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一看,才发现,原本颇有几分趣味的菜单板上如今已然焕然一新,细细一瞧,不少制作时需要用到寒冰的冰饮全被撤了下去,就连傅囿最爱的芒芒甘露也因为如今已过了芒果的季节而下架了。学子问那当值的店员,那帮工解释道:“谢厨说了,如今白露将至,再喝冰冷之物于身体有碍,容易得风寒,为了小先生们的健康着想,谢厨才重新制定了堂内的饮品菜单。”

    那提问的学子一听是谢厨的决定,自然不好再多强求,虽然他觉得乐县地处南地,如今仍未感到真正秋意,但谁让如今除了山长,在学生中间,谢厨最大呢!谢先生如今可忙着呢,有的吃就不错了,要不然回头人家一个不高兴就跑去干别的事儿了,就比如之前,听闻谢先生偶遇一群流民,可怜其遭遇,特意将其收拢安置在自家田庄,那十几日,书院食堂的菜色就没变过,而且再也没有同窗幸运抢到谢厨亲手做的吃食。

    还是后来书院来了一位秦大家,谢先生为了招待客人,置办了一席岭南美食,研发了新菜,食堂才上了新的菜色。

    那店员问道:“如今店里头上新了芋泥热饮,豆乳茶浆,小先生可要试一试?”

    “各给少爷我来上一杯。”被问到的学子还未回话,就见同样穿着蓝白学子 衫,腰上却足足挂了三条环佩,以至于走起路来环佩交响的一男子匆匆而来,高声朝堂内店员道。此人未到,声先至之人正是从榕山书院转学来到东沧书院的王灏。

    王灏虽是因自热锅慕名而来,来到书院后,却发现这书院的学生竟然不仅要早起晨练,还不许带奴仆随行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空有一身虚肉从未运动过的王大公子听闻,如遭雷劈,差点当场退学。然而等吃了一顿食堂后,原本还心心念念要收拾行囊回家的王大公子即刻便真香了。

    被东沧书院的饭食完全征服的王大公子为了一口吃的,决定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留下求学。如此一来,王灏,一个每日晨练、读书全靠美食续命的奇男子,短短时日,便成了书院有名的奇葩。读书不见他有多刻苦,但论吃的,他却总是冲在第一线。

    此时那问话的低年级学子也认得这位奇人,也不同他争,只是好心提醒道:“王兄一次点两杯,恐怕喝不完。不如一次点上一杯慢慢品尝,也免得浪费。”

    好心的学子说完,店员便笑着同他道:“放心吧,这位王公子大肚能容,食量大得很,两杯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这位店员还记得这位王大公子第一次上他们清醴堂,开口便将他们店内的冰饮点了大半,可将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店内的茶饮奶浆虽然面向书院学子,未曾定价太高,但因用料原因,价格也不便宜,因此普通的学子一般只会偶尔点上一杯解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次点十几杯的。你问店员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买回去送同窗的?店员只能告诉你,这位王公子等不及他们全数制完冰饮再带走,而是一杯做好,他便在一旁喝着等下一杯……如此,几位店员愣是眼睁睁看他喝完了五六杯……

    奇人呀!

    试验田里,从盆钵里移栽到田里的稻苗们在谢时的精心呵护下,已经到了抽穗期,谢时在逐株观察记载后,便穿着一身适合农作的粗布麻衣,下了湿漉漉的水田,用花粉染色法和套袋自交的方法,小心地对田里的这些稻株精心地进行杂交的操作,如此等到结实后,便可以等到培育的结果。

    往常无事便会在一旁帮忙或是观察的韩 这几日不知为何,很少见到,怕谢时担心,还专程让人送了封信过来,让他不要误会和担忧。就连岑羽也是忙得不见人影,有几次谢时在书院中见到他,也是神色匆匆,只打了招呼。

