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前半生双亲俱在,却孑然一身,过得倒霉透顶,背负了天煞孤星的枷锁,没想到有朝一日穿越古代,竟成了别人口中的福运之人,也是世事难料,命运无常。

    岑羽的话谢时看似不以为然,然而终究还是有些影响的,至少这一日,在酒楼累了一日的谢巨回到家中时,便发现时哥儿心情颇好,仿佛放下了什么拘束,举止之间父子俩亲近了些许。这些细微的变化,非亲近之人看不出来,但是谢巨对于自个儿子的心思大多猜不透,心情好坏却是把握得准准的。

    谢巨一高兴,还破天荒地喝了一点小酒,父子俩夜里就着一壶浑酒,在树荫底下纳凉,无形之间,这对从前便有些生疏的父子关系拉近了不少。谢时还说起了韩山长送的那座三进的宅邸和百亩庄子,只不过隐去了田黄石矿的事情,只道帮了书院一个大忙,人家给的谢礼。

    谢巨于是愈发欢喜,直呼时哥儿便是干哪行都有出息,别以为他没听到隔壁蔡家那小子背地里说的那些闲话,说什么谢时好好一个秀才公竟然去当厨子,丢尽读书人的脸,日后便要沦落到与屠夫为伍;还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有那当厨子的老父,定然养出个上灶台的儿子。

    这些闲话如今左邻右舍都在传,气得谢巨食不下咽,若不是看在蔡婶子从前时常帮忙照看谢家的恩情上,他定要套个麻袋揍那碎嘴的蔡家小子一顿。

    谢时不与这些人打交道,自然不知道这些酸言闲语,此刻他便同谢老爹商量,父子俩搬到书院那栋已经归属于谢时名下的宅子里去,谢家这座黄土屋虽说不算破屋子,但到底用材不好,面积狭小,经过多年的缝缝补补,已经老旧不堪。

    上次谢时编的发现黄泥脱色法的故事,有一些细节也不全是编的,起码遇上南方的多雨季,谢家的外墙便塌过一回。书院那栋宅子虽说在山上,但是谢时去看过一眼周围,只是在山麓处,且可能是为了出行方便,还修了可以容纳马车的山路。

    谢巨却是摆了摆手,“我在咱这老宅子都住习惯了,左邻右舍的也常有人说话,且你爹我如今在景和春掌勺,住这里比较近,也方便些。”谢巨没说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此前挪用食堂公款,虽说被逼无奈,但到底犯错,自觉无脸见书院的人。

    谢时不好勉强他,只说等他这个月月俸发了,便找人来修葺一下老屋,并且约定好,谢巨每逢休沐日便到新宅去住,儿子一片孝心,谢巨自然应下。翌日,学生们放旬假,谢时也趁着这空闲之际,搬了个新家。

    说是搬家,其实搬的更多是“谢时”养的那些奇花异草还有几大箱子书籍,谢时没有丢掉这些东西,反而将这些仔细整理好,寻了一处闲置不用的屋子存放起来。

    或许是异界双胞的奇妙缘分,谢时到了这个位面便发现,两人不仅在容貌上十足相像,便是连兴趣爱好,看书癖好都很相似,谢时闲来无事翻阅原主的书籍笔记,都仿若看见了平行时空的自己。

    孤月悬空,清风飒至,白天喧闹无比的学子们此刻已放假回到家中探访双亲,此时山中万籁俱寂,唯有零星一两处灯火。虽然按照现代的时间来算,这时候也才七点出头,寻常在现代这个时候,谢时可能还没吃晚饭,但自从来到古代,他超过八点屋里灯火还未熄,谢老爹就会来催他,让他不要熬夜伤眼。

    今日火球当空,越靠近小暑,天气便越热。谢时在厨房呆了半天外加搬家,受热气熏着,晚饭都没什么胃口,此时只想给自己整点冰凉解暑的东西吃,若是在现代,谢时可以给自己点份冷面,在古代就只能做一份既风雅又解暑的槐叶冷淘了。

