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坏。刘晓雯也不坏。我坏。”余远洲垂下头,露出个小丑般血淋淋的笑,“我坏。二十年前的旧事,我满世界逼问,不让人消停。余光林坏。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小心眼儿,他想不开,他得抑郁症跳楼,他活该。 ”

    余远洲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带着极致的绝望,像是冤魂的哭。

    这时就一声咳痰的动静。很近,就在门板后边儿。

    紧接着包厢门打开了,一道浓黑的长影子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嗯,明天应该也会双更。因为我这周榜单任务一万五(脑瓜子都要薅秃了)。

    我真是不明白,大狗出来,骂他。大狗不在,又都想他。啧啧啧,女人啊,就喜欢坏的,还不承认嘞。不是我不想写他,是写他太累了。我这样一个萝莉(划掉)甜妹儿(划掉)得二手玫瑰配酒精,才能召唤出大狗。那是稍微正常一点都不行啊。

    好吧,你们要的大狗来了。明天为大家献上绝活:生吃腰子。

    第八十六章

    丁凯复脑袋剃得溜光,穿着灰色蛇纹的真丝衬衫。前襟开了仨纽,坠着个银链子。链子上挂了个红色的什么玩意儿,一闪一闪。嘴里斜着半截雪茄,一股「老子最吊」的劲儿。

    不像刚出狱的劳改犯,像他妈刚出宫的大皇子。

    余远洲看着门口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绊到了椅子,趔趔趄趄地要摔。丁凯复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扯到怀里扣住。

    “远洲。”他呸掉嘴里的烟,大手摁着余远洲的后脑勺,安抚般摩挲着,“别哭。”

    男人梆硬的身躯,像一堵滚烫的墙。余远洲想推开他,但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你不是还有11个月的刑期···”

    “重大立功,减刑。”丁凯复听他掐日子算自己出狱,心情大好。嘴唇碰着他的耳廓,大手上下来回地掐,最后还在屁股上揉了两把:“胖回来点儿。挺好。”

    余远洲推他的胳膊:“松手。”

    丁凯复根本松不开,被余远洲碰这两下让他瞳孔都放大了。

    余远洲也松不开,丁凯复的温度汹涌地卷着他,把他脑袋都给卷热了。

    他拼劲最后一点理智推丁凯复:“松···手···”

    磨叽了半天,俩人才撕开,费劲得像是抠桌上贴好几年的透明胶。

    余远洲软着腿退了两步,摔倒椅子里。大腿上的两个拳头直哆嗦。他就这么折着颈子,不敢抬头看。

    视线里是男人梆硬的长腿,宽厚的大手。再往上,是衬衫上的贝壳纽扣。胸前挂着个心形的大水晶片,片里夹着个红纸卡。卡上是黑色的丑字,还有一只简笔画的猫头鹰。

    余远洲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笔迹,脸腾一下着火了:“你挂这个干什么!”

    丁凯复大手一摁,把卡片护住:“护身符。”

    余远洲伸手要抢:“护个屁!摘了!”

    丁凯复去拦他胳膊,这么一撕吧,就避免不了肢体接触。他一开始还认真地拦,没两秒就变了味儿。调情似的可劲儿揩油,逮哪儿摸哪儿。

    余远洲就穿了件t恤,外露的皮肤蹭到滚烫的手掌,过电似的。几回合下来,视线里就是个溜鼓的裤裆。他又羞又气,刚要骂人,一抬头就看进了丁凯复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什么东西嘭一下就爆了。

    余远洲两年不曾见到丁凯复了。第一感觉是变了。威压还在,但没那么肆无忌惮了。类似于从一个不定时炸弹,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余远洲看着这样的丁凯复,脑子轰隆隆地响。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感动。

    就好像想着这人,一直想一直想,终于见着了的那种感动。这些年里,他对丁凯复的思念,就像蛛网一样。看不见,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笼在心脏上,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痒。

