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谶思带了好几个高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兄弟。

    秦招也走在一旁,眼神一直放在小小的雁风浔身上。

    他看到那张年幼的脸上露出阴鸷冷厉的表情,和他所认识的二十岁的雁风浔相去甚远。秦招忍不住想去确认这到底是不是雁风浔,便走到小孩跟前。

    但最终一行人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没有碰到任何人。

    他只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

    “壳洲最有名的就是萤火夜,这几天很多外地的人跑来凑热闹,你们想去看吗?”

    邢谶思牵着雁飞霄的手,又想去拉雁风浔。

    然而雁风浔很难和人亲近,他也讨厌别人把他当幼童,总是淡漠地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邢谶思知道这孩子性情如此,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但不再勉强和雁风浔搭话,而是问小的那个:“霄儿想不想去?”

    雁飞霄小小的个子,努力抬着下巴,嘟着嘴:“不去!”

    “怎么不去呢?”邢谶思很惊讶,他记得小的这个最贪玩。

    结果雁飞霄说:“哥哥不去。”

    邢谶思笑了,又望向雁风浔,可是那孩子完全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闷着头往前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对于雁风浔的性格,邢谶思早有所耳闻,得知他要来壳洲,也特地做了些功课。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自认为已经对这孩子有所了解。

    上将家的这位大公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据说学会说话后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不是“妈”或者“爸”,而是“滚”。

    当然,因为发音不标准,起初大家以为他说的是“呱”。

    这也成了一桩笑谈,许多人当着雁江的面,说这孩子“机灵”“有趣”“与众不同”,实际上背地里都说:这孩子肯定有什么问题。

    雁风浔出生于全星际最有权有势有根基的家族之一,却天生没有势元,没有异能,又性格自闭阴沉。会有那种传言也是正常的。

    有段时间雁江真信了邪,请了好些心理治疗和精神科的医生去家里,给不到四岁的雁风浔检查,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先天性的疾病,比如自闭症之类的。

    但最终的结果都表示,雁风浔从身体上来说非常健康,他可能真的只是话少。虽然与同年龄段其他孩子的闹腾比起来,他这样安静沉闷显得很古怪,但这世上确实有那么一部分人,天生就不爱说话的。医生们觉得雁风浔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心理咨询师倒是给过雁江一个非病理上的结果,他说雁风浔不爱说话的原因可能是……他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傻子。

    雁风浔不和同龄人说话,尤其是那些熊孩子们流着鼻涕舔着冰淇淋,连衣服扣子都系不对,他看了就觉得很烦。

    在幼儿园的时候他就总在想,是不是哪里不对,周围的人是不是进化不完全。

    上了小学一年级,雁风浔甚至觉得老师们也有点痴呆,他们总是对他说叠词:“不做作业是不对的哦,要打手手。”

    年仅六七岁的雁风浔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默。

    雁风浔也不和大人说话,不是因为他觉得大人傻,而是他觉得大人们把他当傻子。他们总是很无礼,当着雁风浔的面聊天,说:“这孩子可怜啊,从小没妈,老爸又常年驻守军部。现在有了个弟弟,估计以后日子就难了。你想想啊,家里两个孩子,一个是超级神童,一个呢,势元残疾……你懂吧?哎哟,哎哟,可怜哦。”

    雁风浔总是用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他们,他们却把雁风浔的冷漠当作小孩的悲伤,又开始感叹起来:“瞧瞧,他从来不笑,看了让人心痛得很,怎么会有孩子不爱笑?肯定是他后妈对他不好。也是,后妈哪有亲妈好?”

    雁风浔越来越不爱说话,他沉浸于做自己的事。

    很快,大家就发现雁风浔优秀的一面:他早熟,聪慧,又特别善于学习,课业上总是遥遥领先,业余爱好也全是费脑子的事儿。

    学机甲已经是之后的事了,最初的雁风浔主要还是在学习上面用功。

    他六岁就开始跳级,小学所有的知识看一遍就能懂,考试闭着眼拿满分,七岁开始捣腾课外爱好,倒背星际异能进化史和机械武装大全,八岁参加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卧室里用来放奖状和奖杯的柜子装得满满当当。