    过了几日,忙完田事的谢时才知道,原来连月来,不仅中原黄河中下游一带,各州各路都有人叛乱。先是颍州青莲教聚十万众造反,仿佛一个号角,天下群雄竞出,南方蕲、黄之地也揭竿而起,聚众起义,如今距离福州快马不过两日路程的蕲州已被攻下。

    正如韩 此前所料,越来越多的流民或是无田可耕,或是为躲避战乱,南下逃难到福州等地。谢时这两日忙于试验田,众人没去打扰他,等到他回神的时候,事态已然失去了控制。不,准确来说,失去了控制的是乐县的官府。

    数日前,得知西北边的蕲州被乱军攻下,身为乐县县令的范尧虽然心中有几分担忧忐忑,但他又想到,天塌了还有顶头上的大人们顶着,轮不到他一介小官来担心。范县令便也继续高枕无忧地享乐,盘算着今年从哪里多收点孝敬银子花。然而这范县令卸下担忧不到半天,便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了。

    翌日,范尧衣衫不整,浑身酒气,伸着懒腰从屋内慢慢走出,便见一直同他有些龃龉的县丞竟然慌慌张张地上门求助,“县令大人,不好了,出事了!城门要被攻破了!”

    范尧原本还想摆一摆架子,晾晾他,然而听到后半句,却是魂飞天外,吓得差点没尿裤子,“怎、怎么回事?!乱军打到我们这来了?!哪里来的乱军?”难道他得到的消息不对,叛乱的不是蕲州?

    “那还等什么?!快逃啊!”范尧急匆匆就要往自己的金库去,还边让下人去准备出逃的车马,唯恐城门一破,被乱军祭了天。

    “大人,不是,不是乱军!”等满头大汗的李县丞将事情原委一说,范尧才大大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怒斥道:“李大人下次莫要如此危言耸听,不过区区一群流民围着,如何能破得了城?!”

    李县丞急急争辩道:“县令大人,此次事态非同一般,并非此前一般仅上百号人,属下去城门观察过,城门底下好几百号人围着,都争着嚷着要进城!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啊!属下以为,大人还是请求州府援助为妥啊!”

    一听有好几百号人,饶是不把县丞的话当回事的范尧也怕了,毕竟乐县仅配备有上百个守卫,若是流民再多,怕是顶不住这群饿疯了的人。他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那群吃得肥头油脑的官员是怎么办事的,放任这些流民到处跑,这不是祸害我们嘛!”

    县丞六神无主,范尧好歹按捺住了慌乱的心情,快马加鞭送信去府城,请求镇压流民的兵力支援。

    范县令身边有位师爷,帮范尧写完求救信后,心中犹有些不忍,便迟疑问道,“大人何不开粮放仓,救济这群流民,若是一味镇压,岂不适得其反?”

    范尧阴沉沉的三角眼一撇,看了他一眼,道:“师爷倒是好心,不如范某这县令之位不当了,让给你来当?”

    师爷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下跪直言不敢。范尧冷哼一声,双手放在背后,大腹便便地走了。真收拢了这些流民又有何用,到时这些治民政绩还不是给了上峰,他又不能升官发财往上走,再说了,谁出这一笔粮食和金银呢?

    可惜,打着小算盘的范尧没有想到,如今不止乐县,福州各县或多或少,皆有流民,只是因乐县交通便利,乃四通八达之地,逃难至此的流民最多而已。州府掌兵权的达鲁花赤并不愿多管闲事,终日耽于享乐的他也不了解外头真正的形势,还以为流民的情况还是如同前几次一般。

    他看也不看州尹的陈情,只派了几百号兵士镇压驱赶了府城外头的流民。然而源源不断的流民四处游荡,反而分散到了各县。

    很快,饥寒交迫的流民失去了理智,和县城的守卫起了冲突,眼看着就要破开城门。得到城门不保消息的范尧慌慌张张收拾好钱财和细软,就要举家弃城而逃,然而等他匆匆出了衙门,便发现往日里的下属和同僚一个个皆被羁押跪倒在地,府门前,为首的男子玄袍高冠,立于马背上的宽背挺直,声音如同天外传来,“范县令这是要去哪?”