    冷淘,其实就是冷面的古称。山中多树,谢时今日路过一株长得极其高大的槐树,便顺手敲了一些槐叶。青槐嫩叶在石舂中研细滤清,得到青汁和面,再掺点甘菊汁,出来的颜色更嫩,且带芳香,切成细细一缕的面条,煮熟后在清澈冷冽的山泉水中浸泡。

    冷淘的“浇头”有很多,谢时刚刚搬入新宅子,只能根据手头现有的简陋食材,切了些鸡蛋丝、腌制的萝卜切丝和黄瓜丝放于冷淘上,再淋上蒜泥、糖醋、酱油等制成的调味汁,槐叶冷淘便成了。可惜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待着,只能用本土的黄芥末增添一点辣意。

    还没搅拌就已经能闻到令人口齿生津的味道,就是不能立马吃,得放冷泉水里再冰一下,冷淘的味道更好。可惜谢时洗漱一番后,正准备享受美食的时候,有人却轻轻扣响了院门。

    也亏得谢时住在新宅子的前面一进,加上山中夜里安静,谢时又有过于常人的听力,要不然这敲门声肯定无人听得到,因为这敲门声实在太过轻微了些。仿佛敲门的来客也知道自己深夜到访行为的冒昧,故而敲门都格外克制有礼。

    然而此刻已经入夜,谢时最近也无友人可以互访,这会要是换了个胆子小的,指不定得失声尖叫了。饶是谢时也吓得不轻,起初他以为是下山的动物之类的,不过他仔细一听,敲门声颇有规律,便排除了这个猜想。

    其他不论,谢时这会想的却是,得想个办法赚点钱请些仆从了,在现代为了不祸及他人,自己一个人住确实没问题,但到古代,自己没了“天煞孤星”的忌讳,又住的是三进大宅子,请些仆从打扫清理宅子也好,重要的是夜里住着不 得慌!

    敲门声虽小却不停,是人是鬼总得会一会,谢时只好放下手上的面碗,起身去开了门。

    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一双白净素手由外向里推开,谢时往外看,没见到山鬼之类的,却也差不离了。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位身后如浴血海,又被紫气笼罩的到底是人是鬼?

    第16章 初次见面,多谢款待

    夜阑人静,明月不知何时行进了厚厚的云层中,天地暗淡下来,宅子前唯有树影婆娑,露 清辉,虫鸣鸟叫。来者玄衣长袍,墨发束冠,明明身不染尘埃,立于昏暗夜色中,谢时却觉得双眼似乎都要被这个陌生来客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提灯上前,泛着暖意的光华照亮,眼前人身后的血海滔天和冲天紫 如幻影般,从谢时的视线中退去,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唯余一玄袍澜衫男子直身伫立门扉前。

    谢时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他脚下,很好,有影子。

    恰此时,圆月穿越厚厚的云层,破云而出,顷刻间,照亮了此方天地。迎着倾洒的月光,谢时看清了来客的脸。这是一个俊美到让同为男性的谢时都惊叹的男子,甚至这种俊美因为过于锋利,而令人望而生畏。

    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这是《世说新语》中王导对王衍的形容之词,谢时不知魏晋名士王衍何貌,此刻却可以透过眼前男子,了解此言所形容之神韵风采。眼前来客身长九尺,气势凌然,静默伫立着,便让人联想到清岩峭壁,本是高山般的沉静气质,却因神锋太俊,而身有壁立千仞般的锋锐和肃杀之感。

    对面的韩 此时迎着年轻郎君含着戒备的清透目光,也有些郝然和沉默。今日黄昏时分,韩 收到了江南快马而来的密信,信上言,黄河在曹州、汴梁等地三处决口,燕、赵、齐、鲁及苏北、皖北等地皆受其害,百姓流离,哀鸿遍野。

    这已经是近十年来,黄河河口第五次泛滥。而这一次,围绕是否治河争吵多年的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治理黄河,并且拟征发十三路民夫修治黄河。

    韩 放下密信,于北窗之下静默站立许久,仆从不敢搅扰眉头紧锁的主上,将饭菜默默放下便退出了。日光慢慢褪去,桌上的饭菜渐渐冷凝,韩 的心绪依旧郁郁,难以纾解,遂离开梅林斋,于山林幽篁中漫步。