    后来大概是课业已经太简单,于是他开始自学小型的武器制造。

    在别人苦于考试不及格回家被家长骂的时候,雁风浔的烦恼是,研制简易手.雷时不小心轰了家里的草坪,被雁江拎着脖领子丢到了卧室关禁闭写检讨。

    雁风浔的童年对很多人来说都相当传奇,如果没有他弟弟,那么他也应该是一个为人称道的鬼才神童,他所做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

    但事实是,当雁风浔炸草坪的时候,他的弟弟正好被接到了联盟最大的医疗所,进行深度属性检测,一个出生的时候就因为势元太高,超过设备检测极限而被定位a+的孩子,在那天,又被检测出是优质的精神系双异能。

    神童,奇才,千年不遇的优质异能者。弟弟举世瞩目,哥哥面壁思过。

    当天晚上,雁江左手拿着雁风浔的检讨,右手拿着雁飞霄的检查,内心五味杂陈。

    在弟弟的光环下,哥哥似乎怎么样都不可能更好了。他的形象逐渐被人们模糊掉,他们去刻画了一个他们以为的雁风浔,并在心里同情他又或者嘲笑他。

    这次,两兄弟被接到壳洲来,邢谶思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雁风浔。

    他心中也有一个雁风浔的模样,认为雁风浔气性大,脾气硬,性格冷,自尊心强,不易接近,要小心对待。

    那天,邢谶思给两兄弟买了很多零食,弟弟倒是吃得很欢,哥哥一点不碰。

    保镖们帮忙提着口袋,走在后面,有人问邢谶思:“这孩子真难伺候。”

    邢谶思心里其实也有相同感受,但他跟着辛霍的时间长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瞪了一眼那人:“他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说闲话。”

    “他的身份在壳洲也不管用啊,这儿又不是雁家,他也不是辛老的亲外孙。嘿,说真的,飞霄少爷看着讨人喜欢多了,又懂事又乖巧,还是超强的a+势元,怪不得人家都说”

    “还说!”邢谶思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手动给他静音。

    走在前面的雁风浔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屁大点儿的孩子双手抱胸,一脸漠然地望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按说他这么大点儿的岁数,谁也唬不住,但身上的气势还真有那么点雁江不怒自威时的影子,把这几个牛高马大的保镖都给震慑了一番。

    “小浔,别生气,回头我训他……”

    邢谶思自然上前说和,但雁风浔没管他,又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那人被孩子点了名,也不太好意思,臊眉耷眼地笑了笑,说:“大少爷,您可以叫我老阳。”

    “记住了。”雁风浔抬了抬下巴,然后又转身继续走。

    后面几个人都相视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知道是老阳多嘴,惹了人家不高兴,但毕竟雁风浔只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这么个小家伙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其实是有一点可爱的。

    没人真把这事儿放心上,邢谶思也想,雁风浔可能就是回去跟新老爷子告一状。

    但大家都知道雁风浔的性格多少有些问题,所以辛霍肯定不会真罚老阳。但扣点奖金是难免的,可能还要给大少爷好好道个歉。

    这一天,雁风浔并没有带着他们在外面晃悠太久,他很快就回了辛霍的宅子,接着整整两天没出门,反倒是不断有快递送到宅子里,全都是雁风浔买的东西。他拿了快递,又继续关在房间里。

    雁飞霄每天抱着玩具在他房间外面守着,可是雁风浔除了吃饭都不出门,他只能跟着辛霍玩,偶尔让邢谶思带着他出去。但是雁飞霄去哪里的兴趣都不大,他其实主要就想跟着他哥。

    第三天,雁风浔突然推开门。门外的雁飞霄一喜,跳起来:“哥哥!出去玩!”

    雁风浔难得理会了他,把手里一个盒子递给雁飞霄,说:“帮我送个东西。”

    雁飞霄非常听话,扔掉自己的玩具,抱起哥哥的盒子:“送哪里?”

    “给保镖,说是礼物。里面有名字,一人一份。”

    “好!”