    无所作为且打算逃走的乐县官员,在被逼着交出县衙文书和官印后,便一个个被韩 下令押入牢里,等候查阅罪证后再依罪发落。韩 带着手下人正式接管了乐县,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城门,和外头等着接应主上的数千韩家军士一起,将流民团团围住。饥饿且无武器的流民军自然无法同披坚执锐的韩家军相比,很快便投降。这一场还未开始便因实力差距过大而结束的冲突,因着韩 的命令,流民中并没有除了践踏之外的伤亡。

    谢时得知消息的时候,恍如梦中,他声音轻飘飘地问,“你说,谁接管了乐县来着?”

    对面的岑羽颇有种多年夙愿达成的意气风发,他大笑着又同谢时重复了一遍:“主上如今已经接管了乐县,招安了周围的流民,乐县安矣!”

    谢时这次确信自己没有耳聋,听得不能再清楚了,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怀疑自己不是在田里干了两天活,而是直接在山上呆了好几年,一下山,世界都变了。东沧书院原来不是普普通通一个书院吗?怎么好好的山长现在眼看着有造反的趋势?

    谢时捋了捋思路,原来是北方战乱加剧,难民四处流离,乐县的县衙一干官员不愿接纳这群乱民,也不愿布施,妥善安置,反而死守城门,派兵驱逐,因此被惹怒的上千流民一股劲冲了,差点就要搞出城破的局面。为了城中的百姓和书院的安危,韩 只好带着韩氏部曲缉拿了县令等一干人等,再招安了流民,解了乐县的危机。

    “如今那些流民如何安置?”虽然这些人在攻城这事上做得不对,但人在生死关头,哪还管得了这些,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眼下这上千人的妥善安顿对于接管乐县的韩 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一关,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再次引发动乱。

    岑羽老神在在道:“放心,主上按照你之前的方法,将人分配去建水泥房子了,等房子建好了,还得去铺水泥路挖沟渠,反正接下来有大把活干呢,只要有活干,那些流民就有的吃,心自然就不慌。”

    谢时乐了:“看来以工代赈这招你们学得很好嘛!”

    岑羽摸了摸下巴,“以工代赈?探微你这四字倒是总结得很到位。”

    谢时原本以为出了这么大事,书院的学生会慌乱不已,结果等问了韩宁,才知道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认为自家山长此举简直有如天神下凡,神勇无比,不仅护住了全县百姓,还招安了流民,一个个如今都成了山长的脑残粉,崇拜得双眼放光。还有一些热血上头的学子打算组织着同窗去帮忙施粥哩。

    谢时恨不得给这些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人一个脑袋瓜子,然而等看到韩宁同样亮晶晶的小眼神,不禁笑道:“宁哥儿也想去?不怕被你小叔知道了,教训你?”

    韩宁重重点头,“不怕!”

    施粥自然是不用这些小屁孩去帮忙的,但却不失为一个教育学生的好机会。谢时同岑羽提了一嘴,没想到岑羽竟然同意还安排了一些学生去见识见识。正好谢时也想去城里衙门看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便也和这群学生一同离开书院,下了山。

    谢时发现,岑羽还是很有分寸的,这些学生大多都是接近成年或是已成年的甲级学生,今年秋闱中举的几位更是全数在列,想来安排他们来帮忙一趟,也有体察民情,劝诫他们将来登科进士后,牢记民生之苦的用意。

    不过一群成年人里头,却是混了一个年纪小了些的韩宁。岑羽也是被这小主子也烦得,只能答应他,还将他安排在谢时身边,劳烦他看顾,谢时点头应下,叮嘱他要牢牢跟着自己,不可以私自走散,韩宁小脸严肃地点头,此后果然半步不离他。