    这一走便不自觉走到了附近的别业,见里头灯火通明,有烟火之气袅袅升起,韩 才恍然想起,他昨日将韩家别业作为谢礼,赠予了那位谢家小郎君。想来今日那位谢生便已经搬进了新宅。

    寂静的夜里,一股酸辣鲜香、令人口中生津的香味伴随着柴火烟气扑鼻而来,韩 这时才发现,自己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他鬼使神差地循着香味走到了门前。本不该冒犯,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腹中的饿意驱使,又或许是对那位谢生的好奇,亦或仅仅只是心中烦闷无人解,韩 轻轻扣响了眼前的大门。

    眼前来客行礼的动作端肃,声音低而淡,却沉沉地敲击耳膜,“深夜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谢时忍住不去打量他背后的诡异之象,从容回了一礼,起身微微抬头望向他,淡笑却明显透着疏离:“先生哪位?可有何事?”

    “在下韩 ,乃东沧书院山长。”

    谢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书院山长竟然年轻如斯!既然是顶头上司,自然不能再将人拒之门外,好歹这宅子还是人家送的呢,谢时这才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当然也不是随便一个人报上名号谢时都信的,他只是还看到了男子腰间挂着的山长令。

    此时桌上还放着那碗谢时打算作为晚饭吃的槐叶冷淘,冷淘已然冰凉透顶,正是入口最佳时机。可惜谢时这会正会客,只能将它收起,稍后再尝。然而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声打断了他的动作,谢时手上一顿,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唇角,不知为何,心中怀揣的戒备警惕一下子松了下来。

    谢时心想,这韩山长瞧着像凶神恶煞的猛虎,实则最多是饿了来寻食的黑豹罢了。这意外发现的反差让谢时对其暂时放下了戒心。

    他抬起头,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般,极其自然地问道:“刚入新宅,未置办齐全,无甚好东西招待贵客,实在惭愧,山长若是不嫌弃,可一同用些冷淘?”

    韩 不知道眼前郎君耳聪目明,异于常人,自然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暴露。他只是微妙察觉到了这位玉人般的谢生身上的疏离淡去了不少,于是一本正经,面色自若地点了头,“如此,便有劳了。”

    谢时做冷淘时,本就多揉了些面,原本是预备明日早上起来下面吃,此时再做一份冷淘也不费多长时间。他不知道那位韩山长的饭量,但是看那在古代都极其少见的高个子便知,其饭量绝对不小。于是谢时干脆将所有面团和食材都切了煮了,最后盛在瓷碗里满满一大碗,都冒出尖尖了。

    一个月明如水的夜里,围着一张檀木案桌和满室清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食不言却意外融洽地用完了这顿冷淘。事实证明,谢时对于韩 饭量的预估是极其正确的。

    谢时的碗不小,但韩 的碗足足有他的碗三倍大,冷淘全吃光了也全然不见他有被撑到的迹象,甚至连肚子都没鼓起来,一时,谢时很好奇他是否有个无底洞的胃。

    吃完了称得上“宵夜”的一饭,有了蹭饭与被蹭饭的情谊,两人算是相互认识了。谢时心中,韩山长除了身有怪异 发血光紫光什么的,还多了长得好看和很能吃的标签。

    韩 则在谢生做饭好吃之外,又多添了一个谢生长得好看的印象,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宾主俱欢了。

    许是为了撇清蹭饭嫌疑,韩 主动说起一事。

    “过几日,宋郗先生在书院举办讲会,闻尔对宋先生之学说有仰慕之心,可前往听之。”

    宋郗老先生乃闻名当世的理学大儒,且专研学问,不入仕途,而是常年游历于各地,深入民情,其品行令人敬仰,从前的谢时身为士子,自然也对这种当世大儒格外仰慕,家中也收藏了几本宋大儒的理学著作。面对韩 的好意,谢时没有拒绝,他对古代书院这种讲会也有些好奇,到时去体验一下风土人情也不错。

    送别韩 ,谢时久久凝视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不远处的梅林斋中,谢时也再未看见那如影随形的血海和紫 。谢时眉头紧锁,半晌,才推门进屋。

