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所钦来到华严寺的前两天,夜里。

    刘兴贤回头就是一拳:“畜生找死!”

    “我说了,后山的坟我都挖开看过了,没有你要的东西。”

    刘兴贤压低声音骂道:“没有?它能长腿飞了?!我看你这狗奴是想让你耶娘一块儿给你陪葬吧?”

    “真的......没有。这里毕竟是那贼秃的地盘,又事关他的祖宗,说不定他早就把那东西拿走藏起来了。”

    刘兴贤根本不信,他眼中凶光大盛,匕首从袖中滑出。

    后者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刘兴贤本待要追,却听见外头传来暨虎的声音。

    “哎哟!谁啊?......汤承?我说你倒是看路啊!怎么急吼吼的,有鬼在撵你?”

    刘兴贤脸色阴沉,收起匕首悄悄走了。

    *

    莲花池捞出尸体的前一天,夜里。

    本已消失的刘兴贤潜回华严寺,将汤承杀死后用利刃毁容,尸体绑上石头,投进莲花池里。

    当然会被发现,这只是时间问题。但刘兴贤要的就是被人发现。

    他的主子传下话来,若是实在找不着那个东西,那就连着华严寺一起毁了便罢。

    不过有点可惜的是,他偶然得知汤承有大概四五个金元宝的积蓄,是他过去几年盗墓攒下的。刘兴贤找了许久,一直也没找到。

    他思来想去,还是舍不下这一大笔横财。他给主子卖命的价码其实并不高,四五个金元宝足以让他挪不动腿。

    他琢磨着,汤承在华严寺做瓦工,平时最常去的地方除了自己屋,也就是那些要他干活的大殿了。大殿估计不能有机会给他藏钱,汤承的屋刘兴贤也早就翻遍了。那么他最有可能把钱藏在哪里呢?

    ......后山!!

    刘兴贤一下子有了精神,觉得自己的推测神乎其神。他立刻赶往后山那片乱坟岗,对金钱的贪欲让他完全忽视了身后缀着的人。

    刘兴贤点了个火把,仔细分析汤承最有可能藏钱的地方。

    是在这些坟墓里,和哪个死人藏在一起了?

    还是在屋棚底下,那些没有下葬的棺材里?

    这样想着,刘兴贤开始试着挖坟。

    刚挖了没几下,他突然灵光一闪,猛地回头看向屋棚底下的棺材。

    有没有可能,是在屋棚底下的棺材底下?

    对,对!没人会想到这里!

    刘兴贤两眼放光,随便挑了个棺材就开始贴着底边,挖它底下的土。

    挖得正起劲,身后骤然炸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不啻于一个炸雷,震得刘兴贤心口生疼。

    ——“你在找什么?”

    刘兴贤浑身一抖,惊慌转身,看见的是万俟宗极高大结实的身影。月光洒了一半在他身上,刘兴贤火把的火光映照在万俟宗极眼底,仿佛是他燃起了怒火一般。

    刘兴贤自知暴露,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他将火把朝万俟宗极砸去,万俟宗极微微侧身避过,林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火把再次亮起的时候,万俟宗极若无其事地从刘兴贤的尸体上踩过。

    *

    今天。

    妙昙大师看着展所钦离开,背影慢慢变小然后消失。他轻轻关上门窗,走到屏风后头。

    “原来刘兴贤当时不是在找那个东西,他是在找汤承藏起来的钱。”

    万俟宗极冷冷道:“管他在找什么,他必须得死。只要他死了,事情就死无对证了。反正那东西在你手里,谁也别想拿到。”

    妙昙大师的眼神居然有些无助,他看着万俟宗极:“真的死无对证吗?汤承的死,大理寺查到现在,就说明没那么简单。你也知道,佛家独立于红尘之外,官府轻易不会太为难我们,可一旦有事,那就不是小事。”

    他的无助让万俟宗极有些焦躁。他搓了把脸,起身:“我再去大理寺问问。”

    “不。”妙昙大师却叫住了他,“事到如今,你还是明哲保身吧。都知道你我关系匪浅,我不想连累你。”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万俟宗极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些累了,“忧之,若你有事,我还怎么......”

