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余远洲扭头看向姜枫,眼睛瞪得大大的。姜枫手指轻轻搭在他嘴唇上,示意他别说话。

    这句「未婚夫」,就像是一声炸雷,把丁凯复劈得脸煞白。

    他直勾勾地看着余远洲,面皮直抽。像是身体里有个鬼怪,要破开皮囊冲出来。他嘴张了又张,好不容易说出话,声音却已哑得不行。

    “你···要跟她结婚?”他问。

    余远洲没看他,而是死盯着姜枫锁骨上的钻石坠子。水滴状的,一闪一闪,像是颗泪珠。

    余远洲清楚地知道,就算余光林的死和丁凯复没关系,也不该和他在一起。

    丁凯复这人,太浓,太烈了。在他身边儿的滋味儿,就好比在漆黑的夜里,抽了盒雪茄烟,喝了瓶威士忌,晕乎乎地在玫瑰花丛里滚上一遭。最后倒在马路边不省人事。

    等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头疼欲裂,无法思考。嗓子冒烟,有苦难言。浑身扎满了刺,沙得直疼,疼得发麻,麻得恍惚,恍惚得精神错乱。

    他一根根地拔这些刺。拔一根痛一次,流血又流泪。一道又一道的裂口,一块又一块的淤青,一层又一层的泪痕。

    他又不是狍子,记吃不记打。

    再说了,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事业,追求,梦想。有微风,有四季,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和让人感动的风景。

    为了爱情,把这些统统舍弃。去做一个折翅的金丝雀,去做一个可怕混蛋的坐骑。

    他又不是脑子有大病!

    姜枫的这句谎话,不就是摆在眼前的,最好的摆脱丁凯复的机会?

    回答只有一个。他必须答。

    可为什么,他说不出口。为什么仅仅是听到丁凯复绝望的声音,他胸口就像是被撕裂了似的?

    耳边响起了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像是催命。丁凯复胸前的那个红色的卡片,晃着包厢的灯光,闪电似的一亮一亮。

    快说。快说。快说啊余远洲。说你不爱他,你恨他,你要结婚,你的人生和这个混蛋没关系。

    丁凯复见他犹疑,眼睛里迸射出希望的火,他勾起唇角笃定地说道:“假的。远洲,你说不出口,因为你喜欢我。刚才我抱你的时候,你也硬了。”

    这句话,噗一下扎在余远洲的自尊心上。

    要是就他和丁凯复俩人,倒还不至于这么难堪。可在段立轩和姜枫面前,他如何能够承认?还在这种情况下!

    简直浪得发邪,臭不要脸!

    这让他恼羞成怒,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夹死。

    “放屁!”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声音因羞愤而颤抖,“从一开始,就是你对我百般纠缠。是你威胁我,侮辱我,强迫我。我恶心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喜欢你?你不要给自己加戏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过我,祝我幸福。”

    “祝你幸福?!”丁凯复面容狰狞地扭曲,指着姜枫吼道,“祝你跟这个包租婆幸福?!休想!我告诉你,余远洲,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不准喜欢别人!你敢跟她结婚,我就把她剁了喂鱼!”

    “付金枭!!”余远洲看他又开始犯狗瘟,也发疯了。段立轩和乔季同的事,是扎在他心里最愧疚的刺。要姜枫也被他连累出事,那他下半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扶着脑袋从姜枫怀里挣出来,“咱俩就偏得不死不休是吗!好!”余远洲一把抽出段立轩后腰的小刀,比在自己脸蛋上:“来,说吧!你喜欢哪儿,我就往哪儿划!”

    丁凯复不可置信地看着余远洲,心像是被硫酸给泼了,蒸腾着,翻着沫子溃烂。

    刚进来的时候,余远洲还是那么美好的模样。虽然悲伤,虽然生气,但还是高雅美丽,像教堂里的彩绘玻璃。

    可就这么一会儿,全变了。

    额发散乱,面目狰狞,状若癫狂。鲜红的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整个人变成了爬满蛛纹的旧瓷瓶,哪怕是吹一口气,都会碎成一地狼藉。

    余远洲的这个样子,让丁凯复想起了四年前。那个灰白的,绝望的,在病床上挣扎,一遍遍高喊着「放过我,让我死」的疯男人。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粘回来的。怎么他一碰,就又要碎了呢。

    就好像他有毒似的。他的爱有毒似的。

    碰啥啥碎,爱谁谁死!

    这时就见段立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余远洲脖颈一记手刀。

    铛啷一声,刀落了地。

    段立轩迎面抱住余远洲,斜眼瞪着丁凯复咬牙切齿:“狗改不了吃屎。病刚好利索,又他妈来祸祸!艹,我早晚找机会neng死你。”

    话音刚落,门被大力推开了。几个警官鱼贯而入,丁凯复被反剪着胳膊压到了地上。

    脏茶渗进胸前的料子,冰凉。他没有说话,没有反抗,只是拼尽全力扬着颈子看余远洲的脸。枕在段立轩肩膀上,睡得那么安稳,那么安心。

    可爱的睡脸,在模糊的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纵然心里有一万个爱你,纵然梦了一万遍的婚礼。纵然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在乎你。纵然你是我举头三尺的神明。

    可为什么,我却只能做你魔,你的劫,你的唯恐避之不及。

    作者有话说:

    哎(扶额)(欲言又止)(摇头)

    (终究是没憋住):狗啊!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不中用!!

    这种情况,该说「我爱你」!!不是「你硬了」!!