    正常人背后自然不会有血影和紫光这种诡异的存在,谢时也不曾见过,但是在现代,因为阴阳眼的缘故,他曾看到过极少数人身上有金色光华,他将这种金光称呼为功德金光,因为有这种功德金光的人无一不是为国家或社会做出大贡献的人。而反之,罪孽深重或将死之人身上,则黑影覆身。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谢时便发现,尽管五感变强,他却再没听到虚空中奇怪的声音,也再未看到过深夜里的魑魅魍魉,更别提什么金光,要不是今夜遇见了韩 ,谢时原本以为他身为方外之人而附带的阴阳体质已经消失了。

    虽然今夜只是短短几秒,但谢时并不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这位韩山长身上奇怪的血影和紫 到底代表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谢时直到翌日,以至于他见到每一个人都会仔细观察,看看是否会出现昨夜的景象。

    于是今日后厨所有人都绷紧了皮,做事格外卖力,毕竟谢主厨盯人的目光有些吓人,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王二猴子尤其战战兢兢,他借口要出恭,让其他人帮他看着火,另外一个烧火工虽然不耐烦这王二猴子天天找借口偷懒,但见他面色确实不好,还是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便接手他的活让他赶紧蹲坑去。

    王二猴子出了后厨,却没有往茅房去,而是躲到一处草木茂盛的岩石背后,等了一会,便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来人正是同他蛇鼠一窝的采买工蔡大。王二猴子一见蔡大,便急急问道:“那谢家小子是不是发现了我们做的手脚了?”

    蔡大抹了抹脸上和身上的汗,他也被谢时怪异的动作吓得不轻,但是这会还是低声道:“你小点声!别自乱阵脚,要是他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二猴子还是不放心:“那种野草真跟荠菜一模一样?”

    蔡大点头:“千真万确,我还见过有一家人将这野草误当做荠菜吃了,拉了好几天肚子,连看了几个大夫都查不出来。”

    “不会出人命吧?”王二猴子倒不是多良善之人,只是闹出了人命他们总不好脱身。

    蔡大点点头:“放心吧,我是负责采买的,要是出了人命,事情闹大了,我也脱不了干系。这种野菜人吃了,就是闹几天肚子而已。”

    若只是拉几天肚子,而那野菜切了根之后又跟荠菜一模一样,不会像下泻药一样让人容易检测到,到时候王二猴子再趁人不注意,往后厨锅里头放几只死老鼠死蟑螂,那查出来也只会是学生吃了不干净的菜而拉肚子,到时候身为主厨的谢时自然难以推卸责任。

    两人小声谋划了几句,又各自分开回去。此时,谢时观察了后厨所有人,都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光影,不过他也不意外,准备等找个时机与那韩山长多多接触。

    自从谢时成为食堂主厨之后,后厨不论是上灶的厨子,亦或是切菜工这些帮厨,工作的时候都丝毫不敢有马虎,因为随着谢时愈发适应他提升的五感,整个后厨但凡有一点手艺上的差错,调味上的错误都会被他一一指出,而且他的记忆力极好,能够清楚的记得所有食材佐料的位置、余量和你犯的每一次错误。

    试想一下,谁敢不努力认真干活?就怕一个不小心被谢时记住,且多次犯错,就被开除了。

    这日早晨,在开始准备师生们的朝食前,谢时来到了食材储物间。谢时接手厨房后,对于食堂的人手大致还算满意,大多都还算听话,其他的只能留待日后慢慢观察,不过有一事让他有些不满,那就是后厨的食材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果蔬肉菜品质中上,但有些便明显地滥竽充数,某些菜叶都黄了烂了还收。

    这几日,他因为要修改食堂菜单,培训厨房人手,再加上大部分食材都还行,便没有发作。然而随着食堂渐渐走上正轨,他也准备开始整顿食材采买这块,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优质的食材是美味佳肴的前提。