    他没说下去。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当初他与解忧之是那批进士里最年轻俊朗的两个,因此被推举为两街探花使,去长安各处采摘早春开得最好的牡丹回来,为探花宴助兴。

    他和解忧之同时看中了一朵牡丹,不约而同伸手去摘。对视片刻后,万俟宗极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脸红,把花让给了解忧之。

    “不如我就这么让你一辈子吧,你看好不好?”万俟宗极后来鼓起勇气说。

    解忧之拿着牡丹,半天不吭声。

    万俟宗极心跳如擂鼓。许久等不来回应,年轻高傲的他有些尴尬,调转马头想走。

    解忧之却在这时道:“我家先祖犯事被抄家,我的身份不算好听。”

    万俟宗极屁颠颠回来了:“我的身份更不好听。”

    解忧之侧过头去,笑了。

    那之后,两人各自回家守选——进士们考中之后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一般要等个三五年甚至更久,吏部才会分配官职。

    然而等万俟宗极再次听到解忧之的消息,却不是解忧之被分了官职,而是他出家了。

    万俟宗极人傻了。

    他立刻前来讨要说法,解忧之却一言不发,用冷漠将万俟宗极赶走。

    后来华严寺在解忧之家的地皮上建成,解忧之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妙昙大师。

    过了很久,久到万俟宗极通过行贿,提前得到了官做,他才以烧香还愿的名头来到华严寺。

    妙昙大师接待了他。

    烧过香,磕过头,万俟宗极忽然问他:“你出家,是不是因为守选的时候,吏部尚书想要将女儿许配给你?”

    妙昙大师的手猛地一抖,一串佛珠被他扯断了,珠子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谁也没管这些珠子,万俟宗极接着道:“你明明没有成家,却拒绝娶他的女儿,拂了他的面子,吏部恐怕永远不会给你官做了,你又没有别的倚仗,还有祖宗的拖累。可你若是答应了,岂不是很好?”

    妙昙大师一言不发。他一颗颗捡起地上的佛珠,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万俟宗极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两个成年人到底还是默契地揭过了这一页,往后的日子照常过,反正年少时同窗的情谊是无法抹去的。

    妙昙大师想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己青灯古佛,万俟宗极子孙满堂。

    万俟宗极想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两个人一块儿守着这层被捅破了又勉强糊起来的窗户纸,糊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

    再后来,万俟宗极的弟弟就丢了。

    *

    展所钦归来到现在,一共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短短的二十多天,发生了许多足以改变很多人整个人生的事,但对于展所钦来说,他满心只盘算着开了花坊之后的生活该多么美好。

    颜如玉拿着五个金元宝玩儿,时不时啃一口,金元宝上全是他的牙印和哈喇子。

    展所钦嫌弃地把金元宝拿过来擦擦:“我该说你是变聪明了还是没有呢?”

    “阿郎,我们又要搬家啦?”颜如玉看着旁边收拾好的行李。

    展所钦道:“是快要开花坊了,高不高兴?”

    颜如玉一蹦三尺高,跳到展所钦身上挂着,活脱脱一个大号考拉熊。

    展所钦托着他的屁股,向窗外看去。

    佛寺里一片宁静,因为下雨的关系,天气还凉爽了不少。这本该是个让人觉得非常舒适的地方。

    但展所钦心里总是悬着一块,上不去下不来的。妙昙大师明显不对劲,莲花池那具尸体查到现在也没个说法,依然还把华严寺封着,听说外头已经有不少流言蜚语了。

    身处这个时代的小人物就算知道眼前是汪洋大海,也只配被浪涛裹挟。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展所钦紧紧抱着怀里热乎乎的颜如玉,从他身上贪婪地汲取能量,才能让自己稍微安心。

    他们都在静静等待一场变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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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认罪与骨舍利

    华严寺解禁的那天,等待已久的长安居民们迅速涌入,迫不及待地把憋了半个月的各种祈愿说给佛祖菩萨们听。华严寺不得不派了僧人在门口守着,限量放行。

    这样愉快的气氛下,没有人注意到华严寺的住持妙昙大师被带走了。

    案子是大理寺卿亲自审的,屏退了所有差役。

    妙昙大师坚称他对两个死者的被害一无所知,他从未杀过人,连鸡都没杀过。

    于是大理寺卿问他,那么万俟宗极会不会杀人?

    妙昙大师斩钉截铁:“不会。”

    大理寺卿看着他的眼睛:“妙昙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的佛祖可是看着你呢!”

    妙昙大师毫不畏惧地回视,镇定道:“不、会。”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道:“也罢。既然如此,只好让妙昙大师见个人证了。”

    *

    临走前,展所钦买了坛酒,想和暨虎一起喝,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暨虎的人。

    去问其他工人,他们说暨虎一大早就不见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展所钦刚要走,和暨虎同住的工人便追出来拦住他:“哎,你等等,我差点忘了,我这儿有封暨虎留给你的书信,他说你要是来找他,就交给你。”

    展所钦接过,工人忙着吃饭,把信给了他扭头就回去了。

    暨虎不会写字,这信上的字迹工整秀气,一看就是他找别人代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