    他这种斯德哥尔摩一样反常的爱恋,之前被好几根仇恨的钢缆扯着,勉强还能压住。可将近四年过去,时间淡化掉一部分疼痛,丁凯复的弥补又削弱了仇恨程度。而如今,余光林这根最强劲的钢缆也没了。他那颗心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万马奔腾地就冲着丁凯复去了。

    眼睛不骗人。余远洲眼里的东西,丁凯复看了个清楚。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他的确看到了「渴求」。

    他再也忍不住了,捧起余远洲的脸就要啃。嘴唇儿刚碰上,余远洲蓦地反应过来,啪地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丁凯复愣了下,随后俩手投降似的举在脸两边儿,蹬着地往后错,好声好气地哄道:“不碰。不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余远洲别开脸,不再看他。

    “我昨儿刚出来,听说瞎子把傻强扣了。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回来了。”丁凯复露出个傻笑,“想你想疯了。破b监狱,一天也呆不下去。”

    余远洲没接他这些屁磕儿:“刚才的话,你听了多少?”

    丁凯复趁他不注意,又把椅子拉回来,黏糊糊地贴着他坐。眼珠在他身上来回刮,扫描似的。

    “啥也没听着,绑光头来着。”

    余远洲摘掉眼镜,重新撕开个小毛巾擦脸。擦干净脸后又去擦眼镜。用慢腾腾的拾掇来掩藏情绪。

    等他平静了,这才重新看着丁凯复的眼睛问道:“黄喜当年告诉你栽赃我爸这事,是事后告你的,还是提前问过你?”

    要是提前有问,那证明丁凯复也算始作俑者。要是事后,那丁凯复就是白顶了个屎盆子。

    丁凯复回视着余远洲,毫不犹豫地肯定道:“事后。告我的时候,人都抓进去了。”

    余远洲知道丁凯复没说谎。他要推责任,四年前就推了,不必等到这一刻。

    “当年和你结梁子的人,你确定就是余光林?”余远洲又问。

    丁凯复眼珠往左下滑动,敛眉回忆了两秒,道:“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这人叫余光林。”话音刚落,他蓦地回过味儿了。

    就见他眼底的肌肉狠绷了一下,随后缓缓扬起了上眼睑。脸没动,只有眼珠在转。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到傻强脸上。

    傻强看着他这个阴沉可怖的眼神,腿都麻了。他跟在丁凯复身边二十年,对他的情绪了如指掌。

    丁凯复擅长四川变脸。而表达愤怒的脸,按程度分为四种。

    最轻的是冷脸,钻人。说明他不高兴,但在克制;严重点了是眯眼,叹烟。这时他一般打算动手;警报级别的,是瘆笑,一般是准备放血。

    而最最可怕的,就是扬起眼睑,斜楞眼睛。眼珠在薄眼睑下乱震,像是两颗愤怒的心脏。

    在丁凯复还是付金枭的时候,被他这么看过的人,还能全须全尾活着的。

    没有一个。

    其实从丁凯复出现开始,傻强就进入了大脑空白状态。丁凯复提前出狱的事,没有知会他。

    那是谁去接的?洋辣子吗?昨晚他还跟洋辣子一起吃饭来着,那为什么洋辣子不跟他说?

    答案模模糊糊的,但是又分外可怖。就像是隔着窗户纸看一个怪物。看着怪物朦胧巨大的躯体,一点一点逼近,好似下一秒,那腥臭的大嘴就会冲进来,将他撕碎殆尽。

    “枭哥。”他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跪到丁凯复跟前,“我真就以为那人是余光林。”

    丁凯复保持着斜眼看他的神态,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甩了一根叼嘴里。一边点火一边模模糊糊地道:“无b所谓。”

    无所谓。都无所谓了。动机,原因,理由。包括这个人,还有他们之间的情分。

    傻强听到这话,眼泪下来了。他仰着脸,五官糊得像是被拉了层保鲜膜:“枭哥,我跟了你二十年。从烂尾楼那前儿就跟着你了。”