    这几日,他通过翻阅食堂的账本,大致猜到了食材质量参差不齐的理由,被他划分为质量中上的那些,大多为学田所出,而那些品质低下的则大多是后厨采买,这明显是后厨采买有人中饱私囊,再一打听,现如今的采买工蔡大是前任主厨卢贾上任后调换的。那么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他没吭声,打算今日来个人赃俱获。只是当谢时查看了一番今日运来的食材后,怪异的事情发现了,今日无论是学田运来或是他处采买的食材,质量都尚可,没有出现前几天那样明显质量不齐的情况。

    谢时沉思,难不成那蔡大提前知晓自己发现了他贪污之事?如此,倒是不好办了。

    谢时正准备将此事压下,等过几日找个由头将人调离,然而出储物间时,走过一处蔬菜堆,却发现鼻尖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眼前的竹筐放置着一筐用来做云吞馅料的荠菜,然而谢时闻了闻,又随手拨开看了看,忽然他凝眸,用手指挑出了几簇绿色菜叶,仔细观察,这些菜叶长得除了根部可以说跟荠菜一模一样,但是味道却跟荠菜截然不同,有股难以形容的诡异味道。

    自然界的野菜千千万,谢时并不认识这种野菜是什么,是否能食用,只是这些不知名野菜跟荠菜实在相似,若不是谢时鼻子敏锐且眼尖,混在一起寻常人根本都看不出来,而若是就这么误食,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谢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谢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又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食材,其他的果蔬肉菜倒是没出现什么问题,于是他将含有这种不知名野菜的荠菜筐都挑了出来,又隐而不发亲自提了一只活鸡,将这种菜叶子切碎了喂给它。果不出他所料,原本活蹦乱跳的小鸡片刻后便蔫哒哒的,再过一会就开始不断拉稀。

    这时柴火什么的已经劈好,面团也已经揉好,帮厨们准备来取食材去切煮。谢时只说荠菜品相太差,命人停了荠菜云吞这一项,其余照旧,又派人去请了管事来。

    那管事一听谢时有急事,立马匆匆赶来了,听谢时将他的发现一说,立马汗都下来了,又惊又怒,立马吩咐左右:“将蔡二那恶毒歹人给我绑起来!”

    王二猴子心虚着呢,见后头闹哄哄的,赶紧问其余人:“发生什么了,李管事怎么来了?”

    被问到的帮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敷衍道:“听说是要抓什么人。”

    王二猴子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第17章 整顿后厨,初次赶海

    不得不说,王蔡二人的陷害计谋虽然粗糙,若真成了,却是非常有用的。然而蔡大万万没想到,谢时五感敏锐,又因为要整治他恰好去检查了储物库,机缘巧合之下,他特意寻来的跟荠菜一模一样的“腹泻草”,就这样被谢时揪了出来。

    比起只敢偷懒耍赖、有贼心贼胆却小的王二猴子,蔡大这厮身有匪气,显然更加胆大妄为,不仅敢在采买的时候中饱私囊、收回扣,这会被人五花大绑捆住的时候还强装镇定,大喊冤枉。他想得好,只要将这黑锅推到菜贩子身上,他便只有检查有误之失,奈何他的猪队友王二猴子太过扯后腿了,一听到有人被抓立马就自乱了阵脚,露出了马脚。

    而他身边的帮厨也是个机灵的,一见他慌成这样,再加上这王二猴子终日偷奸耍滑,立马联想到了后头发生的事,赶紧让另一个帮厨看住他,自个儿跑去将他的异样上报。

    之后,王蔡两人便被一锅端,王二猴子扛不住管事的高压盘问,又急于为自己开脱,立马就将他们的计谋全盘托出,还供出背后的主谋是前任主厨卢贾,气得蔡大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人证物证确凿,二人联合卢贾那厮蓄意下毒,谋害师生,李管事立刻拍板将二人捆了送官府去,到时候那姓卢的歹人也跑不了。此事之后,后厨一些平日里同蔡大和王二走得近一时人人自危,谢时借着这股威势,彻底整顿了后厨,提拔了一些勤快手巧的上灶,一些平日里比较懒散的全被扒拉去干砍柴、剁肉的重活。要是还干不好,那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至于采买的差事,谢时暂时还没找到信任的人接手,便打算明日亲自去实地考察,确定好供货的商贩后,让他们每日供货,若胆敢以次充好,便直接取消合作。他将这事同吴柏等几人说了,本意是打算安排好明日自己不在时的朝食菜单和负责人。结果吴柏给他推荐了两个帮工。