    没一会儿,雁飞霄就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说邢谶思帮他拿去分了,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邢谶思还挺期待地拆开看了一眼,他的礼物是一副护腕,雁风浔亲手做的。他拿到辛霍面前炫耀了一番,说自己和大少爷的关系,终于迈进了革命性的一步。

    然而几分钟后,宅子门外传来了“嘭”的一声。邢谶思沉着脸跑了出去,以为有人要袭击辛霍。

    结果他看见老阳被炸得整个人都懵了,满脸黢黑,牙齿缝里都是血。

    原来雁风浔送给老阳的是一只改装成打火机的手.雷。老阳兴冲冲地用大少爷的礼物点烟,啪的一下后,打火机直接在手中炸开,他要不是反应及时,说不定嘴都得开花。

    他怒不可遏地冲进宅子里,想要找雁风浔算账,然而一进去,就看见了正坐在花园里看报纸逗乌龟的辛霍,只能蔫了。

    辛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能多讲,毕竟一开始是他说错话得罪了雁风浔,所以哑巴吃黄连,沉默了下来。

    离开的时候,老阳莫名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就抬头望了一眼。

    爬满花藤的窗台边,雁风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天真无邪,反而充满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忧郁。

    他无声地对老阳说了一个字:“滚。”

    老阳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脚步加快,离开了宅子。

    邢谶思还想安慰他两句,让他找机会跟大少爷认个错,别把关系弄得这么僵,结果老阳却主动对邢谶思说:“你把我调走吧,我干不了这活儿。这孩子太邪性……他才八岁啊,谁家八岁的孩子跟他似的,记仇就不说,关键是他下得去狠手!要是下次我再说错什么话,他是不是要把我直接轰死?”

    邢谶思欲言又止,最终答应了老阳的请求,把他调去了别的护卫岗。

    雁风浔睚眦必报的性格,在那时候就初显端倪。偏偏他又是雁江的儿子,没人敢拿他怎么样。大家只能对他小心翼翼。

    但有一天出了件事。

    下午的时候,辛霍叫雁风浔陪他坐会儿,雁风浔就去了花园。他房间的门打开着,制作简易手.雷的材料堆在床底下,被雁飞霄当成玩具拖了出来。

    辛霍当时正在和雁风浔聊着兴趣班的事,问雁风浔想不想学点什么,比如画画或者乐器之类,雁风浔说想学打架,辛霍问他为什么,雁风浔道:“有仇可以当场报。”

    辛霍盯了他好一会儿,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急,你再想想。”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雁飞霄的哭声,哇呀呀的,相当刺耳。

    辛霍循声望过去,刚要叫人去看看,旁边的雁风浔猛地跳下椅子,跑得飞快,一眨眼就已经窜上了二楼。

    好在雁飞霄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他只是被里面的一些粉末熏了眼睛。一看到雁风浔来了,直接抱住了他哥,哭得越发伤心欲绝。

    雁风浔抿着唇,鉴于弟弟是被自己的东西弄哭的,就没有推开他,但青涩的脸上露出十分老成的凝重,他知道,这下要出事。

    果不其然,雁风浔私自制作危险物品伤了保镖的事,很快就被雁江知道了。当然,雁江不是要追究他记仇的问题,而是认为他在外公的宅子里做这么危险的事,还伤到了弟弟,这个行为的性质十分恶劣。

    雁江从大老远的要塞星赶过来,就为了教训雁风浔。

    雁江质问他:“要是你弟弟被炸到怎么办?”

    雁风浔不冷不热地说:“随便做的,没那么大威力,炸不死。”

    “儿子,你为什么就不能做点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儿呢?你要玩什么买什么,爸哪次没惯着你。但你放眼看看,满世界那么多小孩儿,就属你特别,小小年纪捣腾火药手.雷。我听说你还炸伤了你外公的一个护卫,这像什么样子?”

    “他活该。”雁风浔也反问他,道,“再说,谁让你把我送过来的?”

    “我看你放假了成天在家里,也没事儿干,让你跟你弟弟来壳洲过暑假,这不是给你找乐子?你倒还不乐意起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和别人一起过暑假?”

    “那是你弟弟,什么叫别人。霄儿最喜欢你,你看看平时你要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连他妈都拉不动。你小子怎么就跟捂不热的石头似的,跟弟弟亲近一点能要了你的命?”

    “他不是我弟弟。我没妈,谁给我生的弟弟。”

    雁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没妈,哪儿来的……”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经落在脸上。

    雁江打完也有些慌了,收回手,看着雁风浔脸上很快显出的红印,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只能叹了声气。

    雁风浔倒是冷静,站直了身子说:“你说过,不能对家人使用暴力。这一巴掌算谁的。”

    “算我的,对不起,爸冲动了。”雁江走过去抱着他,又连叹好几声,“但是儿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