    丁凯复不说话,只是抽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睛看他,眼珠黑得可怕。

    傻强不敢和他对视,抹着脸絮絮叨叨,数着他们共有的曾经:“那时候冬天冷,咱俩和二饼子,仨人盖一床被。有回半夜,耗子钻被窝了,你把耗子甩炉里烧。那肉味儿出来,给我馋醒了,我就起来问,说枭哥你吃啥呢,这么香。第二天你就带我去市场偷了只烤鸡。临回屋前,你给我掰了个鸡腿,说,”傻强讲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蹲外边儿吃,别让兄弟瞅着。”

    丁凯复仍旧不说话,但面上浮出了一点怅然,眼神飘在虚空里,没对上焦。

    二十年。有多少人,能搁一起凑二十年呢。丁凯复再坏,也不是石头心。当年跟他吃过苦的兄弟,他是有情的。他发达了以后一个都没亏待,全安排进丁家产业。

    他知道傻强心眼儿不实,还贪财。放组织里边,有点权就得搞小动作。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舍得打发,放身边养着。跑跑腿,开开车,一个月开两万的工资,夏冬两次奖金,加班还另算。

    别说傻强没文凭,就算是硕士毕业,都挣不到这个数。余远洲在国企成宿加班画图,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而银拓安保里,国内业务线最优秀的安全官,也就肖磊值这个价。

    丁凯复叠起腿,前倾身子把胸膛贴到膝盖上,和傻强脸对脸。

    “跟了我二十年。”他道,“那你应该知道,我付金枭,最忌讳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不,应该说还有两章。

    家人们,这个榜单任务,我真是要哭了。昨天码一天,今天又得码一天。傻强的腰子不知道咋样了,但卷的腰子肯定要瘪了。

    第八十七章

    傻强盯着丁凯复脖颈上垂下来的水晶片,嘴唇嗫嚅了一下,没答。

    丁凯复最忌讳什么。

    背叛。

    什么是背叛。是欺瞒,是利用,是阳奉阴违,是「本可以···却没有」。

    傻强有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可他一次也没有抓住。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去圆。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事态越来越失控,到最后不是人圆谎,而是谎拽人。

    丁凯复重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半晌,猛地蹬了他肩膀一脚:“说话!”

    傻强被踹到地上,又连忙爬起来。膝行两步,抱着丁凯复的小腿,嚎啕大哭:“枭哥,我没有二心,从来都没有!!”

    丁凯复垂眸看着傻强的发顶,指尖燃烬的烟灰落下一截,砸在大腿上,开出一簇灰色的小花。

    傻强明明知道,余远洲是他的命。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坦白,却选择欺骗和隐瞒。

    就这么任由余远洲误会,也任由他误会。

    任由杀父之仇的深渊横在两人当间儿,让他怎么都走不到余远洲身边。

    这对他来说,不是欺骗那么简单。这是把他的心扎起来放火上燎!

    丁凯复道:“远洲把你电糊那回,你哪怕说了一半儿的实话,都不会有后边的事儿。”

    傻强摇着头,不住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枭哥,我怕惹你生气,我不是要骗你。我说不出口,越来越说不出口...”

    “远洲走了以后,你还是不说。你就任由这事儿在我胸口梗着,看我像个傻b似的满世界乱转,一宿宿睡不着觉,愁得脑瓜顶都白了。不知道这么大的罪,”丁凯复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傻强的脑壳,“到底该他妈怎么挽回!!!”

    瓷杯砸到脑袋上,又弹到墙面上,最后落在地上,碎成了雪。

    血顺着傻强太阳穴往下淌,他抱着丁凯复的小腿不住哆嗦:“枭哥,我没有二心,没有...”

    其实丁凯复对傻强的情分不浅。但凡是个别的事,都有商量的余地。卖卖惨,煽煽情,拍点马屁耍点花招,他也吃这套。

    但事关余远洲,那就没有余地,只有死地。

    人对人的感情,时间也许是一种粘合剂,但不是唯一。

    有些人,认识了五年也好,十年也罢,就算是瞅了一辈子。死了还得偷摸算计丧事份子,可千万别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