    谢时和这些学生先是来到了韩 安置这些难民的郊外田庄,巧合的是,安置的地方离谢家田庄不远,但这可能也是谢家田庄原本就属于韩家的缘故。只是比起谢时的百亩田庄,韩家的田庄便大得多了,此时田庄里热火朝天,到处都是衣衫褴褛却干劲十足的流民。

    等到了饭点,锣鼓一敲,所有人蜂拥到了打饭的地方,有军士高喊:“排队排队!一个个都给我排好队,人人都有,不要挤,若是不排好队,谁都不给饭吃!”这样连喊了两遍,这群流民才乖乖排好队来打饭。

    书院的学生被安排到了给这些人打饭,半天下来,手累是其次,这些枯瘦如柴的难民的样子却是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他们不禁开始在心中反问,若是真能为官,他们能在这样的乱世下,为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做些什么呢?

    乐县遭此风波,不复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不至于萧条,谢时带着韩宁,在一位韩家部曲的带领下,入到县衙内部。

    正批阅文书的韩 闻声抬头,有些讶异,“阿时怎么来了?”

    谢时打量了他全身,笑道:“往日里不曾见过你如此不修边幅,可是不眠不夜连轴转了几日?”此时的韩 虽然依旧冷峻挺拔,面色从容,但从有些发青的眼下和下巴冒出的轻微胡渣便可以看出他的辛苦。

    韩 摇头,“还好,都是一些衙门琐事,只要安顿好了难民和城中百姓,乐县便会重新安宁稳定下来。”

    谢时朝他示意,“瞧瞧,还有谁来了?”

    韩 这才注意到,谢时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韩宁见小叔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才出声行礼:“阿宁见过小叔,请小叔安。”

    韩 声音不复方才的温和,问道:“阿宁怎么来了?”

    谢时赶紧跟人家长解释:“书院的一些学生听闻山长事迹,皆深受震动,想要去帮忙施粥,阿宁也跟着去帮忙了,正好我要来寻你,便带着一起来见你一面。”说完,他又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这有吃食吗?我看阿宁中午吃的不多,让他再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韩 这才没再追问,喊了人来带着韩宁下去吃点心。

    等韩宁走后,韩 朝谢时道:“你不该惯着他。”

    谢时笑道:“我可没惯着他,再说了,让孩子多见见世面也好。”

    说完孩子的事,谢时问道:“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韩 还真的有一事需要谢时帮忙,“现如今正值秋天,流民中有不少人得了风寒,还有些腹泻,我观阿时收留的难民中,身体皆康健,未有疫病发生,不知可是有预防之法?”

    谢时一拍脑袋,竟把这事给忘了,“我当初头三天给那些流民吃的是一些治疗胃虚的药膳粥,都是一些简单的法子,我等下抄给你……算了,我再亲自去一趟安置营地的后厨教教他们,最重要的是,我让他们每天灌一碗凉茶。凉茶一来可以预防风寒,清热解毒,还能缓解这些人的水土不服之症。不过,对于那些还没得风寒的人,这凉茶可以喝,对于那些已经得了风寒的人,却是不宜灌入了。”韩 记下,打算等下便让人安排下去,给如今还未有发病之症的人发放凉茶。

    谢时还想起一事,“我见流民中有一些老人、小孩,若是有寡老或是孤儿,可将其送往我那田庄的养济院处,如今那里尚有空房,会有人照料他们的。”

    韩 却是担心如此一来,谢时会有很大负担,思量了一番道:“如养济院这般的安置福利,本应由官府出面承担,前任县令无所作为,置之不顾,如今乐县由我暂管,之后我会每月批一批粮食给养济院,如此也好减轻阿时的负担。”

    谢时见他说到这,不禁顿了顿,将心中连日来的疑惑问出,“韩兄接下来打算如何?”

    韩 要说反,其实也不算,他并没有如同颍州的香军和蕲州的乱军一般,打出造反的旗帜,他只是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在上,惩治了贪官污吏,往下,护住了一城百姓,还安抚了流民,于情于理,都站在大义上,若是州府将韩 的事迹上报给朝廷,说不定还能得一个仁人义士的嘉奖。但这一切都要看韩 接下来如何做,是否会去信府城,让朝廷再调派官员下来接管乐县。

    韩 却是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淡淡问道:“阿时以为我该如何做呢?”