    吴柏:“谢厨,这游泗水是咱们乐县土生土长的渔民,从小就是在海边长大,惯会和鱼贩子打交道,你带上他,保准知道最新鲜的海货在哪里。之前您爹还在的时候就是用的他,还有我这个傻徒弟赵大喜,学东西记性差,但是力气贼大,你要是看得上,给你扛东西还是当个保镖都可以。”

    谢时接受了他的好意,翌日天未明,谢时便和游泗水、赵大喜两人坐了一辆书院出行用的马车,去了乐县西隅的吴航头。乐县本就靠海,港口、渔村众多,最有名且人流量最大的港口就是吴航头,又叫做河阳港。当地渔民叫惯了的吴航头,起源于春秋吴王、三国吴主皆在此造船入海。

    而吴航头的港口条件确实得天独厚,谢时登高眺望古港,仿佛可以见到几十年后,将会有一个叫做郑和的三保太监来到这里,驻泊舟师,扬帆起航,开启七次南下西洋的伟大创举。

    天幕是墨水般的蓝色,太阳还在厚厚的云层底下躲着,只在云层边缘透出一丝金黄的光晕,谢时跳下马车,迎面便是咸湿的海风吹起了衣袍,耳边是一阵阵规律的浪声。谢时到的是吴航头最大的一个渔村 游浦村,村里人皆是渔民,靠海为生,不过也有游泗水这种举家努力搬入了县里不再打渔的。

    渔民们基本都有自己的渔船,大都是只能载两三人的小渔船,去不了深海,只能在近海打捞,好在现在的大海不同于后世,渔业资源枯竭,近海无鱼可捞,人们只能往远海去。如今的大海依旧富裕慷慨,有时候一个巨浪打来,岸边甚至会堆满海鲜,因此渔民只在近海便可以捕捞到足够维持生计的海货。

    游泗水带谢时去的是书院从前的供货渔商,去的时候那户人家的渔船还没出海回来。

    那渔民因为常年出海,被晒得黝黑干瘪,见到游泗水神情激动:“泗水啊,可是书院食堂还要咱家的鱼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换了咱家找别家呀?咱家送给秀才老爷们吃的可一直都是最好最大的鱼。”

    游泗水有些尴尬,偷瞄了一眼谢时,见他眼神平静,没有怪罪之意,才安下心来。说话的老丈叫做游甲,同游泗水是五服内的亲戚 当然游浦村本就是聚族而居形成的渔村,家家户户都有点亲戚关系,他朝游甲介绍道:“大堂伯,这是咱书院新主厨谢厨,谢厨今天就是要来看看您家的鱼。大堂兄的船还没回来吗?”

    游甲一听高兴坏了,自家的鱼终于有人要了,又见谢时白白净净,好似神仙中人,老丈慌乱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又赶紧将家里最好的一张椅子搬过来,局促道:“谢大官人您快请坐,我儿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船上的鱼您随便挑!”游甲的婆娘也赶紧让儿媳妇烧水煮茶,自个去房里取了逢年过节才吃的糖糕出来招待贵客。

    谢时谢过老人家后坐下,为了不让主人家局促不安,谢时主动聊起了家常。这户渔民家中上有年迈老母,下有一儿两女,老汉子年轻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凫水好手,曾经捕过一尾重达百斤的大青鱼,靠这门好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家里置办了一艘渔船,还把两个女儿嫁到了县里。

    现在掌船的是老汉唯一的儿子游浮,也继承了他的好水性,总是能捕捞到比别人好又好地渔获,本来靠着从不以次充好的好信誉,有了食堂这个稳定的大主顾,一家人日子过得不算红火,在渔民中却也算中上,没想到前不久却得到了书院取消供货的噩耗。

    单买零售的方式无法承包游浮渔船捕捞到的渔获,别家酒楼食铺都有了熟悉的供货源,轻易不会更换,除非游家愿意廉价倾销,面对卖不出去的鱼,游家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