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所钦擦擦他的嘴角,问他:“乖崽,阿郎问你个问题。”

    颜如玉飞速思考今天有没有闯祸,想半天后确定没有,于是底气十足:“阿郎问吧,我什么都知道。”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吗?”

    颜如玉想了想,认真说:“阿郎就是最好的阿郎,没有人比你好!”

    展所钦点头,又问他:“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有这么好,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颜如玉如临大敌地看看展所钦,苦恼地思索半天,最后苦着小脸,煞有介事地:“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咱们就凑合过吧,毕竟是自己男人,为了孩子忍忍就过去了,他能改好的。”

    小词儿还一套一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糟粕。

    展所钦忍着笑,亲他一口:“你真是太可爱了。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你要是再躺床上吃东西,当心被打屁股。”

    颜如玉捂着屁股跑了。

    第二天,展所钦找到了妙昙大师。

    妙昙大师对着这五个金元宝沉默了许久。

    “......我原本想埋回去,但感觉这钱这样放着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再说埋回去的时候也怕被人看见,我就想着交上来。反正它既然埋在这儿,应该就是寺中什么人的吧。”

    妙昙大师的声音沉沉的:“你是在地涌金莲底下的土里挖出来的?”

    展所钦点点头。

    妙昙大师又是沉默。

    展所钦道:“住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干活了。”

    展所钦走后,妙昙大师将盒子收好,慢慢来到佛前跪下。

    旁人以为他在仕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投身佛门,是因为与佛家有缘,是因为他有大慈大悲大功德。可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内心隐藏着多少痛苦和罪恶感,压得他在佛前都抬不起头来。

    *

    因为牛车被暨虎拿走了,展所钦干活的效率受了很大影响,第二天还有一半地涌金莲没有移栽完。暨虎这个天杀的,昨晚半夜才回来,展所钦早上来找他拿牛车的时候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魂不守舍的。

    展所钦看着他肿成馒头的两只眼睛就很不解:“你这是?”

    “没睡好。”暨虎勉强勾勾嘴角,算是笑了。

    暨虎一夜之间居然像老了几岁,眉心一直不自觉地皱着,整个人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颜如玉此时拿着个食盒跑了过来:“阿郎你看!今天有好吃的!”

    香积厨的僧人今天可能是心情不错,把馒头捏出了五花八门的形状,颜如玉开开心心地拿了个虎头的南瓜馒头出来,想要分享给暨虎:“喏,给你!”

    暨虎像撞了鬼,看也没看那馒头,后退几步急匆匆跑了。

    颜如玉有点伤自尊了,拿着馒头手足无措地望着展所钦。

    展所钦赶紧把虎头馒头两口塞嘴里,冒着被活活噎死的风险快速咽下去:“哇,玉奴儿拿来的馒头就是比别的好吃!”

    颜如玉这才高兴,看着展所钦一口气又吃了三个馒头。

    展所钦被撑得坐在栏杆上喘气,一打眼看见万俟宗极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来找事的,他遥遥与展所钦对视一眼,也看见了颜如玉,但他没过来,脚步不停,快速往僧寮那边去。看来是去找妙昙大师的。

    展所钦也只当没看见他。

    但不知怎的,展所钦忽然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

    “宗权。”

    梦里的人这样叫他。

    好耳熟的名字,似乎在哪儿听到过?

    展所钦赶着牛车继续干活,没一会儿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便披了蓑衣,让颜如玉先回屋去。

    雨下得渐渐大的时候,小沙弥来了,传的是住持的邀请。

    展所钦栽好最后一盆地涌金莲,跟着小沙弥走了。

    他被带到僧寮,妙昙大师的住所,万俟宗极在屏风后头静静坐着,从镂空的格子里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

    妙昙大师示意展所钦坐下,对他道:“你来这儿的这些日子,活儿都做得不错。上一个花匠离开的时候,我给了他不少酬劳,如今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他说着打开桌上的小盒子,里面正是那五个金元宝。

    展所钦一愣,不解地看着妙昙大师。

    “佛门讲究缘分,这便是你的缘分了。”妙昙大师道,“你不必担心,我知道这些钱的主人是谁,我会如数补给他的。”

    “可是,大师为何要我离开?”展所钦还是不明白。

    妙昙大师静了一下,道:“一位故人,他希望你过得好。你拿着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有李老爷那件事留下的心理阴影,展所钦一下就觉得不妙起来。他问道:“大师,寺中出了什么事吗?”

