工,应该能够傅闻安揍几顿。

    “好,等会他进来,你的人先截住他的保镖,记住戴好兜帽。既然他的目标是救人,一定会设置自己的替身,首先潜入监控信息室进行摄像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