    这他妈的,净给自己加刑(摔茶碗)。接着追吧,啊(拍拍狗头)。

    一天四更。这周更了一万七。为了这一天的播报,我腰子无了。

    宝们周四见吧。顺带一提我的刑期到10月19号。每条评论我都会盘,继续留嗷!

    第九十章

    余远洲睁开眼,入目一片雪白吊顶。往下是输液架,挂着个吊瓶。再往下是姜枫蓬乱的头发,花掉的妆。

    “头晕不?”她问。

    “还行。二哥呢?”

    “在走廊接电话。”

    余远洲叹了口气:“又连累你们了。”

    “连什么累。”姜枫拿毛巾给他擦了下脑门,“别担心,只是头皮伤,缝了几针。”

    余远洲伸手往头上摸,没摸到头发,只摸到个网兜。他半开玩笑半伤感地问:“我秃驴了?”

    姜枫本想安慰他两句。可余远洲这白煮蛋的小样儿,属实是有点惨。她苦笑一下,道:“这大夫手挺狠。明儿姐去给你买个帽子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递到他唇边,“我从小段那儿听说了,你们以前的事。丁王八这人有精神病,你不能再跟他有接触了,就算喜欢也不行。”

    余远洲正吸着水,一下就被这话给呛了。他趴在床边咳嗽半天:“我没···”

    “行了,别嘴硬了。”姜枫手上给他温柔地顺背,嘴上却毫不留情,“你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在刘晓雯面前你都没失态。可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像变了个人。说你对他一点都不在乎,也就能骗骗小段那种傻蛋儿。”

    话音刚落,傻蛋儿推门进来了。他看到余远洲醒了,笑了下:“还行不?饿不饿?”

    “二哥,丁凯复呢?”

    “警察带走了。”

    “傻强怎么样了?”

    段立轩一听他醒来,不是问疯狗就是问瘪三儿,不乐意地咂舌:“啧。管他干啥!死了!”

    余远洲听到这话,脸白了:“死了?!”

    段立轩看他当真,更来气了:“哎我说你金蝉子转世啊!没死!碎了几块骨头,在楼下手术。”

    余远洲躺了回去,长吁一口气。

    “后边儿咋整?”段立轩坐到床边,拿起余远洲的水嗦了半瓶,“你俩要回去,我能给你俩护送到机场。等到了美国,我可就罩不住了。”

    姜枫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他不就是想要小洲跟他好?断了他的念想就完了。”

    段立轩撇嘴:“要那么容易,还用他今天整这出。”

    姜枫接着道:“小洲要结婚了,他那念想也该断了。”

    段立轩随口问道:“跟谁结?跟你结啊?”

    “对,跟我结。”

    这话一出,俩人都愣了。余远洲率先反应过来:“不行!枫姐,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不能答应。”

    段立轩也附和:“就是,洲儿一个老爷们儿没啥的,你一女的,白搭个二婚,多难听。还以为有啥好主意,净整这损招儿。”

    “什么女的二婚难听,你清朝生的?老娘九婚都没人能放一个屁。而且不领证,做个样子罢了,没什么好损失的。”

    “那也不行。”余远洲坐起身子,“丁凯复这人禁不起激,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你承受风险。”

    “那你承受风险?”姜枫手指点着余远洲的脑门儿,“今天就这么半个小时没看住,你就给我整个头破血流。”

    “那也是我活该。”余远洲坚持道,“不管如何,我不能让你跟他有牵扯。二哥当年就是···”

    “哎哎哎哎,打住。”段立轩一听余远洲提当年就脑瓜子疼。输给丁凯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提一次闹心一次,“要我说,你俩就这么争,也没个头。现在也不是咱想咋的问题,是疯狗想咋的。”

    余远洲沉思片刻,道:“丁凯复这次故意伤人被抓了个现行,判刑是板上钉钉。黄喜如果只是骨折,属于轻伤,刑期基本不会超过一年。算丁凯复耍点手腕,至少也得在看守所呆上个把月。这段时间,我是安全的。我想去和他再谈一次,如果他态度依然强硬,那我就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姜枫问道。

    “公司在海外有流动项目,锻炼人,工资也高。”

    “你别跟我含糊其辞!”姜枫狠抽了余远洲胳膊一巴掌,“你公司那些个海外项目,不是非洲就是中东的,我不能让你去!”

    段立轩也直摇头:“美国我都嫌危险,总怕你半夜被人嘣了。还中东,歇着吧。”

    余远洲道:“都能去,我怎么就那么娇气。这事还没有定论,总之我先跟丁凯复谈谈。”

    姜枫和段立轩都不说话了。其实这俩人想法很简单——跟精神病有什么好谈。

    但一时半会儿也憋不出什么好辙,只能听这个当事人的了。

    段立轩叹了口气:“行吧。等这两天定刑了,我给你活动下关系。但前提是我得跟你一起去。”

    姜枫紧着道:“我也去。”

    还不等余远洲拒绝,段立轩就开始赶人了:“去看守所,又不是去吃螃蟹。再说会见一次最多俩人。你一个老娘们儿,总往那脏地方凑搭啥。别去了,我叫我嫂子陪你逛逛街。”

    “哎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一会儿女的一会儿老娘们。你脑瓜子是从上世纪租来的?我看你才是不该去的那个。”姜枫挑着眉毛看他,口气揶揄,“就这么几小时的功夫,那大夫来查八百次房。眼神儿阴恻恻的你瞅不着?再跟着掺和,我可不放心让他给小洲看了。”

    余远洲听到这话连忙道:“二哥,你别去了。别让陈大夫不高兴。”

    “我管他高不高兴!”段立轩手掌盖住余远洲的手指,“洲儿,在二哥这里,你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