    妙昙大师微微一笑,只道:“世间事有因有果,逃脱不得,都是寻常。”

    展所钦眼珠一转,看看屏风后的万俟宗极,后者拿着茶盏的手已经许久没动了。

    *

    自从在后山看清棺材里尸体的脸后,暨虎就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被颠覆了。

    死去的这个人,暨虎对他实在太熟悉了。

    ——华严寺的上一个花匠。

    没错,就是妙昙大师口中因故回了家乡的那个,名叫刘兴贤。

    暨虎初来乍到时,受了他不少关照,他们也算是不错的朋友。

    然而某天早上起来,刘兴贤突然就不见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甚至他种了一半的花都还放在那里。

    暨虎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昨夜他们还在计划着后天有空出去吃酒,刘兴贤哪怕再有急事,与朋友两句话道个别的时间都没有吗?暨虎明明就住在他隔壁。

    所以,在猝不及防地看到刘兴贤尸体的瞬间,暨虎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黑衣人后来的话更让他连走路都顺拐了——他们说刘兴贤是妙昙大师杀的。

    包括莲花池的那具尸体。

    否则你以为大理寺为何要将华严寺封禁这么久?

    黑衣人们自称是来此蹲守的官府眼线,是来找证据的。

    暨虎不相信,他根本不相信妙昙大师会杀人。

    且不说他是一寺住持,光是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就一点也不像个冷血杀手。

    黑衣人就问他,那么万俟宗极呢?

    暨虎沉默了。

    黑衣人们告诉他,其中隐藏着许多内情,而暨虎要做的,就是配合他们,做他们的人证,就说自己看到了妙昙大师和万俟宗极杀人的经过。

    暨虎失神地摇头,他说他根本没看到,不能骗人的。

    黑衣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他:“现在看到了吗?”

    僧人们来找暨虎要几条新板凳,暨虎被迫打断思绪,拿着工具箱出来干活。

    这会儿下着雨,暨虎就拖了几根木头来,在廊下做板凳。隔壁是展所钦和颜如玉的屋子,展所钦还没回来,颜如玉正趴在窗口看雨。

    暨虎弹墨线的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他一眼,颜如玉好像还记仇似的,没理他,把脑袋扭过去了。

    暨虎低下头,自嘲地苦笑。

    怪只怪他自投罗网。

    华严寺封了这么久,外人进不来,里头的人无事也不能随意外出。但这么热的天死了人是肯定要拿去后山处理的,别人都成群结队,只有暨虎彪得很,赶个牛车拉着棺材就去了。

    不抓他抓谁?

    今时今日落到这步田地,他该怎么办才好?

    颜如玉趴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小兔子形状的布偶玩,嘴里还悠闲地哼着歌。

    暨虎腹中隐隐作痛。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药真的在蚕食他的内脏——黑衣人逼迫他吃下了毒药。

    所以如果万俟宗极倒了,展所钦作为他的弟弟,会不会被牵连?

    会的吧。

    那么......颜如玉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暨虎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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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红尘与红尘外

    大概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华严寺莲花池后的假山碰头。

    他们其中一个是刘兴贤,另一个则是后来莲花池里的男尸。

    “怎么样?”刘兴贤问。

    “尸体太多了,不好找。”

    刘兴贤一听就面露烦躁:“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看那贼秃已经有些怀疑我了,我怕是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了。”

    “他为何会怀疑你?”

    刘兴贤脸色刷地一沉,打量对方两眼,意味不明道:“当然是因为他发现有人暗中潜进阿育王塔翻找。怎么,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刘兴贤脸上的焦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一步,借着昏暗的月光,牢牢盯着对方的眼睛:“装什么呢?我能被大皇子派来做事,就不是个蠢人。你在找什么?不是我让你找的东西吧。”

    “......”

    刘兴贤不知从哪儿翻出把匕首,狠狠一刀扎进对方脑袋边上的石头缝里:“我警告你,你全家的命都在我手上。不管你在找什么,只要你能完成大皇子交办的任务,你要的东西自会给你。反之,你自己想想后果。”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找的。”

    刘兴贤这才收了匕首:“你啊,今生做个盗墓贼刨别人祖坟,就该知道惜命,省得到了底下让那些厉鬼千刀万剐。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