    谢时:……

    谢时麻爪了,他忽然想起他某天深夜看的一本无名道士写的书,想到那一句“天降紫薇星”的批语……

    谢时:诶,我那神书放哪了?

    韩 见对面人的神情仿佛凝固了,一向内敛寡言的男人难得笑得肆意:“阿时觉得我不应该这般做吗?”

    谢时闻言,摇头,也不知自己的心情如何,反正就是起起落落起起,没点着处,他难得磕绊:“我也不知道,就是,你为何突然便决议起事了呢?”谢时都不提造反二字,总觉得这两个字用在韩 身上怪怪的,仿佛韩 是什么乱臣贼子一样。

    韩 却是摇头,“并非突然起意,阿时,于我而言,是蓄谋已久。”

    谢时惊呆了……所以他一直以来以为的普普通通的书院,其实是反贼大本营不成?天知道,他只是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子,人生目标是成为逍遥闲散人来着,所以造反这事,到底是怎么不知不觉,跟他扯上关系的?

    见谢时久久不言,韩 轻声道:“阿时吓到了吗?”

    谢时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被韩 话中之意吓到,他点了点头,“韩兄所言,于时而言,确实惊讶。”

    韩 追问:“那阿时如今知道了我要作何,可是要同 划清界限?”

    谢时闻言,沉思许久,屋内的气氛有些凝滞,韩 没有再问,许久,久到韩 以为谢时是默认的姿态,却见谢时轻轻摇头:“我或许有些奇怪,但初闻韩兄的打算,只是惊讶,心下细细想来,却并未有绝交之意,而是在思索,若是韩兄这般为人登顶,是否有利于福泽苍生,是否能成为明君之主?”

    谢时反问韩 ,声音是难得的肃然,几近质问:“韩 ,你会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吗?”

    第38章

    韩 曾问过谢时,何人能当这天下之主。当时谢时并不知其打算,他的回答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是以民为基,忧百姓之忧,乐百姓之乐之人。如今谢时质问接管了乐县的韩 ,他会不会是真正的天下之主,实则是在质问他,若是他日,他韩 荣登九鼎至尊之位,能否做得了他所说的明君。

    若是旁人问起,韩 不会理会,毕竟这天下,不是谁都有资格问他这个问题,他的宏愿他的抱负,无需他人理解,也无需向他人倾诉,即便是一心追随他的下属,都没有这个荣幸。

    但谢时此时发问,韩 却是并未感到丝毫冒犯。他心知,如谢时这般至纯至善、无欲无求之人,你若要拉他入伙,用高官权力、金银财宝、名望地位这些寻常人皆迫切渴望的东西是无法打动他的,纯粹是无用之功,唯有心中有天下苍生的主公,才能获得他的追随罢。

    韩 丝毫不敷衍,也不回避,他来到谢时身边,朝他伸出手,邀请道:“ 愿用此生所为,来成就阿时心中的明君之主。那阿时,可愿从旁监督?”

    谢时看着他伸出的手,往上,望入韩 的眼底,那双眼因长长的睫羽遮住,而有些深邃看不清神色,谢时很少见到男子有这样长的睫毛,但是却丝毫不显女相,反而愈发显得神秘深沉,这长长的睫毛仿佛是一道封印,揭开后,便会被沉沉青影下的如狮如豹的狩猎眼神锁定。

    此时,那双望向谢时的眼睛挥去了往日的锐利和淡漠,奇异明亮的星眸中,只余下坚定,诚实,在向他许下郑重承诺,同时在邀他并肩前行。

    谢时内心挣扎,犹豫不决。他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因前世倒霉透顶,孑孓一生,这辈子去掉带来“倒霉不幸”的阴阳体质,从此可以当一个正常人后,他心中便只有蜗居于书院食堂,平日里钻研美食,当一逍遥闲散人的志向,顶多再发挥发挥自己的专业所学,为天下百姓带来增产的良种。喁细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不知不觉便和韩 成为了知交好友。谢时前世因“体质”原因,不敢靠近别人,生怕给别人带来不幸和灾祸,因此也从未有亲近之交,没想到这辈子放松下来,正常交友,交到的第一个好友便是立志造反的乱臣贼子!其余的几个亲近的朋友还是这造反的党羽!这日子可真的是刺激得很。

    如今好友兼乱臣贼子还诚心邀请他一起加入造反大业,是拒绝之后继续咸鱼,还是加入同流合污一起打天下,这对谢时来说绝非是短短几息之间就能做出的抉择。韩 也知道,因此他只是提出邀请,并没有要谢时立刻给出答案。两人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韩 目前办公之所不是在县衙,而是在县衙后的县令府邸,相比起年久失修、破烂到连年漏雨的县衙门,县令府可谓是画栋雕梁,丹楹刻桷,穷尽雕丽,甚至这府中还有一座园林,园子中间筑有三层高的一座戏楼,管中窥豹,可见平日里这位范县令是如何榨取民脂民膏挪为己用的。

    园子里奇花异草,还移栽了不少名贵树木,民间有谚,“七月红枣八月梨,九月柿子赶上集”,如今白露将至,正是秋露凝霜,柿子结果的时节。这县令府的园子里便栽有两棵高逾五丈的柿子树,估计这位范县令是位讲究风水之人,在园子里种这些,也是为了取“好事成双”“红红火火”的好意头。

    此时树上朱果累累,灿若霜枫,谢时走近细细观察,发现这竟然还是东陵名种朱红盖柿,想来是耗费重本,从中原燕地不远千里运来的,而且还以黑枣嫁接枝条,此时这柿子结的果实大多硕大且朱红,可惜今年的甜美柿子原主人范县令是品尝不到了。

    谢时对这两棵柿子树结的果子可谓垂涎三尺,在征求韩 同意后,韩 直接给他找了几个人,配合他开始爬树摘柿子。或许是南方温暖气候,此时树上的柿子的皮已微微发黄,正是成熟到不需要放置促熟的地步了。

    树上的军士还在帮忙摘,树下守着箩筐的谢时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将柿蒂慢慢取下,用清水洗净,轻轻咬开薄皮,汁水迸发,吮浆哜肉,如饮甘蜜,滑入喉间,涤清秋燥。

    谢时方才同韩 说话,便注意到,这人有些微咳,唇上还有些起皮,猜想是体内有秋燥,加上没休息好,谢时让人洗了一盘柿子给还在奋战的韩 送去。剩下的这些柿子也耐不住久放,谢时便做主做了柿饼和柿霜糖。

    柿饼是储存新鲜柿子不坏的常见方法,做法也寻常又简单,去皮的柿子压扁了,整整齐齐摆放在竹筛上,寻一风和日丽,骄阳正烈的日子,风干和日晒至半干,而后取下放进坛子里压紧捂着,等柿子内里的糖分渐渐渗透出来在表面形成结晶,也就是柿子饼外表常见的那层白霜,才可品尝。

    柿饼是一种需要光阴参与酝酿的吃食,只能慢慢等待,不过柿子除了生吃、晒成饼子外,还有另一种吃法,那就是入馔熟吃。

    韩 到了午时,正想邀仍在范府采摘柿果的谢时一同用些下午茶,让下人去寻他,却遍寻许久,才发现他是躲在了厨房里头折腾新的吃食。韩 挥手,让前来禀告的仆从下去,自己信步来到不曾踏入的县令府邸后厨。

    谢时正好指点完韩家的厨子,让他做出了满意的吃食,见到韩 到来,仿佛之前两人的对峙不存在般,眉开眼笑道:“韩兄来得正好,来试试刚出炉的流心柿饼,第一次做,不知味道如何。”